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逃边喊,声音刮过村巷,“陆家村那群 没安好心,盯上咱们的丁屋大厦了!”
不管真假,他认定只有这么说才能捆住人心。”大厦要是黄了,大伙儿都得穷死!抱成团,为丁屋抱成团啊!”
这招奏效了。
当陆文栋带人撞进村心,眼前是或蹲或坐的一片白发——牙齿没剩几颗的老人堵住了去路。
这群人谁也碰不得,稍有不慎就能叫人从云端跌进泥里。
陆文栋口堵住,算尽种种却没料到对方这般无赖。
他不能朝这些老人抬手,道义垒成的墙横在面前。
“陈老狗,你这混账!”
陆文栋朝空气里啐出怒意,“让老人家挡路,脸都不要了?滚出来!”
“陆文栋。”
声音从二楼阳台飘下。
陈老狗现了身,俯视着下方:“有种来闯我的地盘。
今天闹这么大,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撑着栏杆,脊背却窜过一丝寒。
这年轻人在周遭村落里凶名昭著,传闻里陆太公就折在他手上。
从前不信,此刻却信了——敢领着上千人械斗还冲在头一个的,骨子里都淬着狠。
陆文栋嘴角扯出狞纹:“陈老狗,你有本事就让他们夜守着你。
话摆在这儿:今天不给交代,一三五我清晨到,二四六我傍晚来。
打到你们村年轻人全躺进医院为止。”
他侧头压低声音:“阿晋,绕路,把他揪下来。”
没人觉得他在说笑。
连续七天,足够让陈家村所有青壮挂彩。
“年轻人,话别说得太绝。”
陈老狗没料到自己急智竟真管用,底气忽然涨满,叉腰喝道:“当差佬是摆设吗?还一三五、二四六?”
他嗤笑:“港府是你家开的?陆文栋,别太猖狂。”
陆文栋指尖在桌沿敲出断续的节拍,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筹码。
陈老狗脖颈后的汗已经洇湿了衣领,那点湿意正沿着脊椎往下爬。
“意外?”
陆文栋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磨过的刀面,“陈伯,客客气气的话,我现在就该请你饮茶。”
他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高晋的 角在巷口一闪而没。
“报警也好。”
陆文栋转回目光,眼底沉着冷铁,“从明天起,陈家村连一滴水都别想从管道里接。
不信?试试。”
陈老狗喉结滚动。
田里的秧苗在脑子里一株株枯下去,焦黄的叶子卷成拳头。
往前是拳脚,退后是旱地,警察来了也只能看着龟裂的泥土叹气。
他感觉自己被掐住了气管。
“陆文栋!”
陈老狗嗓子发紧,“绕这么大弯子,不就是为了丁权那张纸?话说得再响,最后还不是要换成钞票?”
他啐了一口:“凭什么钱都往你们陆家村流?陈家村的人就活该吃风?”
老头咬住后槽牙,腮帮绷出棱角:“十万。
丧葬费我出十万。”
陆文栋笑了,笑声短促得像石子砸在铁皮上。”不如我给你十万?陈伯,你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年。
比钱,比人,陆家哪样不压你一头?今天我就明抢了——陈家村不给交代,我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老人们。
那些布满褐斑的手掌按在水泥地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陈老狗这招够脏。
“从此刻起,”
陆文栋一字一顿,“连片木板都别想运进你们村。”
“你——”
陈老狗口发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进村的路从陆家地盘穿过,要是真被堵死……他攥紧拳头,“到底要怎样?”
这年轻人肯定是冲着丁屋大厦来的。
陈老狗试探着挤出半句话:“一起开发丁屋,行不行?”
背后忽然掠过一阵风。
高晋已经蹲在二楼的栏杆上,像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陈老狗回头时脸色骤然灰败:“玩阴的?”
陈老狗当然打不过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老人们眼睁睁看着他被拎起来,像袋谷子似的丢在陆文栋脚边。
他们想扑上来,却被几条沉默的汉子用肩膀挡了回去。
“你想做什么?”
陈老狗手肘撑地想爬起来,指尖都在抖,“港岛有王法的!警察马上到……就算驻军来了也没用!”
陆文栋俯视着他。
这老东西敢和四大地产商勾手另立山头,他眼里自然结不出半点温度。
“陈伯,听过‘法不责众’么?”
陆文栋慢慢蹲下,影子把对方整个罩住,“这里每人给你一脚,法官翻遍法典也找不出该判谁。”
“东哥……东哥!”
陈老狗声音发颤。
早知该从后山那条野路逃的,真是棋差一着。
他挤出笑纹:“陆陈两姓祖上可是换过帖的!过几天老太公下葬,我还应了要抬棺扶灵……给条活路,行不行?”
“行啊。”
陆文栋站起来,掸了掸袖口,“人是在你们陈家地盘上没的,抚恤金一百万。”
陈老狗像被烙铁烫了似的弹起来,嗓子劈了岔:“一百万?!”
“一百万?你不如直接去劫道。”
“劫不得么?”
陆文栋的视线像冰锥子似的扎在对方脸上,
“家里缺面镜子?照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明着告诉你,这钱我就是硬要,你能如何?”
陈老狗的脸皮青了又白,
“我们泥腿子刨食,哪掏得出这般数目?”
