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以为权柄之争是暗室里的阴谋算计,却不知那分明是擂台上的血肉相搏,不见生死不肯休。
尤其在这陆家村,丁权背后牵连的利益庞大到无法估量,每一寸进退,都沾着血味。
雨后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着村庄。
陆金强走在最前面,陆永富和陆建波一左一右跟在两侧,三人脚步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心思却拧成了一股绳——他们要用陆永富那条命,把陆文栋钉死在祠堂门前。
湿气渗进老屋的砖缝。
陆文栋盯着桌上三只空碗,碗沿还沾着面汤的油星。
屋里另外三个年轻人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大房和二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文栋的声音像刀切过冻肉。
其中一人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窗外昏沉的天光:“大哥,等他们先动,我们就只剩收尸的份了。”
陆文栋忽然单膝跪地,膝盖撞出闷响。
三个年轻人没有避让,只是脊梁挺得更直了些。
他们早就没有家人,没有田地,连明天的太阳都算借来的。
有人曾给过他们一顿饱饭,这条命便抵给了那一顿饭的暖意。
“要是半个钟头后我没出来,”
陆文栋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你们就按商量好的办。
要是我出来得快,点烟就是记号。”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雾气扑面而来。
还没走到祠堂正厅,迎面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三个人。
六道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顿时绷紧了一看不见的弦。
“你来做什么?”
陆永泉堵在门槛前,想起警局门口被这人压住气势的憋屈,牙就发痒。
“让路。”
陆文栋脚步没停,“什么时候二房能替大房开口了?还是说两房已经并了祠堂?”
他从来学不会弯腰。
既然要玩命,那就把命押上桌玩个痛快。
祠堂里,陆太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他实在不想这时候见陆文栋,可规矩摆在那儿,不见不行。
“文栋,”
陆涵涛的核桃转得越来越快,“今天闹出人命,你打算怎么收拾?”
“收拾什么?”
陆文栋站在堂下,影子被天井漏下的光拉得细长。
事情已经做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从不浪费力气在没用的事情上。
“太公,我代表三房来谈正事。”
“今天乏了。”
陆太公合上眼,声音里透着疲惫。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一来就敢在祠堂前动手,溅起的血还没透。
和这种人,他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夜色已深,陆家老宅里的灯火在窗棂间摇曳。
陆老太爷扶着雕花扶手缓缓起身,龙头拐杖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明再议吧。”
廊下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陆永泉斜倚着门框,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让开些。”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他连最后那层客套都懒得维持,“陆文栋,永富那笔账没算清楚之前,什么都免谈。”
陆文栋立在堂屋 ,影子被烛光拉得细长。
他望向即将踏上楼梯的老者,声音压得很低:“太公,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老者脚步在木梯第三阶停住。
他转过身,昏黄的光晕掠过沟壑纵横的脸,目光在陆金强三兄弟身上短暂停留。
本无需权衡——长房与次房才是维系家族的基。
他喉间滚出苍老的叹息:“文栋,永泉说得在理。
总该给族里一个交代。”
“交代不清,如何服众?”
拐杖又叩了一下,“旁人该说我老糊涂了,往后还怎么主事?”
“你回去好好思量。”
话音落下,楼梯便响起规律而迟缓的叩击声,一声一声没入二楼深处的黑暗。
陆金强挤出笑容凑上前,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文栋哥,今大伙儿心气都不顺。
天色这么晚了,不如明再聚着商议?”
“是啊,夜深了。”
陆文栋转过身,视线从三人脸上缓缓碾过。
那目光像浸过井水的刀锋,凉意渗进骨缝里。”何必闹到这般田地?”
他摇了摇头,衣摆带起细微的风。”同宗同源的血亲,为着蝇头小利竟能走到这一步。”
真正的原因从来不是陆永富那条命。
归结底,是那些即将改变命运的丁权,是泥腿子们望眼欲穿的泼天富贵。
谁肯松手?
陆永泉在阴影里嗤笑出声:“既然晓得是同宗,你怎么敢对永富下死手?”
他往前踏了半步,烛火在瞳孔里跳动,“存的什么心?”
“谁都有资格质问我。”
陆文栋忽然笑了,记忆里破碎的片段在此刻拼凑完整——眼前这几张面孔,连同那个叫陆涵涛的,哪个手上没沾着同族的血?为了丁权,连假装醉驾撞死陆永远的戏码都演得出来。
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偏偏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
村道上没有灯。
零星的光从门窗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涂出几块昏黄的补丁。
夜风卷着凉意钻进衣领,陆文栋从兜里摸出烟盒,金属打火机掀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
猩红的火苗舔上烟卷,他深吸一口,白雾从鼻腔缓缓溢出,随即头也不回地朝村口走去。
黑暗里浮出三道轮廓。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攥着用旧衣裳裹紧的硬物——砖块在布料里沉默地坠着,沉甸甸像凝固的血。
宅门内传来含混的嘟囔。”谈什么谈?”
