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老巷中段，预定“钓鱼”地点。
陆仁蹲在路边，背靠着一棵半枯的槐树，手里拎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里面装的是王浩友情提供的无酒精麦芽饮料，但瓶身特意在夜市烧烤摊的泔水桶边蹭了蹭，散发着微妙的馊味。
他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扯开一颗，战术目镜换成了普通黑框眼镜（镜片后藏着微型摄像头），能量防护背心穿在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里面。整个人散发着“人生失败、借酒浇愁、不想活了”的颓废气息。
骨传导耳机里传来陈默冷静的声音：“各单位就位。陆仁，汇报状态。”
陆仁对着空气，用带着点醉意和哽咽的语调，低声说：“状态良好……就是心里苦啊……工作没了，女朋友跑了，房东催租……活着有啥意思……” 说着，还配合地抽了抽鼻子。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传来王浩压抑的吐槽：“……戏过了。”
林薇的声音则很平稳：“情绪模拟到位。能量探测仪显示，你周围三米内的‘孤独’、‘迷茫’浓度正在人为升高，符合预期。”
“收到。”陆仁继续他的表演。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易拉罐（道具），罐子叮叮当当滚进阴影里。他踉跄着往巷子更深处走了几步，那里路灯更暗，几乎全靠月光和远处霓虹的余光照明。
战术目镜的夜视模式下，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积的杂物、横生的电线都清晰可见。热成像显示周围没有大型活物，只有几只老鼠在远处垃圾堆活动。能量光谱分析则一片平静，只有他自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代表“低落”的蓝灰色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十分，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巷子里除了偶尔吹过的夜风，和远处夜市隐隐传来的喧嚣，什么异常都没有。
陆仁蹲得腿有点麻，心里嘀咕：这“SHY”还挺挑食？嫌我这“失意青年”情绪不够纯正？还是说，它今晚不饿？
他决定加点“料”。
从背包里摸出那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浓重的香精和辣味瞬间味蕾，他故意呛了一下，弯腰咳嗽起来，边咳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念叨：“辣……真辣……生活比这还辣……呜呜……”
【情绪值+5（自我嫌弃）来自陆仁】
系统提示跳出来。陆仁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演。
也许是辣条的气味太有穿透力，也许是陆仁这“哭诉”的动静终于达标。就在午夜十二点整，骨传导耳机里同时响起林薇和王浩压低的声音：
“有动静！”
“能量读数波动！在你左前方，十五米，墙角阴影！”
陆仁精神一振，立刻停止“哭泣”，借着扶眼镜的动作，快速启动了【弱点视觉（强化版）】。
双眼微热，视野瞬间进入强化模式。空气中漂浮的情绪能量微粒变得清晰，而在他左前方十五米处，那个堆着破旧家具和废弃广告牌的墙角阴影里，景象截然不同。
那里原本普通的阴影，在强化视觉下，变成了一团缓慢蠕动、不断变换形状的浓稠灰黑色“墨汁”。墨汁中心，有十几个微小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复眼般明灭闪烁。而在地面与墙壁交接的缝隙处，正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从更深的黑暗中被抽吸出来，汇入那团“墨汁”中。
最让陆仁头皮发麻的是，那团“墨汁”并非独立存在。在它周围，巷子两侧更多的阴影里——垃圾桶后、空调外机下、破损的报箱内部……相继亮起了类似的、但规模小得多的灰黑色光团。粗略一扫，至少有二三十个！它们像卫星一样，环绕着中央那团大的，彼此之间有极细的灰黑色能量丝线连接，构成了一张隐形的网。
“不是一只……是一群！”陆仁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中央有个大的，直径大概两米，能量反应最强。周围散落着二三十个小号的，能量较弱，但彼此有连接。它们正在从阴影里抽取能量……可能就是通过那些蜕皮小孔！”
“集群生物？”陈默的声音带着凝重，“能判断核心位置吗？”
陆仁凝神看去。在强化视觉下，中央那团大“墨汁”的能量流动轨迹显现出来。灰黑色的能量如同血液，在它内部沿着复杂的脉络循环，最终汇聚向一个点——那是一个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暗红色核心，藏在“墨汁”最深处，被层层能量包裹。
“找到了！核心在大的那团内部，偏右下位置，深度约半米，暗红色，拳头大。”陆仁汇报，“那些小的好像没有独立核心，能量都流向大的。”
“收到。外勤组准备，强光发射器瞄准中央集群区域。”陈默下令，“陆仁，尝试用你的方式扰它，它显形或做出反应。注意安全，一旦有攻击意图，立刻后撤。”
