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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世人总以为权柄之争是暗室里的阴谋算计,却不知那分明是擂台上的血肉相搏,不见生死不肯休。

尤其在这陆家村,丁权背后牵连的利益庞大到无法估量,每一寸进退,都沾着血味。

雨后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着村庄。

陆金强走在最前面,陆永富和陆建波一左一右跟在两侧,三人脚步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心思却拧成了一股绳——他们要用陆永富那条命,把陆文栋钉死在祠堂门前。

湿气渗进老屋的砖缝。

陆文栋盯着桌上三只空碗,碗沿还沾着面汤的油星。

屋里另外三个年轻人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大房和二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文栋的声音像刀切过冻肉。

其中一人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窗外昏沉的天光:“大哥,等他们先动,我们就只剩收尸的份了。”

陆文栋忽然单膝跪地,膝盖撞出闷响。

三个年轻人没有避让,只是脊梁挺得更直了些。

他们早就没有家人,没有田地,连明天的太阳都算借来的。

有人曾给过他们一顿饱饭,这条命便抵给了那一顿饭的暖意。

“要是半个钟头后我没出来,”

陆文栋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你们就按商量好的办。

要是我出来得快,点烟就是记号。”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雾气扑面而来。

还没走到祠堂正厅,迎面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三个人。

六道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顿时绷紧了一看不见的弦。

“你来做什么?”

陆永泉堵在门槛前,想起警局门口被这人压住气势的憋屈,牙就发痒。

“让路。”

陆文栋脚步没停,“什么时候二房能替大房开口了?还是说两房已经并了祠堂?”

他从来学不会弯腰。

既然要玩命,那就把命押上桌玩个痛快。

祠堂里,陆太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他实在不想这时候见陆文栋,可规矩摆在那儿,不见不行。

“文栋,”

陆涵涛的核桃转得越来越快,“今天闹出人命,你打算怎么收拾?”

“收拾什么?”

陆文栋站在堂下,影子被天井漏下的光拉得细长。

事情已经做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从不浪费力气在没用的事情上。

“太公,我代表三房来谈正事。”

“今天乏了。”

陆太公合上眼,声音里透着疲惫。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一来就敢在祠堂前动手,溅起的血还没透。

和这种人,他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夜色已深,陆家老宅里的灯火在窗棂间摇曳。

陆老太爷扶着雕花扶手缓缓起身,龙头拐杖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明再议吧。”

廊下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陆永泉斜倚着门框,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让开些。”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他连最后那层客套都懒得维持,“陆文栋,永富那笔账没算清楚之前,什么都免谈。”

陆文栋立在堂屋 ,影子被烛光拉得细长。

他望向即将踏上楼梯的老者,声音压得很低:“太公,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老者脚步在木梯第三阶停住。

他转过身,昏黄的光晕掠过沟壑纵横的脸,目光在陆金强三兄弟身上短暂停留。

本无需权衡——长房与次房才是维系家族的基。

他喉间滚出苍老的叹息:“文栋,永泉说得在理。

总该给族里一个交代。”

“交代不清,如何服众?”

拐杖又叩了一下,“旁人该说我老糊涂了,往后还怎么主事?”

“你回去好好思量。”

话音落下,楼梯便响起规律而迟缓的叩击声,一声一声没入二楼深处的黑暗。

陆金强挤出笑容凑上前,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文栋哥,今大伙儿心气都不顺。

天色这么晚了,不如明再聚着商议?”

“是啊,夜深了。”

陆文栋转过身,视线从三人脸上缓缓碾过。

那目光像浸过井水的刀锋,凉意渗进骨缝里。”何必闹到这般田地?”

他摇了摇头,衣摆带起细微的风。”同宗同源的血亲,为着蝇头小利竟能走到这一步。”

真正的原因从来不是陆永富那条命。

归结底,是那些即将改变命运的丁权,是泥腿子们望眼欲穿的泼天富贵。

谁肯松手?

陆永泉在阴影里嗤笑出声:“既然晓得是同宗,你怎么敢对永富下死手?”

他往前踏了半步,烛火在瞳孔里跳动,“存的什么心?”

“谁都有资格质问我。”

陆文栋忽然笑了,记忆里破碎的片段在此刻拼凑完整——眼前这几张面孔,连同那个叫陆涵涛的,哪个手上没沾着同族的血?为了丁权,连假装醉驾撞死陆永远的戏码都演得出来。

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偏偏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

村道上没有灯。

零星的光从门窗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涂出几块昏黄的补丁。

夜风卷着凉意钻进衣领,陆文栋从兜里摸出烟盒,金属打火机掀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

猩红的火苗舔上烟卷,他深吸一口,白雾从鼻腔缓缓溢出,随即头也不回地朝村口走去。

黑暗里浮出三道轮廓。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攥着用旧衣裳裹紧的硬物——砖块在布料里沉默地坠着,沉甸甸像凝固的血。

宅门内传来含混的嘟囔。”谈什么谈?”

