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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1

又是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后海泛着粼光的湖面上。林笑拎着那个熟悉的、依旧寒酸的渔具包,嘴里叼着刚从路边小卖部买的绿豆冰棍,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上周那棵大柳树下。

冰棍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清凉。他心情不错,想着今天带了新买的、据说“特效诱鱼”的饵料,准备一雪前耻,至少不能让旁边那嘴毒的老头再看笑话。

然而,等他走到老地方,看清树荫下的情形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嘴里的冰棍都忘了嗦。

张大爷已经到了。

而且,不仅仅是到了。

他还是坐在那个小马扎上,那暗绿色的玻璃钢鱼竿也架在旁边,红色的浮漂静静地点在水面上。但在他身侧,柳树的阴影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可以折叠的、漆成深绿色的小方桌。桌子已经支开,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副木质象棋棋盘,红黑两色的棋子隔着楚河汉界,沉默地对峙着,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大爷没戴草帽,就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老头衫,背对着湖面,正拿着个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瞥了一眼愣住的林笑,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渔具包,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来了?挺准时嘛。”

林笑回过神来,三两口把剩下的冰棍塞进嘴里,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到近前,指了指那副象棋:“张大爷,您这是…装备升级了?钓鱼还自带娱乐?”

“钓了半个钟头了,屁口没有。”张大爷把保温杯盖子拧上,放在小桌上,语气带着点百无聊赖,“坐着喂蚊子啊?没劲。想着你小子估计也差不多,脆,两盘?活动活动脑子,总比瞪漂强。”

他说着,抬起眼皮,那双不大但挺亮的眼睛看向林笑,里面带着点明显的、跃跃欲试的挑衅。

下象棋?

林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象棋他当然会,大学寝室里没少跟室友厮,毕业工作后偶尔也在网上玩两把。水平嘛,谈不上多高,但虐虐菜鸟、跟普通大爷大妈过过招,他觉得问题不大。眼前这张大爷,钓鱼嘴是毒,棋力未必有多深吧?估计也就是公园里那种闲扯淡的水平。

“行啊,”林笑把渔具包往地上一放,在张大爷对面、一个不知道大爷从哪变出来的小塑料凳上坐下,挺了挺,“陪您玩玩。不过我可得说好了,我棋力一般,您到时候可别嫌我菜。”

“菜不菜,下了才知道。”张大爷嘴角似乎翘了一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红先黑后,你是客,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笑也没推辞,伸手捻起一个红炮,想了想,挪到了中线。最常规的中炮开局。

张大爷几乎没怎么思考,随手跳了一步右马,屏风马应对。

开局几步走得很快,都是定式。林笑心里稍定,看来大爷也就是普通路子。他按部就班地出车,跳马,挺兵,很快把子力都调动出来,感觉局面挺开阔,进攻态势不错。

张大爷则是不紧不慢,运子似乎有些随意,看不出什么凌厉的招。走到第十几步的时候,张大爷忽然走了一步马,跳到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既不是要,也不是要捉子。

林笑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他觉得这步棋有点缓,可能是大爷年纪大了,算度不够深?他抓住机会,把自己的一只车沉到底线,准备配合中炮发起攻势,嘴里还客气了一句:“大爷,您这马…跳得有点远哈。”

张大爷没搭理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年轻人,下棋要看三步。光顾着往前冲,后院容易着火。”

林笑心里不以为然,觉得老头是在虚张声势。他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走,又走了两步,眼看就要形成绝之势,心里甚至有点小得意。

就在这时,张大爷动了。

他之前那步看似闲散的“废棋”马,忽然往回一跳,正好踩住了林笑沉底车和另一个车的联系点!紧接着,早就悄悄埋伏在另一侧的黑炮,砰地一声打了过来,瞄准了林笑因为子力前移而略显空虚的右翼。

“将军。”张大爷声音平静。

林笑一愣,低头仔细一看,冷汗“唰”就下来了。他的老帅被黑炮隔着士角将军,想垫子,发现自己的车被那匹“废棋”马别住了马腿,动弹不得!想上将,另一边还有黑车虎视眈眈!

他手忙脚乱地挪动老帅,试图化解。

张大爷本不给他机会,紧接着又是一步进车,双车错!绝无解!

“将死了。”张大爷放下手里一直把玩的一个棋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淡定。

林笑看着棋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就…输了?第一盘,不到二十步?他感觉自己好像刚热身,就被一闷棍敲晕了。

“……大意了,大意了。”林笑笑两声,赶紧重新摆棋,“再来再来,刚才没注意。”

“行,再给你个机会。”张大爷很好说话的样子。

第二盘开始。林笑收起轻慢之心,走得谨慎多了。张大爷却换了个风格,走棋灵动飘忽,时不时弃个卒啊、马啊的,诱使林笑去吃。

林笑吃了两个小便宜,觉得局面占优,心里那点不服又冒了出来。看,老头就这点伎俩,弃子抢攻,后继乏力。

然而,就在他觉得自己稳胜券,准备发动总攻的时候,张大爷之前弃掉子力换来的空间优势和出子速度,瞬间爆发了!双车一炮像三条毒蛇,从他自以为稳固的防线缝隙里钻了进来,左冲右突,几下就撕开了缺口。

又是一次净利落的绝。

“将。”张大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林笑盯着棋盘,感觉脑门上的汗更多了。这…这不对啊!这老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弃了那么多子,就为了这几步快攻?关键还真让他打成了!

