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江城大学，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四号宿舍楼却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浓黑里。
404宿舍的灯亮了一夜，惨白的灯管嗡嗡作响，把四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四缕悬在半空的游魂。
张淼缩在自己的床铺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昨夜水房镜子里的那张惨白的脸，像生了的毒刺，扎在她的脑海里，只要一闭眼，就会浮现出那个白衣女人垂到地上的长发，还有一下、一下划过发丝的木梳声。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淼姐，昨晚水房真的有情况？！】
【404宿舍也太猛了，刚开学就撞上真的了？】
【淼姐快说说怎么回事！我们整个宿舍都蹲后续呢！】
粉丝群里的消息还在疯狂刷屏，从昨夜她跌跌撞撞跑回宿舍，发了那条带着哭腔的语音开始，她的私域粉丝群就炸了。而江城大学的校园论坛里，一个标题为《404凶寝实锤！昨夜水房惊现梳头女鬼，表演系张淼亲历！》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榜首，回复量破了五千，还在疯狂上涨。
她点进帖子，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着。
楼主是个匿名账号，放了几张四号宿舍楼水房门口的监控截图，还有她昨夜跌跌撞撞跑回宿舍的模糊身影，配文写得绘声绘色，把四大校园怪谈和404宿舍的十年凶案绑在一起，字里行间全是博眼球的惊悚噱头。
评论区里，有人害怕，有人质疑，还有人起哄。
【真的假的？我就住四楼，昨晚确实听到尖叫了！】
【炒作吧？网红为了涨粉什么事做不出来？】
【有本事直播啊！光说不练假把式，真敢午夜去水房梳头，我直接粉一辈子！】
【+1！蹲一个直播实测！要是真能打破这个怪谈，我直接给你刷十个火箭！】
张淼的心脏猛地一跳。
昨夜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不断跳动的粉丝数、不断上涨的帖子热度、还有评论区里“刷火箭”“涨粉百万”的字眼面前，突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是表演系的新生，从高中开始就做美妆探店网红，摸爬滚打了三年，粉丝数也才堪堪几万。可就昨夜那一场惊魂，一夜之间，她的账号涨粉快十万，论坛里全是她的名字，连经纪公司都一大早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趁热打铁，做一波专题内容。
流量，这是她挤破头都想抓住的东西。
至于那个女鬼？
张淼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心底那点残存的寒意。说不定真的是灯光错觉呢？说不定是哪个学长学姐搞的恶作剧呢？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大白天的，还能出来害人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编辑了一条新的帖子，直接发在了校园论坛的首页。
标题刺眼又嚣张：《全网首个校园怪谈全挑战！我，张淼，今夜十二点，404水房直播梳头！赌约在此，不破谣言，我直接退网！》
帖子里，她把江城大学流传了十年的四大怪谈一一列了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狂妄，扬言不仅要挑战水房梳头女鬼，还要陆续打卡图书馆负一层、场看台、宿管值班室，彻底打破这些虚无缥缈的谣言。帖子的最后，她放了一张自己化着全妆的自拍，配文：“百万粉丝，就在今夜。”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整个论坛彻底炸了。
短短十分钟，帖子的回复量就破了千，点赞量疯涨，连校外的短视频平台都有人开始搬运，#江城大学404凶寝直播#的话题，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同城热搜榜。
张淼看着不断上涨的数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昨夜的恐惧彻底被即将到来的流量狂欢冲得烟消云散。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化妆台前，开始对着镜子补妆，仿佛昨夜那个连滚带爬、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本不是她。
“张淼，你疯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张淼的头上。
苏见野靠在对面的床架上，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校服，领口处露出半截黄符，那是留下的符。她的脸色很淡，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地落在张淼身上，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
她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从张淼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从恐惧到贪婪，再到被流量冲昏头脑的狂妄，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也看得清清楚楚，那股缠在张淼左肩的阴气，此刻已经顺着她的脖颈，缠上了她的发梢，像无数看不见的黑色丝线，正一点点钻进她的七窍里。
张淼手里的化妆刷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去，就被苏见野的眼神激出了几分恼羞成怒：“我疯了？我看你是见不得我好吧？苏见野，不就是你昨天装神弄鬼，说什么东西缠上我了吗？现在我要亲自去揭穿这个骗局，你又来说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苏见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昨夜你看到的不是错觉，也不是恶作剧。那东西已经盯上你了，你再去水房，就是往鬼门关里闯。”
