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不是失眠，是兴奋的。一闭眼，脑子里就哗啦啦下金币雨，还是那种未来一枚值几十万美刀的金币。他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似的，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宿舍里响起王大龙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他才迷糊了一会儿。
但也就一会儿。
手机闹钟没响，他自己就瞪着眼醒了，心脏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不，是揣了台柴油发动机似的，突突突地要把腔震穿。
搞钱！必须立刻！马上！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动作敏捷得不像个刚“重生”回来、灵魂还有点不适应年轻肉体的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宝贵的银行卡，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和学生证，胡乱套了件T恤和牛仔裤，脸都没洗，揣上他那台厚重的诺基亚，悄没声地溜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还笼在一层薄雾里，没什么人。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挺清新。但林笑没心思感受，他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校门。
目标很明确——学校后门那家“极速网吧”。2009年，笔记本还没普及到人手一台，宿舍那台老爷机开个网页都卡，想“大事”，还得是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混杂着泡面、汗味和烟味。大清早人不多，通宵的哥们儿歪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林笑找了个角落的机子，掏出身份证和十块钱押金，网管是个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的小年轻，打着哈欠给他开了机。
“37号，密码123。”网管的声音含混不清。
林笑道了声谢，坐到那台大屁股CRT显示器前。开机嗡嗡作响，熟悉的XP系统界面亮起。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因为激动和期待，微微有些发抖。
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bitcoin”。
敲下回车。
页面加载得有点慢。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进度条。
出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有点简陋的比特币官方页面。全是英文。林笑上辈子做IT，英文还行，连蒙带猜能看懂。他快速浏览着，心跳越来越快。
找到了！关于比特币的信息，以及…一个早期的小型交易论坛链接。
他点进去，论坛界面更简陋，帖子不多，大部分是英文讨论。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着，寻找着关于价格的信息。
突然，一个帖子标题撞进他眼里——「出售BTC，$0.08 each，少量」。
$0.08。
零点零八美元。
林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个价格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瞬间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零点零八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五六毛钱？！
他手指颤抖着，飞快地心算。他卡里有九万块左右，按现在汇率大概6.8算，能换差不多…一万三千多美元！能买多少枚？一万三除以零点零八…
十六万多枚！
十六万！枚！
林笑猛地往后一靠，老旧的电竞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需要扶住油腻的桌面，才能稳住有点发软的身体。
十六万枚比特币…按照他模糊的记忆，这东西在2017年最高冲到过接近两万美元一枚，就算后来跌了，也长期维持在高位…哪怕只卖在几千美元…
那也是一个他上辈子，不，上上辈子加起来，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亿！单位绝对是亿！还是美金！
“发了…这次真发了…”他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网吧角落里，像个突然捡到金山的傻子。
但傻笑只持续了几秒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不能飘，还没到手呢。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买？
他继续研究那个论坛。发帖人是个叫“SatoshiLover”的用户，看发帖记录，像是个早期的技术极客，可能自己挖矿的。出售量不大，只有几百枚。帖子里留了个加密邮箱地址。
林笑皱了皱眉。这交易方式，也太原始了。发邮件联系，然后呢？怎么付款？这年头可没有后来那么方便的交易所。
他又翻了翻其他帖子，发现大部分交易都集中在另一个叫“MT.GOX”的网站上。他赶紧点进去。网站同样简陋，但已经有了基本的交易功能，可以挂单买卖，支持几种支付方式，包括银行转账和一种叫“LR”（Liberty Reserve）的早期网络支付工具。
但是，交易量太小了。整个平台一天的交易额，可能也就几千上万美元。他要是想一口气买十六万枚，估计能把市场买崩，价格也得被他自己抬上去。
而且，他这九万块人民币，想换成美元投进去，也是个麻烦事。2009年个人换汇有限额，手续也烦。
“贪多嚼不烂…”林笑舔了舔发的嘴唇，脑子飞快地转着，“先能吃下多少吃多少，别把市场惊动了，细水长流。”
他决定，就在MT.GOX上买，用银行转账试试。先换一部分美元。
说就。他先注册了MT.GOX的账号，然后开始研究怎么把人民币换成美元转到境外账户。这过程比他想象中还麻烦，打了好几个银行客服电话，问了一堆，最后才搞明白，可以通过网银的跨境汇款功能，但手续费不低，而且额度有限制。
折腾了一上午，他总算通过网银，把四万九千多人民币，换成了大约七千美元，汇到了一个指定的中间账户（平台提供的）。
然后，他回到MT.GOX，找到卖单。价格略有浮动，大概在0.07到0.08之间。他挑了个$0.07的卖单，咬了咬牙，输入了一个让他手指再次颤抖的数字。
购买数量：100,000。
总价：$7,000。
确认购买。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还有一长串警告和免责声明。林笑本没心思细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确认”按钮上。
心脏跳得像是要冲破喉咙。手心全是汗，在鼠标上滑了一下。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进行一笔，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他的记忆没错，赌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黄金”，真的能改变一切。
“妈的，梭哈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发泄紧张，然后，闭着眼，用力点了下去。
点击的触感传来。
页面刷新，显示“订单已提交，等待处理”。
接下来是漫长的，大概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几个世纪的等待。林笑不停地刷新着页面，眼睛死死盯着订单状态。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别人的叫骂声，仿佛都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能清晰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终于，状态变了。
“交易完成。100,000 BTC 已存入您的钱包地址。”
几乎是同时，他注册时绑定的那个简陋邮箱，也“叮”了一声，提示收到新邮件。是MT.GOX发来的交易确认信。
成了。
真的…成了。
林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还有邮箱里那封确认邮件，足足愣了有半分钟。然后，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轻微地战栗起来。
十万枚比特币。
按照现在的价格，只值七千美元。
但在他的认知里，这他妈是通往财务自由，不，是通往子的直通车票！是未来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金的种子！
“哈哈哈…”他捂住嘴，低低地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不能太张扬，但这感觉，太他妈爽了！比上辈子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搞定一个重大还要爽一万倍！
这是先知先觉的爽！这是用四万九博一个未来的爽！
他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等那股兴奋劲儿稍微平复，才抖着手，关掉网页，清理掉浏览记录，下机，拿回身份证押金。
走出网吧大门时，已经是下午。六月初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燥热。林笑站在马路牙子上，眯着眼，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感觉像踩在云里，轻飘飘的。
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鬼使神差地，先打开了手机银行。用那老旧的诺基亚键盘，笨拙地登录，查询余额。
短信很快回了过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余额为：10,000.86元。」
十…一万？
林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了。
刚才的狂喜、兴奋、对未来亿万富翁生活的憧憬，像退的海水一样，“哗”地一下，全泄了个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实实在在的恐慌，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梭哈了…不对，是花了四万九，买了十万个“数字黄金”。
然后，他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用的现金，就剩…一万块了。
一万块，在2009年的北京。
租个像样点的房子，押一付三，没了。吃饭，交通，常开销…顶多撑两三个月，还得是紧巴巴的。
工作还没找，毕业证还没正式到手，宿舍也住不了几天了。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未来巨富，下一秒就被现实一巴掌拍回赤贫线。
“我……”林笑蹲在马路牙子上，抓了抓早上没梳、乱成鸡窝的头发，感觉太阳一抽一抽地疼。
比特币是买了，未来是光明了。
可眼下这关，他怎么过？
总不能真指望那十万个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变现的“虚拟币”当饭吃吧？就算他知道这东西将来值钱，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一股强烈的、属于社畜的本能焦虑，瞬间淹没了他。刚才的飘飘然全没了，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且迫在眉睫的问题，砸在脑门上——
钱花完了。工作，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