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药酒瓶在木桌上滚动的咕噜声。
陈浩南盯着窗外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货船灯火,玻璃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铜锣湾夜夜欢呼他“靓仔南”
的声浪,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包皮叼着烟靠在栏杆上,电话那头传来发小的声音:“东叔最近常去大埔那间州打冷,听讲同几个地产经纪饮了几次夜茶。”
他嗯一声挂断,指节在生锈的铁管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祖屋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樟脑丸混着雨水的气味。
阿龙正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发呆,石膏压得右臂发沉。
他侧过头,看见裹在驼色风衣里的身影,瞳孔倏地缩紧。
“躺着。”
陆永瑜的声音比屋外渗进的湿气还凉。
她目光扫过石膏边缘泛黄的绷带,“医生讲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拆。”
阿龙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命硬,断不了。”
他看着她摘掉墨镜,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昏光里像裂开的瓷釉。
这女人从前在祠堂祭祖时连眼风都不会扫向角落,此刻却站在他这间弥漫着药酒味的破屋里。
“陆家村欠你的。”
她忽然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似的颤了颤。
阿龙看见她指尖在鳄鱼皮手袋上掐出深深的凹痕。
他歪过头,后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这戏码来得太突兀,像夜市地摊上镀金的首饰,晃眼却经不起细看。”三 有事直讲。”
他喉咙里滚出低笑,“我这人除了胆量,什么都缺。”
陆永瑜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抹平。
她从手袋里抽出烟盒,金属扣弹开的脆响刺破沉默。”想不想翻身?”
烟递到他唇边时,她指甲上残存的蔻丹像凝结的血点。
阿龙整个人绷直,石膏撞在床沿闷响。
他伸长脖子望向窗外,晾衣绳上挂着的旧衬衫在风里空荡荡地晃。”现在整个新界谁还敢触他霉头?”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三 ,你要寻死别拖我垫背。”
“没出息。”
她嗤笑,火苗在昏暗里跳了一下,“当年你带人围和合石坟场的气魄呢?被敲断一次手骨就成了阉鸡?”
阿龙脸颊肌肉抽动,那片涨开的红从脖颈一路烧到耳。
他猛地探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打火机,陆永瑜却先一步擦亮火柴。
橙黄的光在她瞳孔里短暂地烧灼,两人隔着那簇火苗对视,烟草焦味在空气里缓慢弥漫。
“丁权。”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窗外的雨忽然密了,敲得铁皮屋檐噼啪作响,“二期收购下个月启动,你比谁都清楚哪几块地是咽喉。”
她俯身,香水味混进药酒的气息里,“我已经搭好桥,就看你敢不敢过河。”
阿龙深吸一口烟,灰白的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他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关公像,红脸的神明在烟雾里模糊了轮廓。”赚多少?”
“够你买下整条街的骨伤药。”
陆永瑜将烟灰弹进喝剩的半碗凉茶里,嗤的一声轻响,“还能让他栽个跟头,听不听得懂?”
雨声中,阿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捻熄烟蒂,火星在指腹留下灼烫的刺痛。”时间,地点,要见谁。”
陆永瑜从手袋内侧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
纸张边缘擦过他掌心时,他触到上面用钢笔压出的深深凹痕——那是用力过度留下的印记,像某种无声的咬牙切齿。
月光被云层揉碎时,陆永瑜裹紧风衣的领子穿过村巷。
她不该选这身装束——黑口罩压到鼻梁,帽檐阴影吞没半张脸。
在陆家村,每一扇窗后都有认得她轮廓的眼睛。
消息比夜风更快钻进祠堂侧厢。
陆文栋指尖叩着紫檀桌面,青瓷盏里的茶汤纹丝未晃。”给大房那个报信的开份工。”
他眼皮都没抬,“去小犹太那儿支一万,记我账上。”
赵天应声退下。
跪在堂下的人额头抵着砖缝,喉结上下滚动:“谢村长…三房那女人到处煽阴风,她存心要坏规矩。”
“规矩是给活人守的。”
陆文栋忽然倾身,烛火在他瞳仁里炸开两点寒星,“祠堂梁上还缺钉。
你懂么?”
那人脊背瞬间湿透,只会反复念叨“忠心”
二字,连家里婆娘的枕头边都不敢漏风。
铜钱串子响过三更,钱天带人围了村西头的旧院。
四条影子封死巷口,他领着两人翻过土墙。
阿龙正瘫在竹椅里盯着雪花屏,满屋泡面馊味混着烟蒂。
院里黄狗刚呜咽半声就没了动静。
“死狗嫌没肉啃。”
阿龙啐道,“老子都三天没见荤腥…”
话音卡在喉头。
三道黑影蚕食了电视蓝光,羊角锤在灯下泛着骨头的色泽。
钱天慢条斯理戴上麂皮手套,指节压出细微的咯吱声。
阿龙膝盖砸向水泥地,旧伤手腕抖得像风中秋蝉:“大哥!我这双手早就废了…”
“三房那位今天披着夜行衣来找你。”
钱天鼻翼微动,尿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村长要听原话。
一个字,一粒沙都不能少。”
锤头轻轻落在八仙桌沿,木屑簌簌飘落。
阿龙裤漫开深色水渍,哭嚎扯破了夜色:“是那毒妇要收丁权!我这种烂泥哪敢碰祖宗地契?她我当桥啊大哥!”
钱天俯身,影子彻底吞没地上瘫软的人形。”桥?”
