张淼摔门而去的巨响,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404宿舍里荡开久久不散的余震。
惨白的光灯管依旧嗡嗡作响,把宿舍里的沉默拉得又长又冷。林糯糯缩在床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刚才张淼歇斯底里的模样,还有论坛里那些越看越瘆人的怪谈帖子,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见野……”她带着哭腔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淼淼她真的要去吗?那个水房里的东西,真的会害了她的对不对?”
苏见野靠在床架上,指尖抚过锁骨处发烫的符。黄符的纸边已经微微发卷,那股灼烧般的热度顺着皮肤钻进血脉里,搅得丹田处的气息一阵翻涌。她抬眼看向林糯糯,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已经警告过她了,路是她自己选的。但只要她还在这个宿舍,我就不会让脏东西轻易动她。”
坐在书桌前的周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节点,那是她熬了一夜,用数学模型搭建的四大怪谈案发时间线。可无论她怎么调整变量,怎么用概率学、统计学去拆解,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指向一个她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结果——这些所谓的“传闻”,都有着严丝合缝的真实案发轨迹,绝非空来风。
“没有巧合。”周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转过电脑屏幕,对着两人,“近十年,四大怪谈相关的失踪、意外死亡案件,一共17起,其中12起的案发时间,都在农历七月的阴气最重时段。而且每一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入住过四号宿舍楼的女学生,其中有4人,都住过我们这间404宿舍。”
林糯糯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是新闻系的学生,天生对信息有着极致的敏感度,周雅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混沌的恐惧。她猛地掀开被子,扑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飞快地在校园论坛的历史数据库、江城本地的旧新闻网站、甚至是警方公示的失踪人员信息里,疯狂地检索着“404宿舍”“江城大学 女生失踪”这几个关键词。
她是互联网冲浪十级选手,最擅长在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挖出被人刻意掩埋的真相。
苏见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拦。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宿舍里的阴气越来越浓了,像化不开的浓雾,正从门缝、窗缝、甚至是墙壁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而这股阴气的源头,正牢牢地锁在404宿舍里,锁在她们四个女孩的身上。
布下的封印,又在疼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疯狂地冲撞着,想要从她的身体里冲出来。临终前的叮嘱,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小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揭开阴阳眼的封印。镇灵体一旦觉醒,阴阳的债,你就要担一辈子了。”
她闭了闭眼,指尖掐了一个教的静心诀,试图稳住体内翻涌的气息。可那股冲撞的力量却越来越强,符的热度也越来越烫,仿佛下一秒,就要烧穿她的皮肤。
另一边,林糯糯的搜索,已经有了结果。
她的脸在电脑屏幕的冷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屏幕,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找到了……我都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极致的恐惧,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十年前,中文系大三女生李娟,入住404宿舍,在水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就是论坛里说的梳头女鬼……”
“八年前,新闻系大二女生赵彤,入住404宿舍,在图书馆负一层失踪,半个月后有人在负一层的杂物间里发现了她的学生证,就是无脸学姐……”
“六年前,体育系大一女生王玥,入住404宿舍,深夜去场看台后失踪,再也没有回来,对应场看台的怪谈……”
“四年前,经管系大四女生孙倩,入住404宿舍,在宿管值班室附近坠楼身亡,死前嘴里反复念叨着‘倒着走的阿姨’……”
她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彻底破了音,猛地转过头,看着苏见野和周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四个……正好四个……十年间,404宿舍死了四个女生,正好对应四大怪谈……她们……她们全都是住过我们这间宿舍的人……”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雅的指尖顿在键盘上,她看着林糯糯搜出来的那些泛黄的旧新闻截图、警方发布的失踪协查通报、还有校园论坛里早已被尘封的旧帖子,每一条信息,都和她模型里的时间线、受害者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一直坚信,所有的怪谈都是人为恶作剧,所有的诡异现象,都能用物理原理和逻辑拆解。可此刻,这些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四个和她们一样,正值青春的女大学生,在同一间宿舍里,接连遭遇不测,最终变成了校园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怪谈。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她们的失踪时间,间隔正好是两年。”周雅的声音很沉,她点开自己做的时间轴,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四个红点,“李娟失踪在2015年,赵彤2017年,王玥2019年,孙倩2021年。今年是2025年,正好是第四个两年后的第一年,我们住进了404。”
林糯糯哭得更厉害了,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那……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们?我们四个,会不会也变成新的怪谈?”
