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站在刘艺霏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做了两次深呼吸，感觉心跳还是有点快。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催命。
门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开了。速度之快，让林笑怀疑刘小丽是不是就一直站在门后等着。
开门的正是刘小丽。她穿着白天那件米色开衫，但脸上的表情和白天电话里一样，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平时就挺锐利的眼睛，此刻更是像裹了一层冰碴子，冷冷地扫了林笑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压迫感，扑面而来。
“刘女士。”林笑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发虚。
“进来。”刘小丽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里走。
林笑赶紧跟上，在玄关换了拖鞋，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生怕弄出点不该有的响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小丽走进客厅。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陷在昏暗里，让气氛更加凝重。刘小丽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言简意赅：“坐。”
林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那张柔软的皮质长沙发上坐下。但他没敢坐实，只坐了前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犯了大错的小学生。眼睛看着地面，不敢乱瞟。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咔哒”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刘小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砸在安静的客厅里：“网上的事，你都看到了。说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详细说。”
来了。
林笑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他抬起头，目光尽量诚恳地看着刘小丽，语气平实，把下午接到电话、去接刘艺霏、看到她的伪装、到达漫展、两人逛展、在游戏展台前停留、自己顺手拉了下帽子、然后离开、各自回家补觉、直到被电话吵醒看到网上的照片和帖子…整个过程，一五一十，不带任何主观渲染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强调的重点是：这是刘女士您交代的“陪同”工作；刘艺霏小姐伪装得很好；漫展人多，自己一直注意着周围；拉帽子那个动作纯粹是下意识的，怕她暴露；完全没意识到被人拍了。
“……事情就是这样，刘女士。”林笑说完，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整个过程，我就是按照您的吩咐，完成陪同工作。别的，真没多想。”
刘小丽听完，脸上严厉的表情没有丝毫缓和。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林笑：“就算是正常工作陪同，你也该注意分寸！林笑，你要清楚你的身份。你是司机，是工作人员，是拿工资为艺霏服务的人！‘拉帽子’那种略显亲昵、带着保护意味的动作，是你能随便对艺霏做的吗？你有没有想过，在那种场合，被有心人拍下来，粉丝和媒体会怎么解读？会编排出多少故事？”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站在经纪人的角度，无可厚非。林笑心里有点不以为然，觉得小题大做，但脸上可不敢表现出来。他立刻低下头，态度极其端正地认错：“是，刘女士，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当时光顾着注意别让人认出刘小姐，没想那么多，动作确实欠妥了。我以后一定注意，绝对注意分寸。”
认错要快，态度要诚恳——这是咸鱼面对上司怒火的第一生存法则。
刘小丽看着他这副“老实认错”的样子，严厉的语气稍微顿了顿，但眉头依旧紧锁。她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发那个微博，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发的？发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来了，核心问题。林笑早有准备。他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诺基亚N95，解锁，点开微博客户端，找到自己发的那条，然后双手把手机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将功补过”的小心：“刘女士，您看看这个。我当时看网上越传越离谱，什么‘恋情’、‘神秘男友’都出来了，怕对刘小姐影响不好，就想着赶紧澄清，把谣言扼在摇篮里。时间紧，没来得及请示您，是我的错。但发的内容，我都是斟酌过的，只陈述事实，没说任何不该说的。”
他把手机递给刘小丽，自己则正襟危坐，目光坦然（假装）地看着她。
刘小丽接过手机，低下头，手指滑动屏幕，仔细地看着那条微博。她的目光在“月薪八千”、“纯洁的金钱雇佣关系”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接着，她又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看到那一溜烟的“哈哈哈”、“司机小哥好惨”、“这澄清方式绝了”、“所以真的是司机？”，以及后面逐渐冒出来的“闲渔？是写《斗破苍穹》那个？”的震惊疑问时，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严厉、恼怒、无奈、还有一丝…啼笑皆非？
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手机递还给林笑。身体向后，重新靠进沙发背里，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但那种郑重和严肃的气息反而更浓了。
“这次…”刘小丽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但也更沉，“你处理得…还算及时。方式虽然…直接了点，但效果目前看，还可以。舆论风向已经转过来了。”
林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有门儿。
“但是，”刘小丽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锐利地看向林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下不为例。林笑，你听好，也给我记住。你是艺霏的司机，是工作关系，是雇佣关系。仅此而已。以后，在任何工作场合，在任何有公众、有媒体可能关注的场合，你必须，时刻注意保持距离。物理距离，言行距离，都要注意。不该你说的话，一句也别说。不该你做的，容易引人误会的动作，一下也别做。你们之间，就是最纯粹、最简单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算是正式下达的、明确的行为准则了。林笑听得明明白白。就是要划清界限，公事公办，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免得再惹麻烦。
“明白，刘女士。我完全明白。”林笑立刻点头，表情那叫一个诚恳，语气那叫一个坚定，“您放心，我以后一定时刻注意。绝对保持距离，只我司机该的活，拿我该拿的工资。绝不会再给您和刘小姐添任何麻烦。”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端正得不能再端正。心里想的却是：保持距离？我巴不得呢！谁想天天被卷进这些破事里啊？月薪八千（虽然马上可能不止了）的司机，好开车拎包的活就行了，多清净！
刘小丽看着他那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的样子，似乎还想再叮嘱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对方态度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这时，主卧的房门“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
刘艺霏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换掉了下午那身夸张的伪装，就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净净，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走到客厅，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笑，然后落在刘小丽身上。
“妈，你别说了。”刘艺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清泠质感，“今天去漫展，是我让他陪我的。帽子也是我没戴好。林笑他…就是做了他分内的工作，看到网上乱传，发微博也是想尽快解决问题，免得越闹越大。你别一直说他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意思很明确：责任在我，林笑是按要求办事，并且处理得不错。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刘小丽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还说了这么一番话。她愣了一下，看着刘艺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也有一丝“女大不由娘”的感慨。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林笑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就这样。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刘小丽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带着点疲惫。
“好的，刘女士。那我先走了。刘小姐，再见。” 林笑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就往玄关走。
心跳终于恢复正常速度。这关，算是过了？而且好像…过得还挺轻松？刘艺霏最后那几句话，简直是神助攻。
他在玄关弯腰换鞋，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轻松感还没完全散开，就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刘艺霏也跟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看着林笑弯着腰系鞋带，沉默了两秒，才用很低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妈就那样，对这种事特别紧张。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笑系好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光线比客厅亮些，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神里那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安抚？
他咧嘴笑了笑，也压低声音，用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回道：“没事儿。我脸皮厚，抗压能力强。再说了，刘女士说得也对，是该注意点，免得给你添麻烦。”
他说得随意，但刘艺霏听着，眼睛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很短暂。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笑拉开防盗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呼——”
站在安静的楼道里，他才彻底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好像都有点汗湿了。夜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拂在脸上，舒服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透着门缝光亮的防盗门，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保持距离…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N95，屏幕恰好亮了一下，是一条新微信。
刘小丽发来的，时间就在十几秒前。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陪艺霏去《恋爱通告》片场探班，见见导演和主演。地址稍后发你。」
得，新任务来了。今天这出戏算是翻篇了，明天又是新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一天。
林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个「收到」，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双手进裤兜，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融入了楼外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