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砰”地一声合上的瞬间,404里凝滞的空气才终于流动了几分。
林糯糯死死攥着苏见野的袖口,圆脸上还挂着未的泪痕,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声音都劈了叉:“刚、刚刚那是什么?门外到底是谁?还有卫生间镜子里的东西……”
“还能是什么,风刮的呗。”
张淼先一步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里的虚浮藏都藏不住。她反手把直播支架往桌上一放,屏幕还停留在刚刚中断的直播间,弹幕刷得密密麻麻,全是追问刚才的异响和黑影的。她强撑着扯了扯嘴角,补了句:“肯定是哪个老生搞的恶作剧,想吓我们新生,这点小伎俩,还想骗我?”
话是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卫生间的方向瞟,手悄悄攥紧了桌角的防狼喷雾。
周雅还站在门口,指尖依旧停留在冰凉的门板上。她低头看着完好无损的门锁,又抬头扫了一眼严丝合缝的窗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素来冷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数据,合页松动的受力分析、穿堂风的风速测算、声控灯故障的概率统计,可所有的逻辑和公式,都解释不了刚才那股顶着门板的、冰冷的力量。
只有苏见野依旧平静。
她收回落在门后符印上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领口贴身藏着的符。刚才那一下,符纸的烫意几乎要灼穿布料,而用毕生修为布在她眼底的封印,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像冰封了十九年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不可见的纹。
她抬眼扫过整间宿舍。
夕阳彻底沉进了长江里,暮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透过阳台的窗户照进来,把宿舍里的家具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中那股阴冷的霉味和铁锈气更重了,浓稠的阴气像水一样漫在地板上,正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
四个床位,四个角落,缠着四道截然不同的怨气,十年的时光,早已和这栋楼、这间宿舍,长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一下午,宿舍里的四个人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张淼几乎没停过直播,从宿舍布局拍到走廊环境,对着镜头绘声绘色地讲着“江城大学第一凶寝”的传闻,一口一个“家人们放心,主播亲自带你们揭秘都市传说”,看着直播间飞速上涨的粉丝数,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只有在镜头扫过卫生间、楼道门口时,她的眼神才会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林糯糯缩在自己的椅子里,手指飞快地在校园论坛上滑动,小脸越刷越白。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宿舍的天花板、阳台的门,又飞快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把论坛里关于404、关于四号宿舍楼的帖子,翻了个底朝天。
周雅则泡在了学校的官网和档案馆里,她用数学模型梳理着近十年四号宿舍楼的学生异动数据,表格里列满了姓名、时间、事件结论。可越梳理,她的眉头皱得越紧——所有官方结论为“自”“意外离校”“精神失常”的学生,都集中在404宿舍,且时间间隔精准得可怕,每两年,必有一人出事。
而苏见野,默默做完了两件事。
她把留下的符,分别压在了宿舍四张床的床脚,又在卫生间的镜子、阳台的窗户、宿舍的门框上,都用指尖画了隐形的镇邪符。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指尖按着眉心,强行压下眼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刺痛。
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响起:“野丫头,不到万不得已,别揭开你眼里的封印。阴阳有界,活人别沾阴事,天塌下来,先护着自己。”
那时她不懂,可现在她明白了。从她踏入江城大学,走进这间404宿舍开始,这场阴阳劫,就已经避不开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江城。
迎新的喧闹彻底散去,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场还传来零星的歌声和笑闹声。可四号宿舍楼,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从天黑开始,整栋楼就安静得诡异,连隔壁宿舍的说话声、笑闹声,都听得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晚上十一点,宿舍统一熄灯。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灭了,只有张淼桌上的美妆镜还亮着补光灯,她对着镜头卸了妆,嘴里还在跟粉丝念叨着午夜要去水房拍揭秘视频。林糯糯早早地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黑漆漆的宿舍。周雅关了笔记本,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耳边全是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苏见野闭着眼躺在床上,指尖搭在枕边的符箓上,感知着整栋楼的阴气变化。
阴气越来越浓了,像水一样,从整栋楼的各个角落涌来,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四楼,汇聚到404宿舍的门口。
“那个……你们都没睡着吧?”
寂静里,林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破了宿舍里的死寂。
张淼翻了个身,对着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你又要搞什么?别又说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不是……”林糯糯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们真的没刷到论坛里的四大怪谈吗?就是咱们学校的,全、全都是四号宿舍楼这边的……”
“什么四大怪谈?”周雅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糯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把那四个在江城大学流传了十年的校园怪谈,讲了出来。
“第一个,是水房梳头女鬼。”
她的声音刚落,卫生间里原本断断续续的水滴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午夜格外清晰。林糯糯吓得缩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论坛里说,十年前,有个中文系的学姐,在四楼的水房里被人剪了头发,毁了容,最后死在了水房里。从那以后,每天午夜十二点,水房里就会传来梳头声,要是有人那个时候去水房照镜子,就会在镜子里看到,有个白衣长发的女人,站在你身后,给你梳头……”
“编得也太假了。”张淼嗤笑一声,可声音却没了下午的底气,“这种老掉牙的校园怪谈,哪个大学没有?也就你们这种胆小鬼会信。”
“第二个,是图书馆负一层的无脸学姐。”
林糯糯没理她,继续往下说,声音里的恐惧越来越重:“八年前,有个新闻系的学姐,在图书馆负一层自习,发现了学校里的一些事,被人害死在了负一层,脸都被硫酸烧没了。从那以后,凡是午夜在负一层自习的人,都会看到一个没有脸的学姐,站在书架后面,问你‘看到我的脸了吗’。凡是看到她的人,最后都疯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阳台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外面明明没有风,树影却在玻璃上晃出扭曲的形状,像个趴在窗外的人。张淼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缩,嘴硬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三个,是场看台的倒数第三级台阶。”
林糯糯的呼吸越来越急:“论坛里说,那级台阶上有诅咒,凡是午夜十二点,踩在那级台阶上的人,都会凭空消失。近十年,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在场看台探险后,再也没出现过,学校说他们是自己离校了,可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这一次,周雅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困惑:“这个我查到了。近十年,在场看台失踪的学生,一共七人,全部是男性,失踪时间全是午夜十二点左右,且都被人看到最后踩在了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统计学上,这种高度重合的事件,巧合的概率不足0.3%。”
连最信奉科学的学霸都这么说,宿舍里的空气瞬间更冷了。林糯糯带着哭腔,说出了最后一个怪谈,也是离她们最近的一个。
“第四个,就是楼道里倒走的宿管阿姨。”
这句话一出,宿舍里彻底安静了。下午那阵拖沓的、诡异的脚步声,瞬间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传说里,退休的宿管刘阿姨,十年前在四楼的楼道里摔死了,头朝下,脚朝上,是倒着走摔下去的。从那以后,午夜的四号宿舍楼里,就会有个倒着走的宿管阿姨,拖着脚在楼道里走。要是有人开门看到她,她就会跟着你回家,永远跟着你……”
林糯糯的话音彻底落下,宿舍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卫生间里不停歇的水滴声。空调吹出来的风,像是带着冰碴子,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我就说吧,全是假的!”
