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夜，是从夜市亮起第一盏灯开始的。
下午六点刚过，天还没黑透，整条解放路两侧的摊车就吱吱呀呀地推了出来。煎饼炉子升起白烟，烧烤架上的油脂滋滋作响，廉价音响放着过时的网络神曲，混杂着摊主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小孩的哭闹——这就是榕城夜市，灵气复苏三年后，这座城市最鲜活也最混乱的毛细血管。
陆仁的摊位在夜市中段，位置不差，但很不起眼。
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的东西堪称“破烂大”：几个颜色诡异的石头串成的“能量手链”，一盆蔫头耷脑、叶片发黄的多肉植物，一个掉了漆的塑料鹦鹉玩具，还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小件。摊主本人倒是清秀，穿着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人，眼神懒洋洋的。
“小陆啊，今天生意咋样？”隔壁煎饼摊的王婶一边摊着煎饼，一边扯着嗓子问。
“还行，刚开张。”陆仁头也不抬，“卖出去俩石头，一个大哥买回去镇宅，一个小姐姐买回去砸核桃——都说挺好用。”
王婶笑骂：“你就糊弄吧！你那石头河边捡的吧？”
“王婶，这您就不懂了。”陆仁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现在讲究的是‘情绪价值’。我卖的不是石头，是‘心安’和‘解压’。您看，那位大哥买回去，觉得家里有超凡物品镇着，睡觉都香了，这情绪价值不就来了？那位小姐姐，工作压力大，拿石头砸个核桃，‘啪’一声，爽了，情绪价值也到位了。”
“就你歪理多！”王婶摇头，递过来一个刚摊好的煎饼，“喏，加蛋的，请你。”
“谢了王婶。”陆仁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回头我帮您优化一下吆喝词，保证您生意涨三成。”
“得了吧，你那词儿太损，我怕把客人气跑。”
两人正说着，夜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前有徽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目光在摊位间扫视。摊主们看到那身制服，眼神都变了变，有的低头假装忙碌，有的悄悄把某些“特别”的商品往摊子底下藏。
“超管局的来了……”王婶压低声音，“小陆，你那些‘破烂’没事吧？”
“放心，合法经营，童叟无欺。”陆仁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擦了擦手。
那两人径直朝这边走来。
男的二十出头，板寸头，制服穿得笔挺，但袖口沾了点灰，脸上带着新人特有的、努力想显得威严却藏不住紧张的表情。女的年纪相仿，扎着利落的马尾，戴着隐形眼镜，目光锐利些，但鞋带松了一边没系好。
“我们是榕城超凡事务管理局第三巡查队的。”板寸头青年亮出证件，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例行检查。你，摊主，姓名？”
“陆仁。”陆仁站起身，拍拍手，“路人甲的‘路’，仁义的‘仁’去掉单人旁的那个‘仁’。”
板寸头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谐音梗，但很快板起脸：“有经营许可证吗？尤其是涉及超凡物品的。”
“警官，我这儿都是普通小商品。”陆仁指了指摊子，“您看，这石头是河边捡的，这多肉是花鸟市场十块钱三盆买的，这鹦鹉玩具是儿童节促销款——跟‘超凡’俩字不沾边啊。”
“不沾边？”旁边的女队员林薇上前一步，拿起那盆蔫了吧唧的多肉，仔细看了看，“这植物状态异常，叶片有微弱灵气残留。还有这些石头，”她又拿起一串“能量手链”，“材质不明，需要检测。”
陆仁心里咯噔一下。
那盆多肉……是他半个月前在夜市角落捡的，当时快死了，他随手养着玩。至于石头，确实是河边捡的，但捡的时候好像是在一个老坟头边上……
“据《超凡物品流通暂行管理办法》第七条，无证经营或销售未登记的超凡物品，我们可以依法暂扣物品，并处以罚款。”板寸头青年，名叫王浩，此刻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了状态，语气越发严肃，“请你配合，把东西收拾一下，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王婶急得直搓手，其他摊主也投来同情的目光——被超管局盯上，这摊子怕是保不住了。
陆仁却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甚至有点腼腆，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王浩看不懂的光。
“警官，您贵姓？”陆仁问。
“王，王浩。”
“王警官。”陆仁点点头，目光落在王浩的头上，“您这发型挺别致啊，板寸，但头顶这儿是不是剃得有点高？看着像……天线宝宝接收信号的那个位置。您今天出来巡查，是准备随时接收上级指令吗？”
王浩：“……”
围观的摊主里有人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王浩的脸瞬间涨红：“你、你严肃点！现在是执法！”
“我很严肃啊。”陆仁一脸无辜，目光下移，“您看您袖口这儿，沾的这是……灰？还是早上吃煎饼掉的渣？执法的时候要注意仪容仪表嘛，不然群众看了，还以为咱们超管局待遇不好，连件净制服都发不起呢。”
“你胡说什么！”王浩下意识地去拍袖口，动作有点慌。
“还有啊王警官，”陆仁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我刚才看您走过来的时候，左腿好像有点不太自然？是不是上礼拜追那个偷电动车电瓶的小贼时扭着了？我听说那贼跑得还没隔壁街刘老太太遛狗快，您这都能扭着，得多缺乏锻炼啊。局里不组织体能训练吗？”
王浩眼睛瞪大了。
他上礼拜确实扭了脚，确实是追贼的时候！可这事只有队里几个人知道，这摊主怎么……
“哦，对了。”陆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能听见，“您上周是不是给咱们队里那个文职小姑娘写情书来着？错别字改了没？‘窈窕淑女’写成‘窈窕叔女’了，人家姑娘拿着信来找我们隔壁摊李大爷问，‘叔女’是啥意思，是不是夸她成熟稳重？”
轰——！
王浩脑子炸了。