他齿缝漏出气音,“陆家村的桥,从来只渡自己人。”
阿龙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锤柄缠着的褪色红绸——那是去年祭祖时,祠堂梁上垂落的同一种颜色。
钱天在工地上把全村人拢住后,陆文栋心里清楚得很——哪天自己要是没了命,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指尖敲着桌面,那女人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
“盯紧他。”
钱天转身往外走,“我去找大哥说一声。”
陆文栋赶到阿龙那间老屋时,天已经擦黑。
阿龙跪在水泥地上磕得额头渗血,声音发颤:“村长,真不是我起的头……我从来没想过背弃你。”
陆文栋没接话。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零碎片段——陆永瑜做事向来顾头不顾尾,也就罗永就那傻小子被感情蒙了眼才肯替她卖命,最后闹得鸡飞狗跳。
这么一琢磨,十有 真是她的手笔。
“三 下次什么时候找你?”
阿龙愣住,抬起糊着血渍的脸呆呆回答:“就这几天……她说二期收丁权的事马上要启动,让我去外面找人。”
他忽然激动起来,“村长,我真没那个心思!”
“玩得够野。”
陆文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简直是往他手里递刀子。
“想死还是想活?”
“活!我想活!”
阿龙喉咙里挤出嘶喊。
“行,丁权的事你继续办。”
陆文栋很快拿定主意,“具体怎么做,我会让人交代你。
阿天,从酒店调两个生面孔过来盯着——要机灵点的。”
世上没有谁离不了谁。
当年陆太公推行丁权、搞起陆国集团,村里人见面都敬他三分。
可人一走茶就凉,陆文栋只不过开了条让大伙都能上工赚钱的路,转眼间绝大多数村民已经记不起陆家村曾有个叫陆太公的功臣。
村公所的旧靠背椅被陆文栋压得吱呀轻响。
他望着窗外发灰的天,这地方虽然简陋,却是陆国集团起飞的窝。
角落那头传来笨拙的敲键声——小犹太正用一手指戳着键盘。
电脑在港岛不算稀罕物,可她从前摸都没摸过,现在哪怕只会用一个指头,也敲得眼睛发亮。
“小犹太?”
“啊?”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村长,我叫阮梅呀……不是小犹太。”
“我说你是你就是。”
陆文栋往后一靠,“我一个村长还不能任性了?”
小犹太撇撇嘴:“你厉害,你威风,你高兴就好啦。”
看在每月六千块高薪、还包她和婆婆一三餐的份上,她决定忍了。
“站起来我瞧瞧。”
小犹太立刻抱住口,眼神警惕:“村长你想嘛?我兼秘书还没加薪水呢,别的可不行。”
陆文栋哭笑不得:“既然当了我秘书,就不能穿成这样。”
小犹太松口气,心跳还扑通扑通撞着肋骨——吓死人了。
她小声嘀咕:“那你出钱呀,工服总不能让我自己买吧?好贵的。”
想从她这铁公鸡身上拔毛?门都没有。
“所以才让你站起来,看看适合穿什么款式。”
小犹太答应的格外爽快。
她站起身时甚至轻快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浅浅的弧度:“这样行吗?我看中环那些上班的女孩子,差不多都是这样子吧?”
陆文栋目光扫过——这姑娘身形是单薄了些,但一双腿又直又长,裹进深色 里应当很合适。
他略一点头:“正好,下午你去中环的会计师事务所,把两家公司的注册手续办妥。”
“顺路挑几身像样的行头,账目走公司。”
“好呀!”
小犹太眼睛弯成了月牙,“村长,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威风。”
陆文栋心下失笑。
果然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只要不让她掏钱,嘴甜得能哄得人晕头转向。
“记得选黑色的 。”
小犹太顿时警觉地眯起眼:“你该不会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老板对秘书的着装提点要求,有什么问题?”
陆文栋脸上没什么表情,“难道我每天对着个看不顺眼的人办公?”
“知道啦知道啦。”
小犹太来公司前其实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这位村长在村里的名声可算不上温和。
接触下来却发现他面冷心热,并不难相处,加上近来村民对他的评价渐渐转好,她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都听你的。”
她妥协道,又赶紧补上一句,“但说好了,只在上班时候穿哦。”
她低头掰着手指盘算,声音里透着欢欣:“几百块一套的就很好啦。”
“一套不能低于一万。”
陆文栋接着吩咐:“对了,替我也订几套手工西装。
就去中环德己笠街那家‘洋服大王’。”
小犹太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慌忙扶住桌沿才撑住身子。
“一万?”
她倒抽一口气,“村长,三千!三千块我连夜给你赶出来好不好?”
她眼睛发亮,试图说服他:“何必让外人赚这个钱?那家店贵得离谱呀。”
“按我说的办。”
陆文栋有自己的考量。
港岛是财富筑起的舞台,这里的人从来不懂“低调”
二字——越是显赫,越要张扬。
那位常以古董表示人的林姓富豪,实则是顶级腕表品牌在亚太区最尊贵的客户之一。
要想跻身那个圈子,西装革履是最基本的战袍。
若是一副寒酸相,谁愿意同你谈生意?
他祭出 锏:“你要是敢自己胡乱应付,我就从你薪水里扣。”
“哎哟,你这人真没意思!败家……”
小犹太被戳穿心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难得有机会捞点油水,转眼就飞了。
“知道啦,我现在就去。”
她嘟囔着转身。
这姑娘哪儿都好,唯独对钱看得太紧,明明不是她的份,却总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