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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他拇指蹭过下巴上新结的痂——昨天球场边为护住浩南哥留下的。

巢皮和包皮一左一右堵着过道,大天二则慢悠悠转着指尖的车钥匙圈,金属碰撞声细碎如针。

“傻哥。”

陈浩南终于抬手掸落烟灰,火星溅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烫出三个焦黑的洞,“江湖规矩,茶水钱我照给。

车还我,大家当饮茶偶遇。”

大傻突然暴起,蒲扇般的巴掌拍得桌上碗碟齐跳:“洪兴现在派四九仔同我讲数?叫大佬过来斟茶!”

他肥硕身躯撞开山鸡,径直到陈浩南鼻尖前,“听清楚,西贡这片海几点涨、几点退,我大傻说了算!你们洪兴的脚踏进来——”

话音未落,陈浩南的拳头已砸进他面门。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嚎炸开。

大傻仰面翻倒时带翻了邻桌的蒸笼,滚烫的虾饺淋了他满头。

陈浩南单膝压住他口,拎起那件花衬衫的领子:“现在谁说了算?”

“洪兴的……”

大傻啐出口血沫,却突然扯出怪笑,“说了不算。”

冷硬的声音从排档阴影处截断喧嚣。

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立在灯柱下。

为首的青年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袖口却挽得齐整。

他身后左侧的男人眉骨有道淡疤,右侧那个则像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西贡欢迎食客。”

青年开口,声调平得像在报菜单,“不欢迎砸场。”

山鸡横跨半步挡在陈浩南身前,歪头打量对方:“穿西装打领带来食大排档?演《英雄本色》啊你?”

青年——陆文栋——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陈浩南仍攥着大傻衣领的手上。”要寻车,去差馆报案。

要立威,”

他顿了顿,“这里不是铜锣湾。”

大天二突然将钥匙圈攥进掌心,金属齿刺破皮肤。

血珠顺指缝渗出来时他笑了:“藏头露尾扮 ?有胆就报门号!”

陆文栋没接话。

他身后眉骨带疤的男人向前半步,皮鞋尖正好碾住一只滚落的虾饺。

白色馅料挤破面皮淌出来,混进沙土里。

海风陡然转烈,棚顶塑料布哗啦作响。

远处泊船上忽明忽灭的渔火,把每个人脸上都照得忽青忽白。

陆文栋懒得在几个混混身上耗费时间。

“清场。”

他吐出两个字。

陈浩南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自斩下巴闭之后,道上谁见了不递烟喊声南哥?

眼前这后生却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这哪是瞧不起他陈浩南,分明是踩洪兴的脸。

“喂——”

高晋与另一名黑衣男子已从左右近。

一人步法轻捷如风,一人冲势似出闸猛虎,

话音未落便已扑向陈浩南几人。

“丢!够嚣张!”

山鸡气得跳脚,

“等会儿非把他扔进码头喂鱼不可!”

“当心!”

陈浩南瞥见那两人架势不对,

抢步上前挡在弟兄前面。

砰砰两声闷响。

高晋旋身凌空扫出连环腿,山鸡像沙袋般被踹翻在地;

借势又是一记蹬踢,鞋底撞上巢皮下颌,

巢皮喷出一口血沫仰面瘫倒。

不过眨眼工夫,

陈浩南这边已折了两员。

黑衣死士同时缠上陈浩南与大天二。

身手虽不及高晋凌厉,

却硬是扛住陈浩南两记重拳,趁机一拳掏中大天二下巴。

咔嚓——

脆响伴着惨叫,

大天二软软跪倒。

另一边高晋已卸了包皮的胳膊,

转眼间只剩陈浩南独自站着。

“停手,我们走。”

陈浩南混迹江湖至今,头回遇上这般狠角色。

不仅招式老辣,更是搏命打法。

他压下心头惊疑,抱拳道: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铜锣湾陈浩南,请教兄弟名号。”

“陆家村,陆文栋。”

陆文栋随意摆手,

“滚吧。”

陆文栋?

陈浩南默念三遍记死在心里。

某种直觉扎进口——往后迟早要和这人对上。

他吃力地搀起山鸡几个,

一伙人回头瞥向始终神色淡淡的陆文栋。

“扑街,你等着!”

山鸡从牙缝里挤出狠话,一行人踉跄离去。

“大傻?”

陆文栋压没把混混的威胁放心上。

他要登的是九龙顶楼,

和塘底烂泥较劲?

不值当。

他踱到瘫在墙角喘粗气的汉子跟前,

“西贡那个大傻,对吧?”

“你边位啊?”

大傻茫然瞪眼,

这张脸确实陌生,

可对方刚替他解了围。

怪事。

“陆家村陆浩翔,是我父亲。

现在记起了?”

大傻脸色骤然青白。

他本就不是藏得住事的人,

眼神顿时飘忽起来。

“找我做咩?”

“先自我介绍一下。”

陆文栋语调慢悠悠,却字字钉进空气里。

“陆家村三房房头,现任村长,陆文栋。”

“大傻,我父亲正值壮年,自幼泡在海里长大,怎么可能淹死?”

“现在我好声好气问你——那天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出来,我承你的情。”

“我唔知!”

