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女生宿舍楼，声控灯在苏见野按下接听键的瞬间，齐刷刷地熄灭。
浓稠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瞬间吞没了整条楼道，只有手机屏幕映出的冷光，堪堪照亮她身前半米的地面。电话那头林糯糯的哭腔还在抖，每一个字都裹着极致的恐惧，而楼道深处，那拖沓的、黏腻的脚步声，正一下一下，朝着她的方向倒过来。
鞋底擦过水泥地的声响，和前几晚林糯糯撞见的分毫不差——是倒着走的宿管。
常人遇到这场景，怕是早已吓得腿软失声，可苏见野只是微微侧身，后背贴住冰冷的墙壁，将周身的死角尽数封住。左手稳稳地举着手机，右手指尖已经扣住了口袋里的三枚黄符，朱砂绘制的符纹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恰好压住了体内封印传来的阵阵刺痛。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始终看不到人影。只有一股带着霉味的阴冷气息，顺着楼道的穿堂风卷过来，里面混着淡淡的、洗不掉的血腥气。苏见野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清晰地看到一行湿漉漉的脚印，正朝着她的方向延伸——脚尖对着她身后的楼梯口，脚跟却朝着她，分明是有人倒着走，一步步近。
布下的阴阳眼封印，在这一刻又开始剧烈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冲出来。她闭了闭眼，压下那股撕裂般的痛感，指尖夹着的符箓往前一送，低声念出了教的口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符纹上散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扑面而来的阴气。那近的脚步声猛地顿住，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楼道深处退去，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灯光铺满整条走廊，地面上的脚印早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苏见野收起符箓，指尖传来一阵发麻的无力感。封印的裂痕又扩大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压制了十九年的力量，正一点点往外渗，而整栋宿舍楼的阴气，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源源不断地朝着404宿舍的方向汇聚。
她推开宿舍门的瞬间，林糯糯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姑娘的脸白得像纸，眼眶通红，浑身都在抖：“见野！你可回来了！我、我刚才听见楼道里有声音，吓死我了！”
宿舍里另外两人也没睡。周雅坐在书桌前，笔记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与数据，镜片反射着冷光，平里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凝重。而张淼靠在自己的床架上，手机屏幕亮着，正是校园论坛的页面，嘴里还在嘟囔着“又来一波流量密码”，可手指却死死攥着口苏见野给的符，指节都泛了白。
“到底怎么回事。”苏见野反手带上门，将符箓贴回门后，稳住了宿舍里摇摇欲坠的气场，目光落在林糯糯的手机上。
“就在你去场的时候，图书馆出事了。”林糯糯咽了口唾沫，点开手机里的视频，是学生偷拍的救护车进校的画面，“一个大二的女生，今晚在图书馆负一层自习，闭馆的时候保安在消防通道里找到她的，人已经彻底疯了，就蜷缩在墙角，嘴里翻来覆去只念一句话——没有脸，学姐没有脸。”
视频里的女生被医护人员扶着，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发出尖锐的哭喊，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扯下来。周围围观的学生议论纷纷，镜头扫过图书馆的大门，夜色里的图书馆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负一层的窗户漆黑一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无脸学姐。”苏见野的眉峰猛地一蹙。
开学第一晚，宿舍四人聊起的四大校园怪谈里，排在第二位的，正是图书馆负一层的无脸学姐。传闻里，午夜十二点后，独自在负一层自习的人，会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学姐，她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凡是看到她的人，非疯即死，从无例外。
之前她只当这是和水房梳头女鬼一样的冤魂作祟，可场看台的炼鬼符还在她脑海里盘旋，那低阶却阴毒的邪术，绝不是普通冤魂能画出来的。
“我查了一晚上的资料。”林糯糯点开另一个文档，这是她熬了半宿的成果，小姑娘虽然胆子小，可做起信息搜集来，却有着新闻系学生天生的敏锐，“这个无脸学姐的传闻，十年前就有了。近十年里，加上今晚这个女生，一共有六个人在图书馆负一层出事，三个失踪，两个精神失常，还有一个从图书馆顶楼跳了下去，死前留下的遗书里，只写了‘她没有脸’五个字。”
文档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受害者的信息，全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学生，出事时间全在每年的九月开学季，和水房女鬼传闻里的死者、场看台失踪的男生，时间线高度重合。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林糯糯翻到了十年前的校园论坛旧帖，有匿名用户爆料，无脸学姐的原型，是八年前在图书馆负一层失踪的新闻系女生赵彤。她当年因为曝光了学校后勤的黑幕，被人报复，失踪后再也没找到，只在负一层的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副被硫酸烧得面目全非的口罩，还有满地散落的长发。
“周雅，你那边呢？”苏见野抬眼看向书桌前的学霸室友。
周雅推了推眼镜，将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用数学模型梳理出的四大怪谈十年间的案发轨迹。密密麻麻的时间点与地点标记，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交叉点上。
