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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陆文栋看得好笑,朝她背影道:“叫司机送你。”

小犹太离开不过几分钟,万山和陆永瑜便急匆匆闯进办公室。

“陆董,情况有变。”

万山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蒙了一层阴影,“四大地产商的代表司徒光,正在私下接触陈家村的人,打算另起炉灶,推进丁屋大厦。”

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低:“以他们的实力,负责审批的专员……很可能倒向他们那边。”

青筋在陆文栋额角突突直跳。

他指间香烟升起的雾,在凝滞的空气里扭成细瘦的灰蛇。”丁权,”

他咬着这两个字,像嚼着碎玻璃,“陈家村想伸手进来分肉,也得看自己牙口够不够硬。”

万山喉结滚动,咽下没出口的劝诫。

办公室窗外是陆家村参差的屋顶,更远处,陈家村新建的祠堂飞檐像挑衅的钩子。

陆太公的灵堂白烛还没熄,算计的刀已经出了鞘。

“陆金强把路趟成了浑水。”

陆文栋碾灭烟蒂,火星溅在桃木桌面上,烫出个焦黑的点,“现在他躺在下面,倒省了交代。

可那些喂饱了的官,舌头不会跟着烂进棺材。”

女人尖利的嗓音似乎还在梁上绕。

陆永瑜跑出去时踢翻的椅子歪在地上,像具僵死的兽。

万山想起她发抖的肩胛骨,薄薄一片,撑不起太公留下的山河。

“不是打。”

陆文栋忽然笑了,眼角纹路刀刻般深,“乡下有乡下的规矩。

陈家村当年跟着太公讨政策时,祠堂里供的誓词墨迹还没透。”

他站起身,影子投在墙上,陡然拉成巨兽的形状,“他们忘了,我能帮他们想起来。”

万山指尖发凉。

他见过股市前屏住呼吸的曲线,此刻空气里绷紧的弦,发出同样的嗡鸣。

四大地产商的名字是压在新界地图上的黑影,可黑影底下,蚯蚓翻土才是要命的动静。

“地政署那边……”

万山话没说完。

“天塌下来,有祖宗牌位先顶着。”

陆文栋推开窗,野风灌进来,卷走了满屋烟味,“十几万个丁权,是十几万把钥匙。

陈家村想另配锁芯,得问陆家祠堂的香火答不答应。”

远处传来拖沓的锣鼓声,谁家丧事还没办完。

陆文栋侧耳听着,像在听战鼓。

“规划照旧。”

他声音落进风里,硬得像淬过火的铁,“楼一尺都不能少盖。

至于隔壁……”

他顿了顿,“明天开祠堂,请陈家老叔公饮茶。”

万山看见他眼底映出的天,阴沉沉压着云,云缝里却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那光不是希望,是刀出鞘前,雪亮的刃。

万山额角的青筋在太阳下跳动。

陆舟计划牵扯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跳骤停——最低百亿,往上是千亿的深渊。

这笔财富庞大到能让人把法典踩进泥里,连陆文栋也不例外。

“你只管推进手上的事。”

陆文栋的视线钉在万山眼底,“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声音里淬着铁,那是惯于掌控局面的人才有的笃定。

万山愣了几秒,终于起身:“陆董,听你的。”

“谢了。”

陆文栋颔首,“我从不让并肩的人落空,这是我的规矩。”

他向来认为必须建立在彻底的坦诚上。

眼下这局面,他自觉沟通得恰到好处——万山回到了该在的位置,而他也该去做必须做的事。

他拎起桌上那部黑色座机听筒:“九公,叫永华一起过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

陆九公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四大地产商去撬陈家村盖丁屋大厦?”

“那我们怎么活?”

那四家几乎吞掉了港九每一寸能开发的地皮,连新界荒地里都堆着他们囤积的泥土。

当年陆太公就是不愿再当狗,才牵头拉起陆国集团搞丁屋大厦。

要是陈家村被说动自立门户,后面的村子必然跟着学样,陆家村的陆舟计划,转眼就会沦为庸常。

“忘本的混账……忘本的混账!”

陆九公踩着满地烟蒂乱转,“当年要不是我们陆家村顶在最前面,丁权能从天上掉下来?这群喂不熟的狗,为点油腥就想反水?”

他啐了一口,扭头瞪向陆文栋:“村长,你说,怎么弄?”

乡下人盼这场翻身盼得眼都红了,要是黄了,他又得回去挑粪浇菜——那气味,闻过一次就刻进骨头里。

陆永华也眼巴巴望过来:“村长,我们脑子笨嘴也笨,全听你的。

你说怎办就怎办。”

“真听?”

“真!比足金还真!”

两人忙不迭点头,“断人财路好比掘人祖坟,陈家村这反骨仔,非得给个教训不可。”

“行,那就照老规矩办。”

陆文栋这几天把村规翻了个透,里头有几条颇有意思——比如抽签定生死。

“五十岁以上、家里有儿女的,抽生死签。”

陆九公怔住。

生死签?早前对付陆永远时,听说陆金强几个抽过,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后来陆永远确实死在了他老友罗永就的车轮下。

“怕了?”

“怕个鬼!”

陆九公脸上横肉一拧,“舍得这身破烂皮,皇帝也拽下马!那些老爷真当我们忘了?当年陆家村连枪子儿都敢扛!”