“明白。”陆仁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一步——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立刻掏出手电或音箱，而是晃晃悠悠地，朝着那团中央“墨汁”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距离缩短到十米左右。
然后，他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了蓝牙音箱，但没播放《最炫民族风》。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片阴影听到的音量，开口说道：
“喂，那边黑乎乎的那坨……对，就是说你。大半夜的，蹲墙角吸溜什么呢？饿了啊？”
灰黑色墨汁的蠕动微微一顿。周围那些小光团也似乎闪烁了一下。
耳机里王浩倒吸一口凉气：“你嘛？！”
陆仁不理他，继续对着阴影说：“看你这样子，伙食不太行啊，净吸些‘孤独’、‘害怕’，多没营养。要不要试试新品种？我这儿有‘尴尬’、‘无语’、‘想’，量大管饱，风味独特。”
说着，他掏出强光手电，但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你看这个，像不像一巨大的荧光棒？给你照亮一下吃饭环境，不用谢。”
中央墨汁的蠕动明显加快了，那些暗红色光点闪烁频率增加。一丝微弱的、带着“困惑”和“被冒犯”的情绪波动，顺着能量丝线，竟然被陆仁的系统捕捉到了一点。
【情绪值+15（困惑）来自未知存在A（推测为影妖集群意识）】
【情绪值+20（轻微愤怒）来自未知存在A】
“有戏！”陆仁心中一乐，这玩意儿果然有情绪，还能收割！
他决定加大力度。从背包里摸出两头紫皮蒜，朝着阴影方向比划了一下：“来来，送你点伴餐小料。蒜，菌消炎，提味增香。你吸了那么多负面情绪，容易‘上火’，吃点蒜平衡一下。”
他作势要扔过去。
就在这时，中央那团墨汁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如同沸腾般剧烈涌动起来！地面和墙壁缝隙中涌出的灰黑色雾气骤然增多，周围那些小光团也同时亮度提升，能量丝线明显变粗。
“它被激怒了！能量反应急剧升高！”林薇急促的声音传来。
陆仁看到，在强化视觉下，那暗红色核心骤然亮起，一股强烈的吸力从中爆发！目标不是他，而是周围那些小光团！小光团内的能量被迅速抽走，汇入中央核心，而小光团本身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稀薄。
同时，中央墨汁的形状开始变化，从一团不定形的蠕动，逐渐拉伸、凝聚，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约有人形大小但细节扭曲的轮廓。轮廓表面，那些暗红色光点排列成类似五官的图案，但位置错乱，显得诡异而狰狞。
“它在聚合能量，可能要实体化攻击！”陆仁快速说道，同时后退两步，但没完全离开原地。
“强光组，预备——”陈默的声音响起。
“等等！”陆仁打断，“先让我试试它的弱点！王警官，林警官，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骂我？情绪特别‘激动’？”
王浩：“废话！”（【情绪值+25（暴躁）来自王浩】）
林薇：“……有点。”（【情绪值+10（无奈+紧张）来自林薇】）
“好！保持住！把你们的‘激动’情绪，想象成能量，朝我这边‘发射’！不用真的发射，使劲想就行！”陆仁语速飞快。
虽然不明所以，但王浩和林薇还是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将对陆仁胡闹行为的恼火、对当前局势的紧张，情绪聚焦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陆仁的【弱点视觉（强化版）】捕捉到了变化！
那正在凝聚的影妖轮廓，其暗红色核心的位置，在强化视野中，竟然微微偏移了一下，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而核心周围流转的能量脉络，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有效！”陆仁眼睛一亮，“强烈的、针对性的情绪波动，能扰它的能量稳定！尤其是‘愤怒’、‘无语’这类带攻击性的！”
他立刻有了主意。面对那已经初步凝聚出扭曲人形、正缓缓从阴影中“站起”、散发出冰冷恶意和贪婪吸力的影妖集群，陆仁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举起手电——
但没有对准影妖，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脸。
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强光手电的冷白光柱，瞬间照亮了他自己那张写满“真诚”和“欠揍”的脸。
在刺目的光晕中，陆仁对着影妖，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挑衅的笑容，然后用字正腔圆、清晰无比的语调，开口说道：
“你看这个光，它又亮又白。你看我这个脸，它又帅又欠。你这么黑，是不是很羡慕？是不是很想打我？来啊，朝这儿打，打坏了算我的，打不死我……我就给你讲个笑话。”
他顿了顿，在影妖轮廓因强光而微微后缩、暗红核心光芒乱闪的瞬间，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快速讲道：
“为什么影妖吃饭总吃不饱？——因为它老是‘影’（瘾）太大，‘食’（实）力不行。”
空气凝固了一秒。
影妖轮廓僵住了。
耳机里传来王浩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和林薇一声极低的“噗”。