“我统计了所有能查到的案发时间、地点、受害者信息，做了相关性分析。”周雅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四大怪谈的案发事件，相关系数达到了0.98，几乎是完全同步发生。而且我查到了学校的后勤记录，每一次有学生出事，退休宿管刘桂芬，都会以‘协助校方排查安全隐患’为由，出现在事发现场。”
刘桂芬。
这个名字像一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看似零散的谜团。苏见野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想起开学报到那天，在宿管值班室门口遇到的那个老太太，满脸皱纹，笑得和蔼可亲，还给她们四个新生递了糖。当时她只觉得老太太身上的气息有些阴冷，只当是老年人阳气弱，现在想来，那本不是阴冷，是常年和阴邪打交道，浸到骨子里的死气。
“不是吧？那个刘阿姨？我上次还在超市碰到她，她还跟我打招呼呢！”张淼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不屑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慌，“她在学校了几十年了，好多学生都认识她，怎么可能跟这些事有关系？”
苏见野没有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场看台的炼鬼符，水房里徘徊的梳头女鬼，图书馆负一层的无脸学姐，还有楼道里倒着走的宿管。四大怪谈，四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灵异事件，却有着完全重合的案发时间，同一个频繁出现在现场的人，还有同出一脉的邪术痕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
这四大怪谈，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民间传闻，背后有同一个控者，用惨死学生的冤魂，布下了一个完整的局。
“我要去一趟图书馆负一层。”苏见野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林糯糯瞬间白了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现在都凌晨三点了！那个女生刚出事，里面肯定、肯定有东西！太危险了！”
“就是啊苏见野，你别逞能。”张淼也难得开口劝了一句，可话锋一转，又忍不住道，“要不你等天亮了，我跟你一起去？我开个直播，正好带网友看看真相，到时候……”
“你敢去，我就敢把你手里的直播设备全砸了。”苏见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张淼瞬间闭了嘴，“我警告过你，这些东西不是你博流量的道具，你非要往枪口上撞，没人能次次救你。”
张淼撇了撇嘴，心里不服气，却不敢再顶嘴，只是低头偷偷刷着论坛，看着“无脸学姐”的帖子热度一路飙升，眼底的贪念还是压过了恐惧。
苏见野没再管她，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了留下的符箓手札，又将几枚符箓塞给林糯糯和周雅：“我走之后，锁好门，不管谁敲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这几张符能护住你们。”
“见野，你一定要小心。”周雅接过符箓，平里永远用逻辑和数据说话的学霸，此刻只说了这一句，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林糯糯咬着唇，把自己查到的所有关于图书馆负一层的资料，全都发到了苏见野的手机上，红着眼眶道：“我把负一层的平面图也发给你了，消防通道、监控死角、藏书库的位置都标出来了，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要是出事，我、我就报警！”
苏见野点了点头，将手札揣进怀里，转身推开了宿舍门。
凌晨三点的江城大学，彻底陷入了死寂。白里人声鼎沸的校园，此刻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江风卷着落叶，穿过空旷的林荫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低泣。图书馆坐落在校园的最东侧，六层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唯有负一层的窗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暗沉，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图书馆的正门早已锁死，苏见野绕到侧面的消防通道，铁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链锁，可锁扣却是开着的，像是有人刚来过，又像是特意给她留了门。
她指尖拂过锁扣，上面沾着一丝极淡的阴气，和场看台上的炼鬼符，同出一脉。
推开铁门，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扑面而来，比深夜的室外还要低上好几度，混着旧书的霉味、纸张腐烂的酸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味。楼梯向下延伸，通往负一层，黑暗像一张巨口，静静等着猎物踏入。
苏见野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一步步往下走。楼梯的台阶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却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负一层的走廊尽头，和宿舍楼里的脚印一样，是倒着的。
她的心跳微微沉了沉，体内的封印再次传来刺痛，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白裙子的女生、满地的长发、被硫酸腐蚀的五官、还有一双藏在黑暗里，带着怨毒的眼睛。
负一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自习室和密集的藏书库，声控灯早就坏了大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只能看到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像无数个站着的人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里的阴气越来越浓，苏见野手里的符，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走到了那个疯掉的女生待过的自习室，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的桌椅整整齐齐，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桌面净净，和周围落满灰尘的桌椅格格不入。桌角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还有一支滚落在地上的笔，正是那个女生留下的东西。
