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别克GL8穿过午后略显慵懒的北京城，最后稳稳地停在了798艺术区附近一个露天停车场里。
林笑熄了火，拉好手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艺霏已经戴好了那顶米色的棒球帽，一副大大的茶色墨镜，以及一个黑色的口罩，几乎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牛仔衬衫，下身是修身的黑色休闲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很学生气，也很低调。
“到了，刘小姐。”林笑说。
“嗯。”刘艺霏应了一声，拿起随身的帆布小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林笑也赶紧下车，锁好车，快走几步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大概一米五左右的距离。这是他这两天自己琢磨出来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贴得太近惹人烦，又能在有突况时及时反应。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停车场里车不多，行人三三两两。远处是798那些标志性的、由旧工厂厂房改造而成的红砖建筑，高大的烟囱，锈迹斑斑的钢铁管道和框架在外，墙上涂满了各种色彩张扬、抽象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工业尘埃和…嗯，咖啡香的奇特味道。
艺术区，林笑上辈子来过两次，都是公司团建或者陪客户，走马观花。他对这些所谓的当代艺术实在没啥鉴赏力，看那些扭曲的雕塑和意义不明的装置，总觉得像在看天书。不过，工作就是工作，老板要看，他就陪着，顺便充当一下人形背景板和移动警报器。
刘艺霏似乎对这里挺熟悉，脚步不快，带着点闲逛的随意。她偶尔会在某幅巨大的墙绘前停下，仰头看一会儿；或者在某扇用废旧齿轮和钢管拼成的装饰门前驻足，透过缝隙看看里面。林笑就忠实地跟在后面，目光更多是落在过往的行人和可能举起的手机上。
一切都很平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穿着打扮很“艺术范”的男女说笑着走过。林笑甚至有点放松下来，心里开始盘算着晚上回去要不要应付一下那个编辑，或者脆继续装死…
就在他思绪有点飘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刘艺霏在一个用无数彩色玻璃瓶拼接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型螺旋装置前停了下来，仰头看得有点久。
这个装置挺显眼，也吸引了不少游客拍照。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女孩，一边兴奋地指着装置说着什么，一边掏出手机准备自拍。然而，其中一个女孩的手机镜头无意中扫过了站在装置侧前方的刘艺霏。
女孩的动作顿了一下，镜头停住了。她眯起眼，仔细地看向刘艺霏，尽管对方遮得严实。然后，她拉了拉同伴，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手指向刘艺霏的方向。
林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上前半步，几乎贴着刘艺霏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刘小姐，十点钟方向，两个女孩，好像认出来了。”
刘艺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慌张。她很自然地、仿佛只是看够了似的，转过身，朝着与那两个女孩相反的一条更窄、人更少的小岔路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林笑立刻侧身，用自己的身体稍微挡住了那边可能投来的视线，然后跟上。
那两个女孩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确认，等她们下定决心走过来时，林笑和刘艺霏已经拐进了岔路，消失在一排高大的、画满抽象线条的红砖厂房后面。
“呼…”林笑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反应快，没引起围观。这保镖兼司机的活儿，不光要会开车，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准备着“挡拆”。
为了彻底避开可能的视线，他们沿着岔路走了一段，看见一个门口挂着“虚拟与现实——新媒体艺术体验展”牌子的旧厂房，里面光线看起来比较暗。刘艺霏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进去。
林笑紧随其后。
一进去，果然光线骤然变暗。只有几束精心设计的光柱打在场地中央的一些奇形怪状的屏幕和发光装置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背景音是某种空灵、带点电子感的音乐。参观的人不多，三五个，分散在各处，安静地看着。
刚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林笑就看见迎面有个人正从展馆深处走出来，也要出门。双方在不算宽敞的通道里打了个照面。
对方也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质衬衫，身材清瘦，气质安静。
两边都下意识地侧身想让，目光交汇的瞬间，都微微顿了一下。
对方先停下了脚步，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眨了眨，似乎认出了刘艺霏——即使在这种伪装下，同圈子里的人互相辨认往往有种直觉。他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带着点意外和礼貌：“艺霏？这么巧。”
刘艺霏也停下了，显然也认出了对方。她拉下一点口罩，露出鼻子和嘴，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昆哥。你也来看展？”
陈昆。
林笑在后边看着，心里冒出这个名字。是他，虽然遮着脸，但那眼神和声音，还有这身打扮，没跑了。2009年的陈昆，正是气质和作品都备受认可的时期。林笑上辈子对他印象不错，演技好，人也低调，好像私下确实喜欢看看展、看看书什么的，文艺青年范儿。
