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并不深。但一踏入地下室，陆仁就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空气骤然变得不同。
如果说楼上店面的情绪能量场是“粘稠的杂烩汤”，那么这里就是“高度浓缩的情绪原浆池”。各种强烈、纯粹、甚至有些原始的情绪能量，如同有颜色的雾气，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缓缓流动、沉淀。空气中那股清苦的草药味和旧纸张味更加浓郁，源头是房间中央一个古旧的黄铜蒸馏器，以及靠墙摆放的一排排木架，上面陈列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粉末或燥的植物。
地下室的光源来自几盏造型古朴的油灯和蒸馏器下方幽幽的蓝色火焰，光线昏暗但稳定，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那只黑猫此刻蹲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绿眼睛在暗处如同两盏小灯，静静注视着进来的两人。
店主——现在或许该称呼他的另一个身份——走到蒸馏器旁，关小了火焰，转过身，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彻底卸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坦然和一丝警惕的复杂神情。
“重新认识一下。”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点人情味，“我叫墨玄，这家店的店主，也是一个……‘情绪调香师’。”
“情绪调香师？”陆仁挑眉，这个职业他刚才在资料库里好像瞥见过一眼，属于非常冷门且边缘的传承。
“是的。”墨玄指了指那些瓶瓶罐罐，“灵气复苏后，某些植物的特性发生了变化，能够吸收、储存或转化特定的情绪能量。我的传承，就是辨识、采集、处理这些‘情绪植物’，将它们调配成具有特定情绪引导作用的香料、精油或……汤底。”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细颈瓶：“比如这个，‘静心露’，主要原料是吸收了‘安宁’情绪的月光苔，能帮助平复轻微焦虑。”又拿起一个装着暗红色粉末的小罐：“这个，‘燃情粉’，来自某种只在愤怒情绪爆发地生长的荆棘花刺，微量使用可以短暂提振精神，过量则容易引发暴躁。”
林薇警惕地看着那些瓶罐：“所以，‘黯然销魂面’的汤底里，你加入了能放大情绪感知、并与环境情绪共鸣的‘情绪香料’？”
墨玄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黯然销魂面’的核心，不是‘加入’，而是‘引导’。”他指向蒸馏器，“我用七种不同的情绪中和基底，熬制出清汤。这汤本身几乎没有情绪倾向，但它像一面非常净的‘镜子’，或者一个高度敏感的‘共鸣器’。当客人食用时，这面‘镜子’会映照出客人内心深处最强烈、最容易被引动的情绪，并与店内环境中残留的、同频的情绪能量产生短暂共鸣，从而将其放大、释放出来。”
他顿了顿，解释道：“很多人心里积压着情绪，无处宣泄。我的本意，是提供一个安全、私密的环境，让他们通过一碗面，自然地释放一些压力，达到‘忘忧’的效果。事实上，大部分客人吃完后，虽然会短暂流泪或激动，但离开时都感觉轻松了许多。这在我的顾客反馈里很常见。”
陆仁摸着下巴：“想法挺文艺。但问题是，你这‘镜子’擦得太亮，‘共鸣器’灵敏度调太高了。对于情绪本身就不稳的人，或者像我们这样对能量敏感的人，这碗面下去，就不是‘引导释放’，而是‘情绪过载’或者‘被动牵引’了。那几个出现短暂失控的顾客，就是例子吧？”
墨玄沉默了一下，坦然承认：“是的。这是我调配中的失误，或者说……是我能力不足导致的副作用。最近，我发现自己对某些情绪能量的处理，出现了偏差。尤其是‘悲伤’、‘孤独’这类负面情绪的提取物，在下降，但‘活性’和‘传染性’却在增强。我怀疑是原料出了问题，或者……我自身受到了某种影响。”
