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要直奔陆文栋的住处,此刻却半步挪不动——新界这些围上来的后生仔,连乡公所都敢砸,今夜若压不住,别说守水塘,肩上这层皮都得被剥下来。
“总部!陆家村出人命了,急需增援!”
他朝对讲机吼完,抓过喇叭的手微微发颤,“乡亲们信我,警队一定查到底!”
“信你老母!”
人群里飞出一句怒骂,随即炸开更多吼声。
陆家村最近撞了什么邪?连太公都敢动?丁权的事谁做主?祠堂往后谁撑场?
混乱像野火般蔓延。
黄启发慌忙挥手,让手下把三名垂着头的嫌犯押回宅内,自己带人堵死大门。
门外无数双通红的眼睛瞪过来,他小腿肚止不住发软。
“催!再催!”
他扭头低吼,“告诉他们,二十分钟不到就来收尸!”
“死差佬,滚开就当没事!”
“不然连你们一起劈!”
黄启发毫不怀疑这话——新界这帮人,连英女皇像都烧过, 算什么?
他举枪的手心滑腻腻的,枪口对着起伏的人头:“法律会判!凶手跑不掉!别把事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我们只知 偿命!”
吼声撞回他脸上。
泥捏的土偶也有三分火性,何况一村同姓的血脉。
远处阴影里,陆天明领着三房的人冷眼瞧着。
大房二房平跋扈,今夜遭难,他们只觉口那口闷气散了些。
正看戏时,忽见村道那头走来四道身影。
陆天明眯眼认出为首那人,嗓子陡然拔高:“文栋哥来了!”
嗒、嗒、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像锤子敲在喧闹上,四周渐渐哑了下去。
太公辈的一倒,陆文栋便是族谱上最高的那枝。
人心惶惶时,总要有个能镇场的人。
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身上,连同他身后三个仿佛抽了魂的木然面孔。
黄启发瞳孔骤缩。
那三张脸……和屋里押着的凶手,竟透出同一种死水般的寒意——不是亡命徒的癫狂,而是剔除了情绪的、纯粹的漠然。
他喉结滚动,还没出声,人群里已蹿出个精瘦汉子,直扑陆文栋跟前:“是不是你的?!”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陆文栋的视线扫过祠堂前每一张脸。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
陆九公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陆文栋鼻尖,“永富那条命,你得给个交代。”
陆天明侧身半步,压低的嗓音像刀片刮过青石板:“东哥,这是大房庶脉的陆九公。
当年争房头,他输给太公半招。”
祠堂檐角的阴影斜斜切下来,割开一张张面孔——有人眼珠乱转,有人牙关咬得发白,还有人神思恍惚地盯着香炉里将熄未熄的烟。
“脑子浸水了?”
陆文栋声音不高,却让前排几人下意识退了半步,“想坐大房那把交椅,枪口也别对着自家人。”
陆九公脖颈涨成猪肝色:“除了你手下那几条疯狗,谁还敢动永富!”
“就是!”
大房人群里炸开一片应和,像滚油泼进冷水,“永富哥下午还好端端的,转眼就躺进了殓房!”
三房这边顿时炸了锅。
陆天明猛地踏前一步,鞋底碾碎半片枯叶:“血口喷人!你们大房指使罗永就撞死永远哥的时候,怎么不吭声?”
“冚家铲!”
大房人群里飞出唾沫星子,“差佬早定了案,醉驾!你当差馆是你家开的?”
“为了永远哥手里那块地,你们什么事做不出?”
吵嚷声撞在祠堂斑驳的梁柱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黄启发缩在石狮子后面,掌心全是冷汗——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这位煞星待在九龙别回来。
陆天明突然扯开嗓子,声音劈开浑浊的空气:“差佬不知道,我们心里没数?大房二房捅自己人刀子的时候,手软过吗?”
“说不定是仇家上门呢?凭什么栽到东哥头上?”
“通通收声!”
炸雷般的吼声震得瓦片簌簌落灰。
陆文栋接连召出七名死士后,筋肉骨骼早已脱胎换骨,这一声喝出去,几个老辈人当场捂住了耳朵。
他纵身跃上祠堂前的石鼓,目光像淬过冰的刀锋,缓缓刮过黑压压的人头。
“脸都不要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剧情片段翻涌上来——眼前这些人,算不得个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却也净不到哪儿去。
陆九公为从建材生意里分一杯羹,能 村民拦路泼粪;陆太公那个好女儿,为攥紧股份眼睁睁看着亲爹咽气。
哪一桩不是为了黄白之物?
“想把事情闹大?”
陆文栋忽然笑了,那笑意半点没渗进眼底,“好啊,我这就请几十家报馆过来。
让全港九看看陆家村有多威风,到时候丁权批文下来,我看谁还敢签字。”
“往后子子孙孙继续刨土坷垃,后生仔满街打流,你们就满意了?”
祠堂前死寂了一瞬。
有人缩着脖子嘀咕:“太公不在了,谁主事……”
陆天明猛地蹿出来:“东哥不是人?他读过洋书见过世面,现在不站出来,等外姓人骑到我们头上?”
“凭什么!”