大傻挣扎着想爬起来,

“受伤了,要去医馆。”

高晋默然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那双冰窟似的眼睛盯得大傻脊背发毛,冷汗透衫。

“大傻,你是真傻。”

陆文栋声音陡然转冷。

“我既然找上你,你就逃不掉。”

“洪兴至多揍你一顿,可若让我不满意——”

他后半句没说完,只抬手理了理袖口。

海风裹着咸腥气钻进码头每个角落。

陆文栋指尖的烟灰被风吹散,他眯眼盯着瘫坐在地的男人。”西贡这碗饭,你端不稳了。”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敲进木板。

被叫作大傻的汉子脖颈涨红,喉结上下滚动。”我收手总行了吧?这摊子我不碰了!”

陆文栋嘴角扯出个弧度,脸颊肌肉却纹丝未动。”收手?”

他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目光扫过四周渐渐围拢的十几道身影,“陆家村没点头,你哪只手都抽不回去。”

人群靴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聚拢过来。

大傻曾放话西贡码头归他罩。

可在这片咸水地上讨生活的都清楚,真正捏着命脉的是三里外那座围村——祠堂里供着的族谱能追溯到前清,一呼百应的后生仔能从村头排到避风塘。

没人会去捅这马蜂窝。

毛巾被大傻攥得滴出水,他嗓音发黏:“东哥,真是意外……您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耳光炸响。

陆文栋甩甩手腕,像掸掉灰尘。”给你 不下,偏要跳崖。”

他朝海面扬扬下巴,“挂起来,让海水醒醒他脑子。”

猪似的嚎叫撕裂空气:“你做咩啊?!”

远处几个花衫青年互相推搡,在陆文栋目光钉过来时,终于挪步上前按住挣扎的躯体。

“停手!”

黄启发的制服在灰扑扑的码头格外扎眼。

报警电话说外乡人在 ,他赶到时只撞见这幕。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陆文栋!这不是你们陆家祠堂门口!”

“我让他们停了么?”

陆文栋这才缓缓转身,眼皮懒洋洋抬起,“阿,闲事管多了容易闪腰。”

他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三番两次,你真当陆家村的锣鼓是纸糊的?信不信明天你就去水库数鸭子。”

黄启发指节捏得发白。

他信。

洋警司提起那片围村都皱眉,自己这肩章上的花再亮,惹毛了那些宗族耆老,调令恐怕真会塞进档案袋。”别太过火。”

他从牙缝里挤话,“你是村长,不是土皇帝。”

陆文栋笑了。

土皇帝?祠堂里那几位叔公年轻时的事,港岛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所谓大佬连想都不敢想。”阿,换作我,现在该去茶餐厅叫个菠萝油,加杯冻鸳鸯。

然后回差馆写报告,说码头已调解完毕。”

他掸掸唐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乡野匹夫有乡野匹夫的活法,比你们舒坦。”

黄启发脸绷得像刷了浆:“警队公务不劳指点。

闹出人命我一定拉你,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后半句陡然拔高,分明是说给地上那人听的。

他盯着被麻绳勒出深痕的大傻:“先生,是否需要警方介入?我们有能力保障市民安全。”

“保障你老母!”

大傻啐出口血沫,混着沙粒,“死差佬滚远点!呸!”

黄启发脸颊肌肉抽动,却杵着没动。

哪怕挣不回面子,也得立住这身制服。

“东哥!东哥!”

大傻突然像离水的鱼般弹动,“给条活路行不行?街里街坊的,往后我还得开张啊……”

陆文栋俯身,影子笼住他整张脸。”你开不开张,得看我心情。”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年轻面孔,海鸥尖啸着掠过生锈的龙门吊。

旗杆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颤音。

大傻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盯着那面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族旗,旗角金线绣的蟠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等等。”

他声音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说。”

陆文栋没动,只将旗杆往下压了半寸。

杆底的铜箍硌在大傻锁骨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

“不能在这儿。”

大傻眼角瞥向几步外穿着警服的男人。

黄启发的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往前迈步。

“黄警官。”

陆文栋侧过脸,语气像在吩咐茶餐厅伙计,“下次同乡议会饮茶,我会记得赞你热心公务。”

黄启发脸颊肌肉抽了抽,最终转身时皮鞋踩出一声闷响。”别搞事。”

他撂下的话散在风里,很快被码头货轮的汽笛吞没。

麻绳从腕间松脱的瞬间,大傻瘫坐在地,掌心蹭着粗粝的水泥地。”黑柴……”

他喘了口气,“东哥,这话出了我的口,就当是风吹走的。”

远处集装箱起重机正吊起货柜,钢索吱呀作响。

“那杂碎专走 生意,心肝早被药水泡黑了。”

大傻抹了把额头的汗,“两个江湖,何必硬要蹚浑水?”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烦恼都是自己找上门的嘛。”

陆文栋将旗杆往地上一顿。

铜箍撞击地面的脆响让大傻肩头一颤。

“飞鸿。”

大傻脱口而出,“长乐帮那个飞鸿,他手下马仔满街偷车,耳朵比老鼠还灵。”

蓝田邨十三座鸽子笼里飘着铁打药酒的刺鼻气味。

山鸡扯开汗衫,口那片瘀青已经泛紫。”那死扑街!”

他抓起塑料凳砸向铁门,“边个给他胆?”

陈浩南把药酒瓶抛给包皮,走到窗边拨电话。

霓虹灯牌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红蓝交错的光斑。

“问了。”

他挂断电话时,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

几双眼睛盯着他。

“哥说,那是陆家村新扎的话事人。”

陈浩南把烟蒂摁在窗台,碾出一圈焦痕,“还讲,人家同我们……本不在一个台面。”

山鸡嗤笑出声:“村长?不就是个乡下土皇帝?”

但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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