陆文栋只当没听见,
指尖在桌沿不紧不慢地叩着,
“今我陆家村老少为你们这摊烂事全拉出来了。”
“车马磨损、心神损耗、汤药抚恤、安家开销,拢共算你两千万。”
陈老狗腿一软瘫坐下去,
尘土沾了满身,他扯着嗓子嚎,
“弄死我算了,来啊,给个痛快!”
一记耳光炸响,
陆文栋甩了甩手腕,
“行,你自己选的。”
陈老狗扑跌在地,喉头腥甜,
吐出的血沫里混着两颗白点,他愣了片刻,随即发出猪般的尖嚎:
“牙!我的牙!”
“跟他拼了!”
陆文栋见这人油盐不进,
最后那点耐心也耗尽了,
立威总得见点红,
鸡不,猴怎么怕?
“慢着!”
陈老狗两脚蹬地拼命往后缩,
“依你!全依你!都听你的!”
陆文栋抬抬手,身后几条黑影退开半步,
他俯身攥住陈老狗的衣领将人提起,
四目相对,眼里寻不着一丝温度,
“瞅你这怂样,钱是指望不上了。
念在过去两村走动的情分,”
“一百个丁权,今天这窟窿我替你填。”
一百个丁权?
陈家村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出头,
一口气削去半边天?
陈老狗猛地弹起来,
眼眶霎时红了,
“做梦!我死了你也别想沾手!”
陆文栋慢条斯理掸掉他肩头的灰,
“丁权是别人的,命可是自己的。”
声调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陆太公在时多风光,谁见了不弯腰?可他走了,茶凉得透透的,他攒下的陆国集团如今姓陆——是我这个陆。”
“你脑子不笨,还用我往下说?”
陆文栋盯着对方逐渐失焦的瞳孔,
“老太公至少晓得不能给四大地产商当看门狗,怎么,你反倒要 ,替他们啃一辈子骨头?”
陈老狗脸上涨成猪肝色,
“给他们活还能捞点肉渣,跟你?我只能吞黄土!”
“至少命还在。”
陆文栋手一松,
陈老狗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想明白。”
“不成……这不成……”
陈老狗瘫坐着喃喃,
“村里人不会点头。”
“我压不住。”
“你压不住他们,我就来压你。”
陆文栋话音里听不出半分动摇,
陈家村另搭台子跟四大地产商勾手,
那就是要砸陆国集团的锅,
断人财路犹如绝人生路,
换个别处,
这村子早该寸草不留。
“罢了,终归相识一场。”
见这人魂都快散了,陆文栋抛出一线生机,
“一个丁权二十万,加上今这笔账,够你打点上下么?”
陈老狗张着嘴发不出声,
二十万?
搁平 眼皮都懒得抬,
可眼下……
他肩膀垮了下去,
“你工地的活儿得勾些给我这边。”
“剩下的丁权……得按市价走。”
“聪明人。”
陆文栋脸上顷刻春风化冻,
伸手将面无人色的陈老狗扶了起来。
陈村长,有些话早些摊开来讲,局面或许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是不是?
陈老狗喉头滚动几下,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今天这场乱子,哪里是什么意外?
他此刻才彻底想明白——那后生仔的手段,竟狠辣到这般地步。
不惜让同村的人往枪口上撞,用血淋淋的架势,硬着他把脑袋低下来。
陈老狗仰起脸,天空灰蒙蒙的,他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被人用最蛮横的法子碾了过去。
“东哥,你真是……够绝。”
他声音发涩,像生了锈的铁片在刮擦。
“丁屋大厦的事,我们陈家村……不掺和了。”
陆文栋这个人,有一条是清楚的:只要不拦他的财路,他倒真能讲几分情面。
“老狗啊,何必弄成这样。”
陆文栋伸手扶住他胳膊,引着他朝外走,步子迈得稳当,话也说得平缓。
“金山银山,一个人搬不完。
大家搭把手,一起搬,才搬得动,分得匀。”
他侧过脸,眼里漾着一点笑影。
“附近几条村,总有能说上话的老友吧?帮我牵个线,摆几桌,大家坐下聊聊。”
“东哥,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陈老狗勉强挤出点笑意,脸上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我这种人,跟在后面能舀口汤水,已经知足。”
只鸡给猴看,他当然不想当那只被抹了脖子的鸡。
陆文栋的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
“老狗,我说过带你发财,这话就算数。
明白么?”
若能独吞,陆文栋何尝不想把整笼肉包子都囫囵咽下肚。
可他心里揣着另一本账——来自往后岁月的账本。
眼下港岛股市楼价烧得正旺,遍地似乎都是黄金,可他看得清楚,这繁华底下压着的是一座活火山。
再过几年,地火喷涌,多少高楼纸鸢般栽下来,到时候天台边上排队的人,只怕挤都挤不下。
留给他的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
他给自己划下的道,是在那场金融飓风登陆之前,必须攒足买一张入场券的本钱。
他要抢在那头名叫索罗斯的西方饿狼前头,把东南亚的草场先扫一遍。
再调转枪头,用海量的银子,把那些贪婪的豺狼轰回老家。
想做成这件事,光靠身边几个死心塌地的兄弟远远不够。
他得把新界这些盘错节的地头蛇,一条条全拴在自己的战车上,碾过去的时候,才能成摧枯拉朽的洪流。
“对了。”
陆文栋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
“那四家地产商,许了你什么甜头?”
陈老狗既然认了栽,便不再藏掖,含糊嘟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