“闯？我看你是想抢我的风头吧？”张淼嗤笑一声，把化妆刷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整个论坛都在说404凶寝，都在说我张淼，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校园传说的主角，应该是你啊？苏见野，别装了，不就是懂点神神叨叨的东西吗？真当自己是大师了？”
林糯糯缩在床角，吓得眼圈都红了，小声地劝：“淼淼，你别冲动，见野也是为了你好，昨晚真的太吓人了，我们别去了好不好？”
“好不好？不好！”张淼猛地回头，瞪着林糯糯，“现在全网都等着我直播，经纪公司都跟我签了，你让我现在说不去？我以后还要不要在这行混了？你们胆子小，别拉着我一起！”
一直坐在书桌前的周雅，此刻也抬起了头。她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电脑屏幕上，是她熬了一夜整理出来的，近十年四号宿舍楼的失踪案件卷宗。她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张淼，十年前，第一个在水房失踪的女生李娟，失踪前三天，也在学校的公告栏里贴过告示，说要揭穿水房闹鬼的谣言。”
她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淼的脸色白了一瞬，可很快，那点苍白就被执拗的虚荣覆盖了。她咬着牙，梗着脖子道：“那是她运气不好！我跟她不一样！我有团队，有直播镜头对着，几百万双眼睛看着，就算真有什么东西，它敢出来吗？我告诉你们，这直播，我今晚必须去！谁也别想拦着我！”
“我不会拦你。”
苏见野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去了。她天生镇灵体，自幼被教导，阴阳有序，生死有命，自己选的路，自己担后果。她已经提醒过了，尽了同寝的情分，至于张淼听不听，那是她自己的事。
只是留下的符，此刻又开始发烫，烫得她锁骨处的皮肤一阵刺痛。眼底的封印传来熟悉的、尖锐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疯狂地想要冲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栋女生宿舍楼的阴气，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源源不断地朝着404宿舍汇聚而来。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被流量冲昏头脑的张淼。
她就像一个活生生的诱饵，正把藏在这栋楼里的所有阴邪，全都引了过来。
“我只警告你最后一次。”苏见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午夜水房，阴阳交替，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你去直播梳头，等于主动把自己的生魂，递到那东西手里。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用不着你假好心！”张淼翻了个白眼，抓起手机和钱包，摔门就走了出去，临走前还甩下一句，“等我今晚直播涨粉百万，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宿舍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林糯糯吓得抖了一下，带着哭腔问：“见野，怎么办啊？淼淼她真的要去，她会不会出事啊？”
周雅也看向苏见野，平里永远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也满是无措。她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建了十七个数据模型，却始终无法解释昨夜的脚印，无法解释十年间那些严丝合缝的失踪时间线，更无法解释，那些消失的女生，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见野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低头看向楼下。张淼正和几个拿着拍摄设备的男生说说笑笑，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身后，正跟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那影子的长发，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
而她领口的符，烫得越来越厉害。
临终前的叮嘱，再次在脑海里响起：“小野，阴阳有界，活人不沾阴事。镇灵体一旦觉醒，阴阳的债，你就要担一辈子了。”
她闭上眼，指尖抚上自己的眼皮。
那里，布下的封印，已经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无法弥补的裂痕。
与此同时，校园论坛里，张淼那条直播赌约的帖子下，出现了一个匿名的新回复。
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片漆黑，回复的内容只有短短八个字：
【午夜梳头，带命来见。】
这条评论很快就被淹没在水般的起哄留言里，没有人注意到，发布这条评论的IP地址，来自四号宿舍楼的地下一层，那个早已废弃了三十年的宿管值班室。
而水房深处，那面张淼昨夜照过的镜子，镜面正缓缓蒙上一层水雾，水雾散去，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空荡荡的水房，而是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正拿着木梳，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梳着自己垂到地上的长发。
她的脸，正对着镜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今夜的直播，她也会“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