“脑子坏掉了。”
三人刚跨过门槛,阴影便当头罩下。
陆永泉眯起眼睛呵斥:“什么时辰了还在外头晃?惊扰四邻懂不懂规矩?”
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裹着粗布的凶器狠狠砸落。
走在最前的陆金强连惨叫都只来得及漏出半截,整个人便像折断的稻秆般扑倒在地。
陆建波与陆永泉浑身一颤,不约而同扭身往宅子里冲。
两道黑影紧追而入。
留在原处的第三人蹲下身,不慌不忙地抡起凶器,对着陆金强的颅骨又补了两下沉闷的重击。
四下无人,他拽着衣领将瘫软的身躯拖进门槛,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销落锁的声响轻得像叹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染血的包裹踏进内院。
第二个倒下的是陆建波。
他被逃窜的陆永泉猛推向追兵,踉跄间迎面撞上挥来的黑影。
颅骨碎裂的闷响在庭院回荡,他瘫在青砖上再没动弹。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陆永泉的嘶喊变了调,连滚带爬扑向楼梯,“ !报警啊!快!”
木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太公!陆文栋那要赶尽绝——”
悔意此刻才毒蛇般咬住心脏。
早知如此,踏进这宅门时就该先动手。
商量?哪有什么可商量。
陆永泉脚下被什么绊住似的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两道黑影已笼罩下来。
断裂的砖块带着风声砸落,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楼门厅处,另一个男人拦住想要逃出去的女佣,袖口滴落的血珠在地面绽开暗红的花。”我在替文远哥办事。”
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别添乱。”
那件外套浸透的血正顺着衣角往下淌,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某种铁锈般的压迫感,得女佣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书房门这时开了,披着睡袍的老人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扫过厅堂景象后骤然收缩。
他慌忙想退回房间,衰老的腿脚却在这慌乱时刻背叛了他——肩膀重重撞上门框,整个人斜摔下去。
等他试图扶着墙起身,黑影已经堵住了所有去路。
“别动手!”
老人嘶喊起来,声音劈了岔,“告诉陆文栋,我同意谈!现在就谈!”
几分钟前那个年轻人温和询问的画面猛地扎进脑海。
为什么不当时就点头?老人恨不得撕碎片刻前傲慢的自己。
谈一谈会丢掉性命吗?会吗?混账!
“留着我对他有用!”
老人指甲抠进地板缝里,“我死了他会惹上 烦!去告诉他——去啊!”
泪水混着冷汗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这村里现在只剩我和他能做主了!联手能撬动多少金山银海你们明不明白?”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眼神像在看一件旧家具。”你弄错了。
我们是文远哥的人。”
他顿了顿,“永别了。”
从第一个人倒地到最后一声喘息消失,前后不过一烟燃尽的时间。
陆太公、陆金强、陆永泉、陆建波——四个曾经在这宅子里发号施令的名字,此刻都成了浸在血泊里的沉默躯壳。
倘若世上真有能让时光倒流的药丸,这几位怕是愿意用全部身家换上一把吞下。
可惜没有。
黄启发带着警员冲进大门时,三个男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
青灰色烟雾缭绕中,他们甚至抬头笑了笑。”阿总算到了。”
中间那个弹了下烟灰,“能为文远哥做完这件事,这辈子值了。”
“疯子……全是疯子……”
黄启发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陆家村今天已经第五起命案了,这天怕是要被捅出窟窿来。”谁指使的?说!”
他揪住最近那人的衣领,“现在交代还能算你们配合调查!”
三人谁也没抬眼。
在他们看来,这屋里屋外的一切纷扰都已无关紧要。
这条命本就是大哥给的,如今完整还回去,反倒踏实。
“押走!快!”
黄启发声音发颤,“简直无法无天……”
他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发配去荒郊水库守闸门的未来。
那三个男人顺从地伸出手腕,任务既已完成,余下的便与他们无关了。
黄启发按住狂跳的太阳。
陆家村这地方太邪性,难道真是风水上说的九阴绝地?前有陆永远被货车碾死,接着陆永富暴毙,现在连最老谋深算的这几个也……等等。
他脊背突然窜过一阵寒意——还漏了一个。
他猛地转头盯住被押出大门的背影。
这些人的眼神他见过,和上次那个叫唐三的亡命徒一模一样,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死士。
“陆文栋今天来过没有?”
黄启发扑到缩在墙角的女佣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尖利,“出事前他在不在附近?”
女佣被吓得瞳孔都有些散了,良久才找回声音:“陆先生……傍晚时是来过一趟。”
黄启发一拳捶在墙上。
黄启发的腔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那股灼烫的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直觉在血管里尖啸——除了那家伙,还能有谁?
陆家村的夜被四户突然挂起的白幡撕破了。
灯火从村头一路炸到村尾,惊惶的光在窗格里跳动。
人们涌向那处宅子,当几具覆着麻布的担架被抬出门槛时,积蓄的悲愤终于决了堤。”哪个畜生的?!”
嘶吼声浪般扑来,把现场几个穿制服的人得连连后退。
黄启发后颈沁出冰凉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