张淼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她猛地坐起身,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宿舍里晃了一圈,“不就是四个破传说吗?正好,老娘的流量密码来了!从明天开始,我挨个打卡这四个地方,做全网首个校园怪谈全挑战博主,等我直播完,粉丝直接破百万!”
“你别去!”林糯糯急得快哭了,“论坛里好多人都说,这些都是真的,真的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张淼不屑地撇撇嘴,“我看就是学校里的人装神弄鬼,正好被我拍下来,直接揭穿,到时候我就是江城大学第一网红,你们就等着跟我沾光吧。”
“张淼。”
苏见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清冷的声线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拿自己的命换流量。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这是苏见野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这件事,张淼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她本就被怪谈吓得心里发毛,正需要找个地方发泄,当即冷笑着回怼:“苏见野,怎么你也跟着搞这一套封建迷信?我看你下午关门那一下,就是故意演的吧?想装神弄鬼博眼球?我告诉你,少拿这些东西吓唬我,我张淼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个破鬼故事吗?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她越说越激动,直接在手机上敲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校园论坛发了个帖子,标题赫然写着:404宿舍主播,午夜十二点,水房直播梳头,挑战江城大学第一怪谈,是真是假,直播间见分晓!
帖子一发出去,瞬间就有了上百条回复,全是看热闹的,还有人跟她立下赌约,要是她真敢直播,就给她刷十个火箭。
张淼看着飞速上涨的评论和热度,眼睛都红了,彻底把所有的恐惧抛到了脑后。
苏见野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能清晰地看到,张淼的肩头,已经沾了一丝极淡的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透过屏幕,透过她那句作死的挑衅,盯上她了。而领口的符,又一次开始发烫,眼底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布下的封印,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水房的方向,清晰地传来了一阵声音。
“沙啦——沙啦——”
是木梳梳过头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在寂静的午夜,顺着走廊,透过门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404宿舍。
林糯糯当场就哭出了声,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周雅猛地坐起身,拿着手机就往卫生间的方向照,可镜头里只有黑漆漆的走廊,什么都没有。可那梳头声,还在持续,越来越近,像是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口。
张淼脸上的得意和嚣张彻底消失了,脸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缩在床角,浑身发抖,连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苏见野,瞬间翻身下床。
她的指尖捏着一张黄符,眼底的刺痛几乎要冲破眼眶,封印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显现,她能清晰地“看”到,门外的走廊里,浓稠的阴气翻涌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影子,正贴在404的门板上,隔着木门,往里面看。
整栋宿舍楼的阴气,在这一刻,疯了一样往404汇聚。
苏见野指尖运力,将符箓狠狠拍在门后,口中低声念出教她的口诀。符箓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门外翻涌的阴气瞬间像水一样退了下去,那阵梳头声,也戛然而止。
宿舍里又恢复了死寂。
“今晚午夜十二点之后,谁都不准踏出宿舍门一步。”苏见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扫过三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室友,“不准回应任何敲门声,不准往门外看,更不准去水房照镜子。记住,这不是玩笑,是保命。”
林糯糯疯狂点头,周雅也沉默着应了一声,张淼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恐惧。
苏见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道符只能暂时退对方,却解不了本的局。四大怪谈,四个惨死的冤魂,十年间的命案,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而她们四个住进404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对方的目标。
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阴阳眼一旦觉醒,她就再也回不到普通学生的生活了。
就在这时,学校钟楼的钟声响了。
“当——”
“当——”
一声,两声,悠悠地穿过夜色,传进了404宿舍。
午夜十二点,到了。
第十二声钟响落下的瞬间,楼道里再次响起了那阵拖沓的脚步声。
这一次,那脚步声不是朝着远处走的。
它一步,又一步,脚后跟先着地,蹭着水泥地面,倒着往404宿舍的门口而来。
地板上,清晰地印出了一个个反向的脚印,湿漉漉的,带着水痕和铁锈气,一点点,靠近了404的门板。
而卫生间的镜子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白雾里,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背影,正缓缓地拿起一把木梳,对着镜子,一下,又一下,梳着自己漆黑的、垂到地面的长发。
镜子里,她的脸,正缓缓地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