“贪小便宜,吃大亏。”张大爷点评了一句,开始收自己这边的棋子,“下棋跟做人一样,得看长远,算总账。光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笑被说得脸上有点发烧,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彻底被激起来了。“再来!这盘我认真了!”

第三盘,第四盘……

林笑使出了浑身解数,时而稳守,时而对攻。但张大爷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总能提前几步看穿他的意图。他设下的陷阱,张大爷轻易绕过;他发起的进攻,总被张大爷轻描淡写地化解,然后反手就是更凌厉的反击。张大爷的棋风多变,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轻灵如风,算度极深,经常在十几步甚至二十几步前就埋下了招。

林笑下得越来越吃力,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拿着棋子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反观张大爷,一直气定神闲,时不时喝口茶,哼两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仿佛不是在激烈的对弈,只是在享受一个悠闲的午后。

第四盘结束时,林笑已经是零比四了。他盯着棋盘,眼神都有点发直,太阳一跳一跳地疼。这输得…也太难看了!连一丝机会都没有!全程被碾压!

“还来吗?”张大爷好整以暇地问,语气里带着点“我就问问”的随意。

“……来!”林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信邪了!最后一盘,拼了!

第五盘,林笑的心态已经有点崩了。走棋不再深思熟虑,近乎是凭着本能在下,只想快点结束这“酷刑”。张大爷则是依旧稳如泰山,见招拆招,步步紧。

结果毫无悬念。又是一场溃败。

“将。”张大爷落下最后一子,完成了五比零的“剃光头”。

林笑瘫坐在小塑料凳上,后背完全被汗浸湿了。他看着棋盘上自己那被将死的老帅,又抬头看看对面气定神闲、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张大爷,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大…大爷,”林笑的声音都有点涩,“您老实说,您退休前…是不是省队市队退下来的?或者,是公园棋摊的隐藏棋王?”

张大爷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惊起了柳枝上的一只麻雀。他一边开始收棋子,一边说:“省队市队?那倒没有。退休前在文化局混子,闲人一个。就是好这口,没事就跟单位里那几个老家伙几盘,下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熟能生巧而已。”

文化局?下了几十年?林笑心里哀嚎一声。怪不得!这哪是普通老头,这是沉浸了几十年、天天跟同级别老油条切磋的老妖怪!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跑来跟人家“两盘”,简直是送上门给人当玩具!

“服了,真服了。”林笑苦笑着摇头,彻底没了脾气,“张大爷,您这是深藏不露啊。我这点水平,在您面前就跟小学生一样。”

“年轻人,知道差距就好。”张大爷把棋子收进木盒,心情显然很不错,“棋如人生,得多看,多算,多经历。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夕阳开始西斜,湖面染上了一层金红。两人也没了钓鱼的心思,开始收拾各自的渔具。林笑那个小红桶里,依旧只有寥寥几条小鱼苗,而张大爷的活鱼箱里,已经有好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游动了。

收拾妥当,张大爷背起他的专业竿包,拎起活鱼箱,又夹起那个装着象棋的小桌,看了眼林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

“对了,我外孙女,就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快放暑假了。那小丫头,别的还行,就这象棋,打小跟我学的,现在青出于蓝,我都快下不过她了。等她来了北京,带过来给你见识见识,啥叫天才少女,让你彻底死心。”

林笑这会儿还沉浸在连输五盘的“心理创伤”里,对什么“外孙女”“天才少女”压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头又在炫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行行,您厉害,您家都厉害。我服,我彻底服了,行了吧?”

张大爷满意地哼了一声,摆摆手,背着夕阳,迈着四方步,溜溜达达地走了。

林笑拎着自己那点寒酸的渔具和小红桶,看着张大爷精神矍铄的背影消失在柳荫深处,又低头看看桶里那几条可怜的小鱼,再想想刚才那五盘被得片甲不留的棋,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口气。

“这老头…真是个隐藏BOSS啊!”

他摇摇头,把心里那点“棋坛受挫”的郁闷甩开,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N95。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倒是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起点编辑小陈的,言辞恳切,再次询问签约考虑得如何,条件可以再谈。

另一条,是刘小丽发来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林笑点开刘小丽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倩女幽魂》角色定了,艺霏的聂小倩。明晚家里吃饭,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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