情书！错别字！队里文职小姑娘！李大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发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那些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情绪值+50（愤怒）】
【情绪值+80（羞耻）】
【情绪值+150（社死震撼——稀有）】
陆仁的脑海里，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上，数字欢快地跳动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还有这位女警官。”陆仁转向林薇，态度依然客气，“您隐形眼镜是不是戴反了？左眼那个，我看您眨眼的频率不太对，是不是磨得慌？长时间户外巡查，最好用抛，或者配副框架镜备用。另外您鞋带松了，左脚那个，万一待会儿要行动，绊一下可不好。”
林薇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又低头去看鞋——鞋带真的松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蹲下系鞋带。
【情绪值+30（尴尬）】
【情绪值+20（惊讶）】
围观群众已经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看热闹的兴奋。有人小声议论：“这摊主嘴也太毒了……”“但说的好像都是真的？”“王警官脸都紫了哈哈哈……”
王浩终于从巨大的社死冲击中缓过一口气，他指着陆仁，手指发抖：“你、你侮辱执法人员！我、我……”
“我怎么敢呢王警官。”陆仁摊手，“我这是关心同事啊。您看，您仪容不整、带伤工作、私人生活还影响到公务形象——我这不都是为您好吗？要是被你们队长看见您这样，不得扣您绩效啊？”
“我们队长……”王浩话还没说完，一个低沉的声音就从人群外传来。
“我已经看见了。”
人群分开，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精、穿着同样制服但肩章不同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脸色平静，目光先在王浩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正在系鞋带的林薇，最后落在陆仁身上。
“陈队！”王浩和林薇立刻立正。
陈默，超管局第三巡查队队长。他没理会两个手下，走到摊位前，拿起那盆被林薇说“有微弱灵气残留”的多肉植物，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触碰叶片。
几秒钟后，他抬眼看向陆仁：“这盆‘绿坚强’，你从哪里弄来的？”
“捡的。”陆仁老实回答，“夜市后巷垃圾桶边上，看它快死了，就拿回来浇了点水。”
“捡的。”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它确实有非常微弱的灵气吸附特性，虽然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性质没错。按照管理办法，这属于‘潜在超凡相关物品’，需要登记。”
陆仁心里一沉。坏了，真碰上懂行的了。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你这摊位上其他东西，确实都是普通物品。”他放下多肉，目光扫过那些石头和玩具，“但仅凭这一件，我就可以让你收拾东西，跟我回局里，说明来源，接受调查，可能还要交罚款。”
王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表情。
陆仁没说话，只是看着陈默。
陈默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夜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屏蔽了。
“但是，”陈默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哦？”
“夜市东区，最近半个月发生了三起失踪案。受害者都是深夜独行的摊主或顾客，消失得无声无息，没留下任何痕迹。”陈默缓缓说道，“局里人手不足，排查进展缓慢。你是这里的摊主，对夜市熟，脑子也……”他顿了顿，“转得很快。如果你愿意作为临时线人，协助我们调查这个案子，提供线索，那么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作没看见。这盆多肉，我也帮你登记成‘已报备物品’。”
陆仁挑眉：“协助？怎么协助？我又不是侦探。”
“不需要你是侦探。”陈默道，“你只需要用你的方式，在夜市里听听看看，有什么异常的风声、奇怪的传闻，或者……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人。定期跟我汇报。作为回报，你有临时协助人员的身份，在一些小事上，局里可以给你行个方便。”
陆仁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还在羞愤中的王浩，又看了看周围好奇的摊主们，最后目光落回脑海里那个面板上。
【当前情绪值余额：430】
【新增记录：“社死震撼”（稀有）情绪已收录，兑换率1.5倍】
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
“成交，陈队长。”
陈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一串号码撕给他：“这是我私人电话。有发现随时联系。王浩，林薇，收队。”
王浩不甘心地瞪了陆仁一眼，但在陈默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转身走了。林薇系好鞋带，深深看了陆仁一眼，也跟着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
王婶凑过来，心有余悸：“小陆啊，你可吓死我了！那陈队长可是个厉害角色，你怎么就答应他了？那失踪案听着就邪乎！”
“没事，王婶。”陆仁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刚刚到账的430点情绪值，尤其是那150点闪着微光的“社死震撼”，嘴角勾起一抹压不住的弧度。
“帮忙查个案而已。”
“顺便……做点小生意。”
这生意，好像挺做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