苏见野终于睁开了眼。
她走到林糯糯的电脑前,目光扫过屏幕上四个女生的照片和信息。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和她们年纪相仿的、鲜活的笑容,眼里有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和此刻的她们,没有任何分别。
而她的身体里,那股冲撞封印的力量,在看到这些信息的瞬间,猛地爆发开来。
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双眼,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黑雾,黑雾里,隐约有四个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宿舍的四个床位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锁骨处的符,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丹田处的镇灵体气息,像挣脱了枷锁的猛兽,顺着血脉疯狂奔涌,整栋女生宿舍楼里的阴气,在这一刻,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朝着404宿舍汇聚而来。
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浓稠的、黑色的阴气,顺着楼道,顺着水管,顺着墙壁,像水一样涌来,而404宿舍,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而漩涡的核心,就是她体内正在外泄的镇灵体气息。
布下的封印,裂了。
不是之前的细微松动,而是真真切切,出现了蛛网般的、密密麻麻的裂痕。那些裂痕遍布封印的每一处,镇灵体的气息,正从这些裂痕里,源源不断地泄出去,唤醒了整栋楼里,甚至是整个校园里,所有沉睡的阴邪。
“见野?你怎么了?”林糯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擦了擦眼泪,伸手想去扶她。
“我没事。”苏见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黑雾,稳住了体内的气息。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皮,那里的皮肤滚烫,阴阳眼的封印,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就在这时,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拍摄设备的男生,她化着全妆,穿着亮眼的吊带裙,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可眼底的红血丝和藏不住的慌乱,却骗不了人。
她看到三人围在电脑前,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失踪案信息,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心里却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怎么?还在研究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抱着胳膊,扬着下巴,“我告诉你们,今晚我的直播,设备、团队、平台全都敲定了,谁也别想拦着我。等我今晚直播结束,涨粉百万,你们就知道,这些东西全都是博眼球的谣言!”
苏见野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冽。
她看得清清楚楚,张淼的左肩、脖颈、甚至是发梢,都缠满了浓重的黑色阴气,那股阴气里,带着水房里湿的霉味,还有属于李娟的冤魂气息。这东西已经彻底盯上张淼了,今晚午夜十二点,她要是真的去了水房,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你身上的阴气,已经快把你裹满了。”苏见野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现在取消直播,还来得及。等到了午夜,就算是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保我?苏见野,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张淼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瞬间炸了毛,指着她的鼻子喊道,“不就是想抢我的风头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今晚这直播,我播定了!”
她说完,转身就冲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的两个男生面面相觑,尴尬地站在原地。
卫生间里,张淼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刚才在楼下,和团队对接直播流程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她,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了梳头声,一下,又一下,和那天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怕得要死,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经纪公司的合约签了,平台的推广定了,全网都在等着她的直播,她要是现在说不播了,不仅涨粉的梦碎了,还要赔上巨额的违约金。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恶作剧,都是灯光错觉。
她抬起头,看向卫生间里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而就在她的身后,镜子的深处,一个白衣长发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手里的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垂到地上的长发。
“啊——!”
张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踉跄着后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门外的三人瞬间冲了过来,苏见野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就看到张淼瘫在地上,指着镜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有鬼!镜子里有鬼!她在梳头!她就在我身后!”
苏见野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空荡荡的卫生间,和她们几个人的身影。可她能清晰地看到,镜子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阴气,那股属于李娟的冤魂气息,还残留在上面,久久不散。
她伸手拉起地上的张淼,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冰得像一块石头。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苏见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直播,你到底取不取消?”
张淼的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泪水和恐惧,可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我不取消……我不能取消……”
苏见野松开了手,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自己的床位,从行李箱的最深处,拿出了那个留给她的桃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叠黄符,一本线装的符箓手札,还有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
她拿起玉佩,玉佩刚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鸣,上面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而她体内的封印,又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碎裂般的脆响。
她能感觉到,整栋楼的阴气,汇聚得越来越快了。
而另一边,周雅在梳理四个死者的案件资料时,又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线索。
“你们看。”她把电脑转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一份份宿舍安全检查记录、失踪案情况说明,“这四起案件,还有近十年四号宿舍楼所有的灵异事件报备,每一次的现场负责人、情况说明签字人,都是同一个人——刘桂芬,江城大学四号宿舍楼的退休宿管。”
林糯糯猛地凑了过去,看着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四大怪谈里,最后一个,就是楼道里倒着走的宿管阿姨。
苏见野的目光落在“刘桂芬”这三个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她终于知道,这股笼罩着404宿舍,笼罩着整个江城大学的阴气,源头到底在哪里了。
就在这时,宿舍头顶的光灯,突然疯狂地闪烁了起来。
滋啦——滋啦——
电流的异响刺耳地响起,灯光忽明忽暗,宿舍里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像无数个张牙舞爪的恶鬼。
下一秒,整栋女生宿舍楼的声控灯,从一楼到六楼,接二连三地,全部熄灭。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糯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周雅立刻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只能照亮眼前小小的一片区域。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在寂静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重重地砸在门板上,也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那敲门声力道极大,震得门框都在微微发抖,却没有丝毫的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身体疯狂地撞着门。
“谁、谁啊?”林糯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地抓着周雅的胳膊。
张淼缩在卫生间门口,脸色惨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苏见野缓缓站起身,手伸进了口袋里,握住了一张留下的符箓。她一步步走到宿舍门前,目光落在猫眼上。
门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任何人影,没有任何光亮。
可那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仿佛就贴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而苏见野的眼底,封印的裂痕再次扩大,她透过猫眼,在那片极致的黑暗里,终于看清了。
无数双惨白的手,正贴在门板上,指甲深深嵌进木门里。而门的正中央,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的脸,正紧紧地贴在猫眼上,和她隔着一道门,无声地对视着。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封印,传来了最后一声清晰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