“脑子坏掉了。”

三人刚跨过门槛,阴影便当头罩下。

陆永泉眯起眼睛呵斥:“什么时辰了还在外头晃?惊扰四邻懂不懂规矩?”

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裹着粗布的凶器狠狠砸落。

走在最前的陆金强连惨叫都只来得及漏出半截,整个人便像折断的稻秆般扑倒在地。

陆建波与陆永泉浑身一颤,不约而同扭身往宅子里冲。

两道黑影紧追而入。

留在原处的第三人蹲下身,不慌不忙地抡起凶器,对着陆金强的颅骨又补了两下沉闷的重击。

四下无人,他拽着衣领将瘫软的身躯拖进门槛,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销落锁的声响轻得像叹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染血的包裹踏进内院。

第二个倒下的是陆建波。

他被逃窜的陆永泉猛推向追兵,踉跄间迎面撞上挥来的黑影。

颅骨碎裂的闷响在庭院回荡,他瘫在青砖上再没动弹。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陆永泉的嘶喊变了调,连滚带爬扑向楼梯,“ !报警啊!快!”

木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太公!陆文栋那要赶尽绝——”

悔意此刻才毒蛇般咬住心脏。

早知如此,踏进这宅门时就该先动手。

商量?哪有什么可商量。

陆永泉脚下被什么绊住似的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两道黑影已笼罩下来。

断裂的砖块带着风声砸落,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楼门厅处,另一个男人拦住想要逃出去的女佣,袖口滴落的血珠在地面绽开暗红的花。”我在替文远哥办事。”

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别添乱。”

那件外套浸透的血正顺着衣角往下淌,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某种铁锈般的压迫感,得女佣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书房门这时开了,披着睡袍的老人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扫过厅堂景象后骤然收缩。

他慌忙想退回房间,衰老的腿脚却在这慌乱时刻背叛了他——肩膀重重撞上门框,整个人斜摔下去。

等他试图扶着墙起身,黑影已经堵住了所有去路。

“别动手!”

老人嘶喊起来,声音劈了岔,“告诉陆文栋,我同意谈!现在就谈!”

几分钟前那个年轻人温和询问的画面猛地扎进脑海。

为什么不当时就点头?老人恨不得撕碎片刻前傲慢的自己。

谈一谈会丢掉性命吗?会吗?混账!

“留着我对他有用!”

老人指甲抠进地板缝里,“我死了他会惹上 烦!去告诉他——去啊!”

泪水混着冷汗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这村里现在只剩我和他能做主了!联手能撬动多少金山银海你们明不明白?”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眼神像在看一件旧家具。”你弄错了。

我们是文远哥的人。”

他顿了顿,“永别了。”

从第一个人倒地到最后一声喘息消失,前后不过一烟燃尽的时间。

陆太公、陆金强、陆永泉、陆建波——四个曾经在这宅子里发号施令的名字,此刻都成了浸在血泊里的沉默躯壳。

倘若世上真有能让时光倒流的药丸,这几位怕是愿意用全部身家换上一把吞下。

可惜没有。

黄启发带着警员冲进大门时,三个男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

青灰色烟雾缭绕中,他们甚至抬头笑了笑。”阿总算到了。”

中间那个弹了下烟灰,“能为文远哥做完这件事,这辈子值了。”

“疯子……全是疯子……”

黄启发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陆家村今天已经第五起命案了,这天怕是要被捅出窟窿来。”谁指使的?说!”

他揪住最近那人的衣领,“现在交代还能算你们配合调查!”

三人谁也没抬眼。

在他们看来,这屋里屋外的一切纷扰都已无关紧要。

这条命本就是大哥给的,如今完整还回去,反倒踏实。

“押走!快!”

黄启发声音发颤,“简直无法无天……”

他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发配去荒郊水库守闸门的未来。

那三个男人顺从地伸出手腕,任务既已完成,余下的便与他们无关了。

黄启发按住狂跳的太阳。

陆家村这地方太邪性,难道真是风水上说的九阴绝地?前有陆永远被货车碾死,接着陆永富暴毙,现在连最老谋深算的这几个也……等等。

他脊背突然窜过一阵寒意——还漏了一个。

他猛地转头盯住被押出大门的背影。

这些人的眼神他见过,和上次那个叫唐三的亡命徒一模一样,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死士。

“陆文栋今天来过没有?”

黄启发扑到缩在墙角的女佣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尖利,“出事前他在不在附近?”

女佣被吓得瞳孔都有些散了,良久才找回声音:“陆先生……傍晚时是来过一趟。”

黄启发一拳捶在墙上。

黄启发的腔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那股灼烫的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直觉在血管里尖啸——除了那家伙,还能有谁?

陆家村的夜被四户突然挂起的白幡撕破了。

灯火从村头一路炸到村尾,惊惶的光在窗格里跳动。

人们涌向那处宅子,当几具覆着麻布的担架被抬出门槛时,积蓄的悲愤终于决了堤。”哪个畜生的?!”

嘶吼声浪般扑来,把现场几个穿制服的人得连连后退。

黄启发后颈沁出冰凉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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