紧接着——
【情绪值+100（暴怒+极度困惑）来自影妖集群意识】
【情绪值+30（憋笑失败）来自王浩】
【情绪值+15（忍得很辛苦）来自林薇】
那影妖轮廓猛地一颤，原本还算稳定的形态瞬间崩乱，灰黑色能量剧烈翻腾，暗红核心疯狂闪烁，发出一种无声但直刺脑海的、充满狂躁和不解的尖啸！
它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食物”为什么不害怕，不逃跑，反而在发光，在笑，还在讲这种莫名其妙、侮辱妖格的话？！
强烈的情绪冲击（主要是愤怒和困惑）让它能量运转彻底失调，刚刚凝聚的形态有溃散的趋势！
“就是现在！”陆仁大吼一声，猛地将手电光柱从自己脸上移开，狠狠照向影妖轮廓的右下区域——那里正是暗红核心在能量紊乱中暴露得最明显的位置！
“强光组，覆盖射击！目标，我照亮区域！”陈默的命令同时响起。
咻——！
两道经过聚焦的、比陆仁手电强烈十倍不止的白色光柱，从东西两侧的制高点同时射下，精准地交汇在陆仁手电指示的那一小片区域！
“滋——！！！”
仿佛冷水泼进热油锅，一阵刺耳的、如同无数玻璃摩擦的尖利声响从光柱交汇处爆发！影妖轮廓被强光命中的部分，灰黑色能量如同被灼烧的纸张，迅速变淡、消融！暗红色的核心暴露出来，在强光中疯狂震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影妖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嘶嚎，整个轮廓拼命向阴影中收缩，试图逃离光柱范围。周围那些小光团也纷纷熄灭、消散，连接的能量丝线断裂。
“它想跑！”陆仁喊道，同时从背包里掏出蓝牙音箱，拇指悬在播放键上，目光紧盯着那试图遁入墙角的暗红核心，“王警官！林警官！继续！用你们最想骂我的心情，锁定它！别让它溜了！”
王浩和林薇虽然不明白原理，但看到强光有效，立刻集中精神，将对陆仁的“恼火”和对任务的“专注”混合成强烈的情绪指向。
暗红核心的移动轨迹，在陆仁的强化视野中，果然再次出现了微小的迟滞和偏差！
“好机会！”陆仁按下播放键。
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前奏，以最大音量，从音箱中轰然炸响！高亢的唢呐和密集的鼓点，瞬间填满了整条小巷！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在强光灼烧和神曲暴击的双重打击下，暗红核心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光芒急剧暗淡。影妖轮廓彻底溃散，重新化为一团失控的灰黑色雾气，疯狂地涌向墙壁缝隙和地面孔洞，试图钻回阴影深处。
但陆仁已经冲到了近前，手电光死死咬住那缩小的核心，嘴里还在念叨：“别跑啊！饭没吃完呢！我再给你讲一个：影妖为什么总找不到对象？——因为它太‘阴’（影）了，见光死！”
【情绪值+150（绝望+暴怒+崩溃）来自影妖集群意识（残余）】
暗红核心最后闪烁了一下，“噗”的一声轻响，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彻底碎裂，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飘散在地。
周围残留的灰黑色雾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小巷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最炫民族风》还在欢快地唱着“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陆仁关掉音箱，世界安静了。他喘着气，看着地上那点灰烬，又看了看战术目镜上显示的能量读数——已经归零。
“目标……能量反应消失。”林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核心击碎，集群溃散。”王浩补充，语气复杂。
陈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现场清理，收集残留物。陆仁，得……不错。”
陆仁弯腰，用手电照着，小心地将那点暗红色核心灰烬扫进一个证物袋。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耳机，用恢复了“正常”的、略带得意的语气说：
“基本作。对付这种靠情绪吃饭的，就得用情绪打败情绪。你跟它比谁更阴间、更恐怖，那是它的主场。你得把它拉到你的节奏，用‘无语’、‘尴尬’、‘想’这种它没吃过的、消化不良的情绪，撑爆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强光和《最炫民族风》的物理超度也很关键。这叫情绪为主，物理为辅，双重打击，疗效显著。”
耳机里，王浩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林薇轻轻笑了一声。
陈默：“收队。回局里详细汇报。另外，陆仁……”
“嗯？”
“你那个‘影妖为什么找不到对象’的笑话，下次行动前，最好先打个报告。”
陆仁：“……陈队，你这是扼艺术创作。”
【情绪值+20（无奈）来自陈默】
系统提示愉悦地跳了出来。
陆仁咧嘴一笑，背起背包，踢开脚边的空易拉罐，哼着不成调的《最炫民族风》，朝着巷口指挥车的方向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但老巷里的阴影，似乎比之前淡薄、安静了许多。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