他看向陆仁和林薇：“超管局介入调查，我其实松了口气。我无意惹麻烦，更不想伤害客人。如果我的方法有问题，我愿意配合调整，甚至暂停使用某些配方。”
态度很配合。陆仁看向林薇，林薇微微点头，示意她感知到墨玄的情绪以“坦诚”和“担忧”为主，没有明显的恶意或隐瞒。
“原料从哪里来？”林薇问。
“大部分来自城郊几个特定的地点，那里生长着受情绪能量影响而变异的植物。我定期去采集。”墨玄说道，“但最近两个月，我发现那些地方的植物，普遍沾染上了一种……灰黑色的、阴冷的能量残留，就像被污染了。我尝试净化，但效果有限。可能就是这种污染，导致了原料的变异和我的调配失衡。”
灰黑色、阴冷的能量残留？陆仁心中一动，和影妖的残留很像啊。
“能带我们去看看你的采集点吗？”陆仁问。
墨玄犹豫了一下：“可以，但需要白天，而且那些地方……不太安全，最近尤其如此。”
“怎么不安全法？”
“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看着。”墨玄的声音低了些，“我的猫‘墨影’——”他指了指架子上的黑猫，“它很警觉，最近几次陪我去，都表现得非常不安，甚至对着空处低吼。而且，我在其中一个点，看到了墙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三个字母。”
陆仁和林薇对视一眼。林薇立刻拿出手机，调出之前“SHY”标记的照片：“是不是这个？”
墨玄凑近一看，瞳孔微缩：“对！就是这个！你们也知道？”
“我们正在调查与这个标记相关的事件。”林薇收起手机，“你是在哪个采集点看到的？具置？”
“东郊，老纺织厂后面的荒坡，那里长着一种吸收‘疲惫’情绪的‘夜眠草’。”墨玄说道，“大概三周前看到的，刻在一个废弃水塔的锈蚀铁皮上。”
东郊老纺织厂……陆仁记下这个地点。看来，“SHY”标记的出现范围，不止在东区老巷。
“除了原料污染，你自己呢？”陆仁打量着墨玄，“你说可能自身受影响，具体指什么？”
墨玄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作为情绪调香师，我需要长期接触、处理各种情绪能量。这要求我们自身情绪必须极度稳定，像天平一样。但最近，我发现自己有时会莫名感到低落、心慌，尤其是在调配某些负面情绪香料时，会有一种……被吸引、甚至想沉浸进去的感觉。这很危险，是情绪失衡的前兆。我怀疑，在接触那些被污染的原料时，我也被那种灰黑色能量侵蚀了。”
陆仁启动【弱点视觉（强化版）】，仔细看向墨玄。
在强化视野下，墨玄周身笼罩着一层以浅白色（平和）为主的光晕，但光晕内部，确实缠绕着几缕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丝状能量，如同寄生藤蔓，缓慢地试图向更深处渗透。而他的情绪核心——在心脏偏上的位置，代表“稳定”的明黄色光团边缘，也沾染了一丝暗色。
“确实有侵蚀。”陆仁关掉技能，直言不讳，“你身上有那种灰黑色能量的残留，虽然量很少，但正在影响你的情绪稳定性。你的猫呢？”他看向架子上的黑猫墨影。
墨玄唤了一声，黑猫轻盈跳下，走到他脚边。陆仁再次启动技能看向黑猫。
黑猫的能量光晕很奇特，是深邃的、流动的暗紫色，带着一种神秘和警觉的特质。在它体内，同样有几缕灰黑色能量，但似乎被它自身的暗紫色能量压制、包裹着，无法深入。
“你的猫也有，但它自身能量强，暂时能压制住。”陆仁说道，“看来，你们常去的采集点，污染源挺活跃。”
墨玄脸色微白，显然没想到侵蚀已经发生。他看向陆仁：“你们……有办法吗？”
陆仁想了想，他的系统能吸收情绪能量，但这种“侵蚀”算不算情绪能量？能不能吸？他决定试试。
“手伸出来。”陆仁对墨玄说。
墨玄疑惑地伸出手。陆仁握住他的手腕，集中精神，尝试用系统去“捕捉”那些灰黑色丝状能量。
起初没什么反应。但当他刻意回想昨晚对付影妖时，那种“愤怒”、“无语”的情绪指向感，并将这种感觉“想象”成一只无形的手，探向那些灰黑色能量时——
【检测到外来侵蚀性能量（微弱），性质：阴冷、惰性、富含“孤独/恐惧”因子。是否尝试吸收/转化？转化率预估极低，可能消耗自身情绪值。】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吸收。”陆仁心中默念。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墨玄手腕皮肤下，那几缕灰黑色能量微微震颤，然后一丝丝地被抽离出来，通过陆仁的手，汇入他体内，然后被系统面板上的情绪值余额“吞噬”。