大房二房的人群里爆出不服的吼声。
三房什么时候有资格话事了?就算太公那辈人走了,也轮不到一个小辈指手画脚。
陆文栋没接话,只是转过视线,目光钉子似的钉在陆九公佝偻的脊梁上。
陆九公眼底藏着对房头之位的渴望。
两人视线一碰便各自弹开,像被烫着似的。”各位叔伯兄弟,眼下这么着。”
陆文栋瞥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天灾人祸谁都不愿见。”
“如今最紧要的是让差人办事,好叫太公几位早入土为安。”
“至于丁权这桩……”
他目光转向陆九公,“九叔,借一步说话。”
“大伙儿先静一静。”
陆九公朝大房众人抬了抬手,“我且听听文栋有什么章程。”
两人走到榕树底下站定。
陆文栋开门见山:“便宜不落外人田。
我扶你坐大房头把交椅,丁权的生意两家合伙做。”
“要不从明早开始,我就带人天天来闹,闹到锅底朝天,谁也别想捞一粒米。”
“你掂量。”
陆九公几乎没迟疑——陆家村再经不起 了,那些金主转头就能另寻。”三哥养的好儿子,手段够辣。”
他扯出个笑纹,“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驳你面子?”
“照你的办。”
见陆文栋转身要走,陆九公急忙拽住他袖口:“万先生毕竟是太公女婿,他要搅局怎办?”
“离了红萝卜就不办席了?”
陆文栋反问,“陆永瑜够资格进祠堂议事么?”
陆九公脸上霎时绽开菊花般的笑褶:“文栋,后生可畏。
往后彼此照应。”
两人绷着脸回到人群前。”大房的先回吧。”
陆九公发话,“要相信 。”
警笛声由远及近,村民们心知不能再闹,又见陆九公挺身主事,纷纷应和:“九叔,我们听你的。”
大房既散,二房势单力薄,虽心有不甘也只得陆续散去。”永华,留步。”
陆九公叫住二房那个中年汉子,“二房不开个会?”
陆永华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小跑着凑近:“九叔,文栋,现在开?”
一场 终于平息。
始终堵在门前的黄启发贴着墙壁抹了把冷汗,制服后背湿透大片。”阿,你们可以收队了。”
听见陆文栋这话,黄启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疲惫地挥挥手:“撤吧。”
陆文栋默然望着三名死士从面前走过。
他们神情平静得像刚做完常杂活,可付出的代价是往后漫长的铁窗岁月。
一饭之恩竟能让人舍命相报,他既震撼于那无形力量的莫测,又痛恨自己此刻的束手无策。
陆文栋暗自咬牙,总有一天要把这些兄弟从牢里捞出来。
他转头道:“去村公所。”
“好商量,好商量。”
陆九公与陆永华堆满笑容,眼底寻不见半分悲戚。
支援警力终于赶到,虽然来得迟了。
黄启发见带队的是洋警司,赶忙立正敬礼:“疑犯已拘捕。
村民经我诚恳沟通方才散去。”
“很好。”
洋警司的粤语带着生硬的腔调,“死了几个?”
“连陆老太公在内,四条人命。”
“该死。”
金发男人揉着太阳低咒一声。
今天简直撞了邪。
“今天的案子不许往上递。”
他扯松领带,“等内部会议结束再说。”
新界乡间的命案从来都是烫手山芋,何况这次牵扯的是陆太公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
黄启发喉结滚动几下:“长官,我怀疑……是陆家村三房的陆文栋的。”
“那几个人和唐三摆明是一伙的——”
“闭嘴!”
男人猛地拍桌,震得茶杯哐当一跳。
“我要的不是怀疑,是证据!”
他俯身盯着对方,“你脑子里塞满烂泥了吗?”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黄启发脸上。
“那些乡下人疯起来什么样,你没见识过?”
“证据没到手前,把猜疑给我咽回肚子里。”
他指尖戳着桌面,“再来一次围攻乡公所的事,你这身皮够扒几回?”
“但、但是……”
黄启发心里明镜似的——这鬼佬只想捂盖子。
五条人命啊。
他暗自咬牙。
为了顶上的官帽,竟能眼皮都不眨。
“没有但是,这是命令。”
男人声音压得更低:“听明白了?”
黄启发放下攥紧的拳头:“是,长官。”
车窗玻璃映出后座三个垂着头的嫌犯。
“人证物证齐全的案子,别给我节外生枝。”
男人拉开车门前斜睨一眼,“你找麻烦,我就找你麻烦。”
黄启发索性不再吭声。
既然上头铁了心要压,自己何必当出头椽子?方才那群村民的反应也算不上激烈。
“明白。”
他立正答道,“笔录做完立刻移交相关部门。”
乡公所天井里的青砖地刚被水冲刷过,湿痕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光,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陆文栋靠在太师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文栋啊。”
陆九公忽然开口,眼皮半耷拉着。
“往后……不会再有这种热闹了吧?”
陆文栋没接话茬,只望着梁上悬下的蛛网。
“早知道村里这么不太平,我说什么也不会回来。”
他顿了顿,“不过嘛,只要乡亲们都有钱挣,心里不憋着火,大概也闹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扯出个弧度相似的微笑,又同时移开视线。
老狐狸。
彼此心里都飘过这三个字。
“可不是嘛!”
陆永华嗓门洪亮,他是陆九公特意挑来的——脑筋直,好拿捏。
“阿远死得真冤,他还当罗永就是过命兄弟呢。”
“扯这些做什么?”
陆九公重重搁下茶盏,“差人都说是意外了。”
“传出去风言风语,咱们脸上能有光?”
他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