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刘小丽的微信，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林，现在方便吗？来家里一趟，有点事。」
言简意赅，是刘小丽一贯的风格。但在这刚吃完卤煮、偷摸着体验完“人间烟火”的夜晚，这条信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太妙的气息。
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卤煮店被拍到了？有狗仔？刘女士兴师问罪来了？
还是嫌我今天跟陈昆聊太多，逾越了司机本分？
或者是前两天导航到洗脚城的旧账要一起算？
总不能是…要开除我吧？我这才几天啊！八千块工资还没焐热呢！
林笑心里有点打鼓，但手上动作没停，立刻打字回复：「方便，刘女士。我马上到。」
发完，他扔下毛巾，抓起那件还算净的格子衬衫套上，对着厕所那面裂了的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深吸一口气，出门。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一边快步往刘艺霏家那栋楼走，一边在心里快速复盘这几天的工作。开车没问题，时间都准时，也没出什么安全事故（洗脚城那次…算意外！）。陪看展也算尽职，还帮忙挡了粉丝。跟陈昆聊天…那是对方主动的，而且聊的都是正经动漫，应该不算不务正业吧？
想来想去，除了卤煮店那茬有点出格，其他好像都还行？难道真是卤煮暴露了？刘女士觉得他带老板去那种地方不妥？
怀着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林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正是刘小丽。她穿着居家的深色针织衫和长裤，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了，进来吧。”
“刘女士。”林笑打了声招呼，在玄关换了拖鞋。
“到书房说吧。”刘小丽转身引路。
书房不大，布置得很简洁。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夹。中间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一些文件。旁边靠窗放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
刘小丽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笑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但有些昏暗，让气氛显得更正式了。
“这两天工作还适应吧？”刘小丽开口，语气平和，像普通的闲聊开场。
“适应，挺好的，车开着也顺手。”林笑谨慎地回答。
“嗯。”刘小丽点点头，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你开车稳当，时间观念强，交代的事情都能完成。前两天在798，有粉丝认出来，你反应也很快，处理得不错。”
这是在…表扬我？林笑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没完全放松，脸上露出适当的谦逊表情：“应该的，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艺霏也跟我说，”刘小丽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笑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你有时候跟她还能聊几句，让她放松点。这挺好，她平时工作压力大，身边能有个…说点工作之外话的人，不容易。”
林笑心里那口气又提起来一点。聊几句？是指跟陈昆聊动漫，还是指卤煮店里的调侃？这话听着像是肯定，但又有点模糊，他摸不准刘小丽到底什么意思。
“刘小姐人挺好的，我就是…有啥说啥。”林笑含糊地应道，决定少说少错。
刘小丽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然后，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进入了正题。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点正式的、宣布决定的味道：
“鉴于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和艺霏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工作认真负责，人也稳妥。所以决定，从下个月开始，把你的工资调整到一万元每月。其他待遇，包住、工作餐、五险一金，都照旧。”
她说完，看着林笑，等待他的反应。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管理者对下属给予奖励时期待看到的、适当的感激和振奋。
一万块。
一个月，一万。
比现在的八千，多了整整两千块。一年就是两万四。对于2009年一个刚毕业、甚至很多工作几年的人来说，这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更何况他还包住，几乎没什么大开销。
林笑的脑子，在听到“一万”这个数字的瞬间，确实空白了那么零点几秒。一股本能的、对金钱的渴望和喜悦差点就要冲上头顶。
但下一秒，上辈子当了十几年社畜、深谙“老板不会无故给你加钱”这一职场铁律的灵魂，立刻给他发热的脑子浇了一盆冷水。
涨工资？
为什么涨？
因为他得好？也许有这部分原因。
但更可能的是，老板觉得你“好用”，想让你更多的事，承担更多的责任，甚至…模糊工作界限。今天因为“能聊几句”涨两千，明天是不是就得兼任生活助理、保镖、甚至公关危机处理员？工作时间会不会从“弹性”变成“随时待命”？
他现在的工作内容是开车、接送、偶尔跑腿，界限清晰，压力不大。月薪八千，他得心安理得，甚至觉得性价比不错。
涨到一万，听起来很美。但多出来的这两千块，就像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看着近，但要吃到，说不定就得拉更重的磨，跑更远的路。
他林笑重活一世，图啥？图的不就是个舒坦，图个不用为了仨瓜俩枣累死累活吗？比特币的远大前程在那儿摆着，眼下这司机工作就是个过渡和保底。为了多两千块，把自己套得更牢，值得吗？
几乎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刘小丽期待的目光中，在林笑自己都还没完全组织好语言的情况下，他的嘴巴已经先于大脑，吐出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不用。”
“……”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台灯的光晕似乎都凝滞了。
刘小丽脸上那种准备接受感谢和表忠心的平静表情，瞬间定格，然后慢慢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或者眼前这个年轻人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不用？”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浓浓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小林，你是说…不用涨工资？”
“对，不用涨。”林笑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认真，“我觉得现在这样，八千块，就挺好。真的。”
