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阳光不燥,微风正好。
林笑拎着那个从宿舍床底下翻出来、掸了半天灰的简易帆布渔具包,嘴里叼着从路边小卖部买的绿豆冰棍,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后海边上。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岸边垂柳的枝条懒洋洋地拂过水面。远处,那些由老房子改造的酒吧咖啡馆已经亮起了暖调的灯,隐约有音乐声飘过来。近处,沿着湖岸疏疏落落地坐着些钓鱼的人,大多是大爷,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都安静地盯着水面,像一尊尊入定的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是一种让人骨头缝都想松下来的闲散。
林笑眯着眼,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找了个相对僻静、有棵大柳树遮阴的角落。这儿离主要的游船码头和酒吧街有点距离,人少,清静。他把渔具包往地上一放,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湖边的石阶上。
打开包,里面东西很简单:一几十块钱买的、可以伸缩的溪流竿,一个塑料绕线轮,几副钩线,一小袋腥味的商品饵料,还有一个红色的、巴掌大的折叠小水桶。都是大学期间跟室友一时兴起买的,用过两次就扔床底了,没想到还有重见天的一天。
他笨手笨脚地把鱼竿一节节抽出来,拧紧,装上绕线轮,穿线,绑钩。动作有点生疏,绑钩时手指头被鱼线勒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弄好,又从饵料袋里抠出一小团,沾了点湖水,在手里揉搓着,试图弄成个像样的饵团——结果不是太散就是太硬。
算了,差不多得了。他捏了一小团挂在钩上,学着旁边那些大爷的样子,侧身,挥臂,把鱼线甩了出去。
“嗖——啪!”
饵团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太优美的弧线,落在离岸大概四五米远的水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力道没控制好,甩得有点近,而且饵料好像在空中就散了一点。
林笑撇撇嘴,把鱼竿架在自带的、一个小巧的金属支架上,一屁股坐回石阶,从包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然后,就盯着那一动不动的红色浮漂,开始发呆。
钓鱼嘛,讲究的就是个“愿者上钩”和“发呆放空”。他今天来,也没指望真能钓上什么大鱼,主要是图个清静,享受一下这啥也不用想、不用的咸鱼时光。
他正盯着浮漂,脑子里琢磨着晚上是吃泡面还是去楼下小店炒个菜,旁边不远处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也坐着一个钓鱼的,是个老爷子。看侧影,年纪不小了,但坐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圆领老头衫,下身是条灰色的确良裤子,头上戴着一顶有点旧的草帽。他坐的不是石阶,而是一个自带的小马扎,面前也支着鱼竿。
从林笑过来坐下开始,这老爷子似乎就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往他这边瞟。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同类,倒像看…一个正在糟践好东西的败家子。
林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理会,继续盯着自己的漂。
又过了几分钟,林笑正觉得浮漂好像微微动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提竿,旁边那老爷子忽然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点明显的、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小伙子,头回钓吧?”
林笑一愣,扭过头。老爷子也正好侧过脸来看他。草帽下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眼睛不大,但挺亮,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林笑那廉价的伸缩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啊?不算头回,以前玩过。”林笑含糊地回答。
“玩过?”老爷子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林笑架着的鱼竿,“就你这竿?软塌塌的,跟挂面条在水里晃悠似的,能钓着鱼?鱼咬钩了你都感觉不到!白瞎这好天气好水了!”
这劈头盖脸一顿嫌弃,给林笑整懵了。他看看自己那在微风里确实有点颤巍巍的鱼竿,又看看老爷子手里那看起来更短、更旧、通体暗绿色、竿身似乎更粗壮扎实的鱼竿,不服气的劲儿上来了。
“大爷,话不能这么说。”林笑坐直了身子,也打量起老爷子的装备,“竿不在贵,有鱼则灵。您这竿…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吧?这材质,是玻璃钢的?古董级的了,沉不沉啊?甩一天胳膊不酸?”
“嘿!你小子!”老爷子眼睛一瞪,没想到这年轻娃子还敢还嘴,而且一语道破他鱼竿的材质(虽然是蒙的)。“玻璃钢怎么了?扎实!耐造!不像你那碳素的,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稍微用点力就折给你看!我告诉你,我年轻那会儿…”
“您年轻那会儿,这后海的水比现在清吧?”林笑截住话头,笑嘻嘻地说,“鱼也多。现在可不行喽,鱼都精了,得用巧劲。您那老古董,动静大,早把鱼吓跑啦。”
“放屁!”老爷子胡子(虽然没有)都快气翘了,“我在这后海钓鱼的时候,你爹估计还穿开裤呢!鱼精?再精的鱼,也逃不过好竿好饵!你看你那饵和的,稀汤寡水,一下去就散了,喂鱼呐?”