“嗯，过来转转，放松一下。”陈昆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淡淡的磁性，“最近怎么样？听说在准备新戏？”他问的是刘艺霏，但目光很自然地，带着点好奇，扫过了站在刘艺霏侧后方半步、像个沉默影子的林笑。
“还在看本子，等消息。”刘艺霏简单带过，显然不想多谈工作上的低谷。她侧身，似乎想介绍林笑，但一时又不知道怎么介绍合适。司机？助理？
陈昆的目光却在掠过林笑时，忽然定住了。不是定在林笑脸上，而是定在了林笑手里拿着的那本东西上。
林笑为了路上不无聊，出门时顺手从宿舍那堆杂物里，把这本他淘来的、有些年头的《新世纪福音战士（EVA）官方设定集》塞进了帆布包里。刚才在停车场等的时候拿出来翻了翻，进来时也没顾上收，就那么拿在手里。
那本书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清——经典的EVA初号机紫色机身局部特写，以及那极具冲击力的标题字体。
陈昆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同类、看到感兴趣事物时，骤然迸发的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向那本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探寻，这次是直接对着林笑说的：
“EVA？你也看这个？”
林笑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在这里。他点点头，举起手里的书示意了一下：“嗯，挺喜欢的。老片子了，不过很经典。”
“何止是经典！”陈昆似乎一下子找到了话题，语气都变得活络了不少，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完全忽略了刚才还在进行的寒暄，“我特别喜欢这部片子。它的设定，那种末世感和宗教隐喻，还有人物的内心刻画…绫波丽，你看，她那种‘三无’（无口无心无表情）的属性，其实底下藏着非常复杂的情感，尤其是她和碇源堂、还有真嗣之间的关系…”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眼神发亮，完全进入了“同好交流”模式。
林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他上辈子也是个深度宅，EVA不知道复盘过多少遍，后世的各种解析、考据、梗更是烂熟于心。他接过话头：“是啊，特别是旧剧场版《Air/真心为你》，那个结局…冲击力太强了。还有AT力场，心之壁的概念，简直是把人际关系的疏离感用科幻的方式具象化了。”
“对对对！”陈昆明显更兴奋了，甚至轻轻拍了下手，“就是这个！很多人只看到机甲打架，其实内核非常哲学和心理学。真嗣的逃避和懦弱，其实是我们很多人内心的投射…”
两人就这么站在昏暗的新媒体艺术展馆门口，就着一部九十年代的本动画片，从人物聊到剧情，从宗教符号聊到哲学隐喻，越聊越投入，语速也越来越快。林笑偶尔还能抛出几个后世才更普及的、关于“人类补完计划”的深度解读或者周边梗，让陈昆听得频频点头，眼神里的欣赏和遇到知音的喜悦都快溢出来了。
刘艺霏一开始还有点惊讶，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就旁若无人、热烈讨论起来的两个男人。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微妙，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忍俊不禁的弧度。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偶尔看看聊得眉飞色舞的陈昆，又看看一反平时寡言模样、说得头头是道的林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点点好笑。
这司机…还有这功能？跟陈昆聊动画片聊得这么起劲？看昆哥那样子，简直像是发现了宝藏。
聊了大概七八分钟，陈昆才像是忽然想起时间和场合，意犹未尽地住了口。他看了看表，带着歉意对刘艺霏笑笑：“不好意思啊艺霏，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我待会儿还有个约。”
“没事，昆哥你们聊得开心就好。”刘艺霏微笑，语气自然。
陈昆又转向林笑，眼神热切，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台黑色的诺基亚，看样子也是新款。“那个…方便加个微信吗？难得碰到这么懂EVA的同好。以后有什么好的作品推荐，或者有相关的展，可以一起交流，一起看。” 他的态度很诚恳，完全是平等对待同好的姿态，没有任何明星的架子。
林笑有点懵，这发展有点出乎意料。他看了一眼刘艺霏，刘艺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林笑这才拿出自己的N95，两部诺基亚凑到一起，笨拙地作着，互加了微信。
“那行，我先走了。艺霏，回头联系。闲渔…是吧？这名字有意思，回头微信聊！”陈昆朝两人挥了挥手，重新拉好口罩，压低帽檐，快步走出了展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林笑才收回目光，心里还有点不真实感。这就…加了陈昆的微信？因为EVA？
他转过头，发现刘艺霏正看着他。她已经重新戴好了口罩，但那双露在茶色墨镜外的眼睛，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眼神里带着一种…嗯，怎么说呢，像是刚刚重新认识了他一遍的审视和好奇。
两人没再继续看展，沿着原路返回停车场。
坐上熟悉的GL8驾驶座，林笑系好安全带，入钥匙，正准备发动车子。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刘艺霏已经摘下了帽子、墨镜和口罩，随手放在旁边座位上。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窗外，而是…正正地看着后视镜，或者说，透过镜子，看着驾驶座上的他。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带着点疏离的美丽。但她的眼神，却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清晰的探究，以及一丝掩盖不住的、淡淡的好笑。
她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