过程很缓慢，而且陆仁能感觉到，系统在转化这些能量时效率很低，吸收一点，自己的情绪值反而微微下降了几点，像是处理垃圾需要消耗能量。
几分钟后，墨玄手腕处的灰黑色丝线明显变淡、减少。陆仁松开手，看了一眼系统，情绪值余额少了大概20点。
“感觉怎么样？”陆仁问。
墨玄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惊讶：“好像……轻松了一点？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减轻了些。”
“治标不治本。”陆仁摇头，“你体内的侵蚀很浅，我能吸掉一点表面的。但源在采集点的污染源，以及你可能还在接触被污染的原料。不解决源头，还会继续被侵蚀。”
他看向黑猫墨影：“你的猫，要不要也试试？”
墨玄点头，抱起黑猫。陆仁如法炮制，握住黑猫的一只前爪。黑猫起初有些抗拒，绿眼睛盯着陆仁，但在墨玄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吸收过程类似，黑猫体内的灰黑色能量更顽固一些，消耗了陆仁近30点情绪值才清理掉表层。黑猫被“处理”后，舒服地“喵”了一声，蹭了蹭墨玄的手，看向陆仁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多了点好奇。
【情绪值+5（感激）来自墨玄】
【情绪值+3（好奇+舒适）来自黑猫墨影】
“谢谢。”墨玄真诚道，“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确实有帮助。”
“不客气，收费的。”陆仁咧嘴一笑，“清理费算在顾问服务里，局里会跟你结账。”
墨玄：“……”
林薇轻咳一声，拉回正题：“墨先生，鉴于你的情况，以及‘黯然销魂面’可能带来的风险，我们建议你暂时停止使用涉及被污染原料的配方，并接受局里的定期检查。同时，希望你配合我们，前往东郊老纺织厂采集点进行调查，寻找污染源和‘SHY’标记的线索。”
墨玄没有犹豫：“我同意。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污染我的原料，影响我的状态。什么时候去？”
“明天白天。”林薇说道，“我们会安排人手。今天你先休息，尽量保持情绪平稳。”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陆仁和林薇离开地下室，回到店面。外面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夜色更深。
走出“忘忧阁”，夜风一吹，陆仁长舒一口气。
“情绪调香师，被污染的原料，SHY标记出现在采集点……”陆仁梳理着线索，“看来，影妖母体的活动范围，可能比我们想的广。它不仅在市区狩猎，还在郊区‘污染’情绪植物？它想嘛？扩大食材来源？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林薇面色凝重：“需要尽快调查东郊那个点。如果那里是影妖母体一个重要的‘污染源’或者‘巢’线索，危险性可能很高。”
“嗯。”陆仁点头，然后摸了摸肚子，“刚才那碗面，光顾着吃蒜和辣条了，没吃饱。林警官，要不要再去夜市搞点真正的宵夜？我请客，庆祝咱们顾问生涯第一个‘非战斗类任务’初步搞定。”
林薇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陆仁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不过，别吃太的。”
“放心，最多再来点蒜。”陆仁笑道。
两人并肩朝夜市方向走去。陆仁回头看了一眼“忘忧阁”在夜色中安静的招牌，和门口那盏微微摇晃的灯笼。
“情绪调香师……挺酷的职业。”他嘀咕道，“可惜摊上事了。”
“但问题不大。”他转过头，对林薇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毕竟，他现在是“特聘顾问”陆仁了。
专业处理各种“情绪相关”的麻烦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