“我那是雾化效果好,诱鱼!”林笑强行解释,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雾化”是啥,好像是以前看钓鱼杂志看到的词。
“雾化个屁!你就是不会和!”老爷子毫不留情地戳穿,“饵要讲究个软硬适中,附钩性好。你那团玩意儿,扔水里比雪花融化得还快!”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隔着一小段距离,声音不大但味十足地互相贬低起来。从鱼竿材质争论到调性(虽然两人都不太懂),从鱼饵状态吐槽到甩竿姿势,林笑说老爷子甩竿像抡大锤,老爷子说林笑甩竿是娘们儿绣花。
正吵得(单方面)热闹,林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自己那红色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他也顾不上吵架了,低呼一声,赶紧抓起鱼竿,手腕一抖,向上一提!
手感…很轻。几乎没有挣扎。
鱼线带着水花被拉出水面,钩子上挂着个银白色的小东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是条鱼。大概…有林笑食指那么长。一条小白条。
老爷子一直盯着呢,见状,立刻爆发出一阵洪亮的、毫不掩饰的嘲笑:“哈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大鱼呢!就这?鱼苗!喂我家那猫,它都得嫌弃肉少!小伙子,你这开张礼,够‘隆重’的啊!”
林笑看着钩子上那条拼命扭动的小鱼,脸有点发热。他悻悻地把鱼摘下来,扔进旁边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红水桶里。水桶里有了点水,小鱼进去扑腾了两下,显得更加空旷寂寥了。
“总比没有强。”林笑嘴硬道,“空军(没钓到鱼)的多了去了。”
“那是他们技术不行!”老爷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刚想继续嘲讽,他自己的浮漂也突然一个明显的下顿。
老爷子眼神一厉,动作可比林笑利索多了,手腕一抖,竿梢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他慢慢收线,一条巴掌大、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鲫鱼被提出了水面。
“看见没?这才叫鱼!”老爷子把鱼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虽然也不大,但比起林笑那“鱼苗”确实体面不少。他故意把鱼在林笑眼前晃了晃,然后才放进自己那个专业的、带增氧泵的活鱼箱里。
林笑撇撇嘴:“也就那样。我还以为多大呢。”
“比你那强!”老爷子哼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进入了“边钓边斗”的模式。鱼口似乎都不怎么好,半天才有一口。林笑又钓上来两条更小的,老爷子也上了两条不大的鲫鱼。但每上一尾,不管大小,必定成为新一轮互相嘲讽的导火索。
“您这漂调得太灵了吧?瞎激动。”
“你懂啥!漂就是钓鱼人的眼睛!你那是瞎!”
“您这鱼饵是不是太香了?招小杂鱼。”
“总比你的‘雪花饵’强!”
吵吵嚷嚷,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太阳渐渐西斜,给湖面铺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老爷子看了看天色,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他把那暗绿色的玻璃钢鱼竿仔细地擦净,一节节收好,放进一个专用的长布袋里。动作很爱惜。
“大爷,您这竿,保养得挺好。”林笑看着,随口说了一句。一下午斗嘴,虽然互不服气,但气氛倒不算差。
“那当然。”老爷子有点嘚瑟,“我闺女从本给我带回来的,正经牌子货。轻,挺,手感好。用了好几年了,跟新的一样。”
“哟,还是进口货。”林笑捧了一句。
老爷子收拾好东西,背着手,看了一眼林笑那个小红桶里屈指可数的几条小鱼苗,又哼了一声:“小子,下周六,还是这点儿,敢不敢再来?我教你两招真的,省得你以后出去钓鱼,净给人送笑话。”
林笑也把自己那点寒酸的渔具塞回包里,闻言乐了:“来就来,谁怕谁啊。下周我自带高级饵料,让您看看什么叫技术爆发!”
“嗤,就你?”老爷子不屑,但眼里有点笑意,“行了,我姓张,退休老头一个,闲着也是闲着。下周六见,别迟到啊,过了这村没这店。”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活鱼箱和竿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沿着湖岸溜溜达达地走了。
林笑看着张大爷那精神抖擞、一点都不像刚坐了一下午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那几条“战利品”,忽然咧嘴笑了笑。
一下午,鱼没钓着几条,垃圾话倒是一箩筐。
不过,好像…还挺有意思?
这退休老头,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