陆文栋不动声色地点头。

宗族有宗族的好处,当利益 到悬崖边时,那些泛黄的规矩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陆永华在旁轻轻话:“村长,其实不用抽签。”

陆金鑫查出肝癌的消息在族人间传开时,檐下的麻雀正扑棱棱惊起一片。

男人们蹲在祠堂边的石阶上,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听说……只剩一年光景了。”

“他要是走了,屋里那对母子往后子可就难了。”

有人闷声应和。

陆九公磕了磕烟杆,想起这后生是头一个把丁权折现的,如今怕是折腾得差不多了。

众人沉默中,陆文栋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锋:“那就定下吧。”

要做成这笔牵扯千百亿的买卖,总得有人去扛起那副担子。

他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陆家村和陈家村共用一条水渠。”

陆文栋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蓝线,“就用这个由头。”

他抬眼扫过面前两人,“记住,半个字都不能提丁权。”

陆九公后颈的汗毛无端竖了起来——这位三房的长孙何时对村中沟渠田埂的纠葛摸得这般透彻?港岛三面环海,淡水金贵得像油。

早年水荒严重时,连富人家都要拎着铁桶排队。

年从大陆引来的水管虽解了渴,可田里的庄稼、栏里的牲畜总不能天天喝买来的水。

各村为争水源,锄头镰刀都见过血,后来乡议局出面调停才勉强安定。

当年陆家村在这事上出过大力气。

如今陈家村想撇开众人独吞丁屋的好处,便是将陆家村这些年的奔走踩进了泥里。

陆文栋没打算再守从前的约定。

他要借这道水,把歪斜的枝杈一一劈正。

更笃定港府绝不敢伸手——沾上便是燎原的火。

祠堂里的香灰簌簌落在铜盆中。

陆文栋报出的条件清晰刻进空气里:安家费二十万,每月再领一份陆国集团的薪金;遗孀可直接进公司做事;子女读书看病全由族里担待至成年,老人奉养到百年;成年后自然进集团谋生。

最后一句压得极重:“若怀二心,三刀六洞。”

陆九公与陆永华起身举手,誓言在梁柱间碰撞:“如有二心,三刀六洞!”

陆金鑫蹲在自家门槛上,三十五岁的面庞已被病痛蚀出沟壑,鬓角早早掺了霜色。

听完陆九公转述的话,他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许久,才把烟蒂摁进泥里。”九公,这话当真?”

陆九公瞪圆了眼:“祖宗在上,这种事能玩笑?”

陆金鑫望向屋里——妻子正弓着背在灶前熬药,两个孩子趴在小凳上写作业。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我应了。”

港币在陆金鑫掌心里攥出湿的痕迹。

他盯着那叠暗绿色钞票,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最终只挤出短促的气音:“我做。”

陆九公靠在斑驳的砖墙边,指尖烟头明灭不定。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半支烟的时间。”规矩不用我再念一遍吧?”

烟雾从齿缝里漏出来,“祠堂梁上那麻绳,去年吊死过 的二房老三。”

“晓得。”

陆金鑫把钞票对折两次,塞进裤袋最深处。

布料被撑出方正的轮廓,像块即将植入身体的铁牌。

黄昏把宗祠的飞檐压得很低。

陆九公从另一侧口袋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时能听见硬物摩擦的窸窣声。”村长给的安家费。

数清楚,少一张我补十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凹陷的颧骨,“最后一顿了,别省。”

深井烧鹅的焦糖色油光浸透了纸袋。

陆金鑫推开自家木门时,塑料红白机包装盒在腋下发出哗啦的脆响。

“癫了啊你?”

妻子阿凤从灶台边直起身,锅铲悬在半空。

儿子陆仔已经扑上来抱住那方彩色纸盒,指甲急切地抠着封口胶带。”任天堂!我们班阿强他爸从深圳带回来过!”

“电视后面那个灰盒子。”

陆金鑫把烧鹅挂到竹竿上,油脂正一滴滴砸向泥地。

他转身从裤袋抽出两张钞票拍在饭桌,“游戏卡带,中意哪盘买哪盘。”

陆仔抓起纸币冲出门槛时,拖鞋在门槛上绊出踉跄的声响。

阿凤的追问追到天井才折返。

她坐回条凳时,袖口蹭到了桌沿积年的油垢。”米缸里老鼠昨晚又啃破布袋了。”

她声音压得扁扁的,像被石碾碾过,“你实话讲,是不是接了祠堂的‘长活’?”

陆金鑫拧开玻璃酒瓶。

劣质白酒的气味猛地炸开,他灌下去大半口,食管里烧出灼热的轨迹。”中医?”

他忽然笑起来,眼尾皱纹堆成奇怪的弧度,“娇婶是不是还说,那老大夫住在梧桐山坟场东边第三间砖房?”

阿凤的筷子掉在桌上。

“吃鹅腿。”

陆金鑫撕下最大那块皮肉放进她碗里。

油光映着钨丝灯,在他瞳孔里晃出两粒颤动的光斑。”往后每月初八,九公会送钱来。

仔仔读中学、读大学,娶新妇盖楼房,都够。”

他伸手想碰妻子鬓角新生的白发,却被她侧头躲开。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陆金鑫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慢慢蜷曲成拳。

“祠堂供桌底下有个铁盒。”

他收回手,语气像在交代水费电费,“我那张工牌压在最底下。

要是……要是以后仔仔问起,你就说我去南洋跑船了。”

电视机屏幕映出儿子狂奔回来的身影。

陆仔举着崭新的游戏卡带,塑料壳在月光下反着彩虹似的光。

孩子脸颊涨得通红,腔里鼓动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欢喜。

陆金鑫看着,忽然觉得那叠港币在裤袋里烧了起来。

阿凤指尖绞着衣角泛出青白,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下去:“你走了,这屋檐下还怎么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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