刘小丽彻底愣住了。她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形形的人，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为了片酬、代言费争得面红耳赤的更是常态。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主动给员工涨工资，被对方脆利落拒绝的情况。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能告诉我原因吗？”刘小丽收敛了错愕，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试图看穿林笑是不是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或者有别的诉求，“是觉得涨得不够？还是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笑赶紧摆手，一脸诚恳，“刘女士，我就是觉得，我现在拿八千，的活就是这些。您给我涨到一万，我心里不踏实。这钱拿着…烫手。”
“烫手？”刘小丽更不解了。
“对啊，”林笑开始掰扯他那套咸鱼逻辑，语气特别实在，“您想啊，您现在给我八千，对我的要求就是开车稳当、守时、嘴严。我做到了，您满意，我拿钱也安心。可要是涨到一万，您对我的要求肯定就更高了，期望值不一样了。万一我哪天没达到新要求，或者出了点小岔子，您心里肯定觉得‘这一万花得不值’。我自己也压力大，总觉得得多点啥才配得上这工资。可多点啥呢？我也不知道。想来想去，还是现在这样最好，清清楚楚，我多少活，拿多少钱，心里踏实，活也轻松。”
他这一套说辞，听起来歪理十足，但又奇异地带着点…朴素的、不想占便宜也不想被占便宜的道理。核心思想就一个：拒绝内卷，拒绝涨薪带来的隐形压力，维持现状，躺平最爽。
刘小丽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她看着林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荒谬感。她试图从林笑脸上找到一丝虚伪或者矫情，但对方的表情异常真诚，甚至带着点“您可千万别给我涨，求您了”的恳切。
最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苦笑的表情。
“你倒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挺实在的。”
这话听着不像批评，但也绝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对无法理解的事物的…妥协性描述。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贪多嚼不烂。”林笑适时地补充了一句，给自己套上一层“老实孩子”的光环。
刘小丽又看了他几眼，终于摆了摆手：“行吧。既然你这么想…那就还按原来的来。不过，”她语气严肃了些，“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能少，要求也不会降低。”
“那肯定的！您放心！”林笑立刻保证，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太好了，保住了现在的咸鱼节奏！
“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去忙吧。”刘小丽示意谈话结束。
“好的，刘女士，那我先走了。”林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站在客厅里，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感觉后背都有点汗湿了。好险，差点就被每月两千块的糖衣炮弹击中了！守住本心，坚持咸鱼之道，胜利！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刚把一只脚塞进自己的旧帆布鞋，旁边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刘艺霏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似乎刚洗完澡，换上了一套浅粉色的棉质居家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用一块毛巾裹着，脸上还带着被热水蒸腾过的淡淡红晕。她手里拿着个空水杯，看样子是出来倒水。
看到林笑在玄关，她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然后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地问：“我妈找你？”
林笑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嗯。”
刘艺霏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继续用气声问：“嘛？”
林笑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写着“快告诉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也没瞒着，用正常的音量，但语气轻松地说：“哦，刘女士说要给我涨工资，从下个月开始一万。我拒了。”
“……”
刘艺霏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听到“我拒了”三个字的时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林笑那张带着点无所谓、甚至有点“快夸我机智”表情的脸。
她手里拿着的水杯都忘了放下，就那么举着，表情完全定格在一种极致的惊讶和茫然中，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句人话，而是什么外星语言。
涨工资…拒了？
还有这种人？
林笑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又冒了出来。他冲她咧嘴笑了笑，摆了摆手，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刘艺霏还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关上的防盗门，又扭头看看书房方向，半晌，才很轻、很轻地嘀咕了一句：“……哈？”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林笑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在脸上，舒服极了。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拒绝涨薪，保住咸鱼节奏，完美。
他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N95，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又顺手翻了翻历。
明天，周六。
司机也是要休周末的…吧？刘女士好像没说不让休。
他挠了挠头，想起刚才路过后海附近时，看到的那一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湖面。
“好久没甩杆了…”他嘀咕着，把手机塞回兜里，双手兜，吹着口哨，朝自己宿舍那栋楼晃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