苏见野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桌腿，瞳孔骤然收缩。
桌腿的内侧，赫然刻着一道扭曲的符纹，和场看台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的炼鬼符，一模一样！符纹的凹槽里，还残留着黑红色的、早已涸的血迹。
她伸手抚上符纹，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阴寒，脑海里瞬间涌入无数破碎的哭喊，女生的尖叫、硫酸泼在皮肤上的滋滋声、还有人阴恻恻的笑声。
原来如此。
水房的镜子、看台的台阶、图书馆的桌腿，还有宿管值班室，这四个地方，就是四个阵眼。幕后之人用惨死学生的生魂与怨气，在这四个阵眼布下炼鬼符，将整个江城大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鬼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镜子，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
苏见野猛地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扫了过去。
那是一面落地镜，立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是整层负一层唯一的一面镜子，也是无脸学姐怪谈的核心之地。传闻里，所有看到无脸学姐的人，都是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裙女人。
此刻，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手电筒的光束，还有苏见野的身影。可在她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长发垂到腰间，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整的、惨白的皮肤。
苏见野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向镜子，那个白裙女生还站在原地，空白的脸正对着她的方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镜子后方的墙体，又缓缓转向了卫生间旁边的消防通道。
她没有攻击的意图，她在给她指方向。
苏见野的阴阳眼封印，在这一刻剧烈震颤，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清晰。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女生，看到了她被硫酸毁掉的脸，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学生卡，上面写着新闻系，赵彤。
她就是无脸学姐，也是八年前被害死在这负一层的女生。
苏见野一步步走向镜子，体内的镇灵体气息下意识地散开，安抚着赵彤冤魂里的戾气。她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想看清她指向的墙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整座图书馆负一层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手电筒的光束疯狂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翻书声，哗啦哗啦，在死寂的走廊里无限放大，还有女人的低语声，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又从书架的尽头传来，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别找了……快逃……下一个……就是她了……”
藏书库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哐当关上，消防通道的铁门发出刺耳的锁死声，浓郁的阴气如同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团团围住。镜子里的赵彤瞬间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从书架的缝隙里，死死地盯着她。
苏见野立刻催动指尖的符箓，金光炸开的瞬间，退了围过来的阴气。她没有恋战，转身借着符箓的光，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冲去，一路撞开了数道虚掩的藏书库门，终于冲出了图书馆负一层。
凌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终于确认，四大怪谈的背后，藏着一个精通炼鬼邪术的幕后黑手，而这个黑手，十有八九就是退休宿管刘桂芬。更可怕的是，对方早就发现了她的探查，甚至布下了陷阱，等着她往里跳。
苏见野攥紧了手机，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想立刻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室友们。可刚走到宿舍楼下，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林糯糯打来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是林糯糯彻底崩溃的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见野！不好了！张淼不见了！她桌子上留了张纸条，说、说她去图书馆负一层直播了！她说要做第一个破解无脸学姐怪谈的网红！”
苏见野的心脏猛地一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出发前，她塞给张淼的那枚符，此刻正在她的掌心，瞬间烧成了一撮黑色的灰烬。
与此同时，整栋女生宿舍楼的声控灯，再一次齐齐熄灭。
水房里，清晰的梳头声，顺着夜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