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风道”比林烬想象中更加恐怖。
那所谓的“阴蚀风”,并非普通的气流,而是浓郁阴煞之气在极端密闭、特殊的地质结构中,经过漫长岁月衍化出的一种诡异存在。它无形无质,却带着透骨的阴寒与一种针对“灵性”和“生命元气”的可怕消磨之力。
风吹在身上,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皮肤,直接刺入骨髓、经脉、乃至神魂深处。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混合着阴蚀风刃的冰冷煞气,肺腑如同被冰刀切割。更可怕的是神魂,阴蚀风拂过,意识便如同被冰冷的砂纸打磨,传来阵阵虚幻却又真实的削痛,让本就布满裂痕的神魂摇摇欲坠。
林烬几乎是用爬的,在狭窄、湿滑、布满尖锐碎石和腐朽木屑的暗道中艰难前行。右臂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地拖在身后,左臂支撑着身体,每一次挪动,都牵动全身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口的玉佩传来微弱的冰凉搏动,勉强护住心脉和最核心的一丝意识,消化池受损,已无法主动吞噬周围稀薄的阴煞之气补充,只能靠其自身极其缓慢地恢复。
黑暗是绝对的,只有他眼中那点本能的琉璃幽光,能让他勉强看清尺许范围内的模糊轮廓。方向早已迷失,他只是凭着一股不肯死去的执念,朝着风似乎稍弱、或者直觉中“生”的方向蠕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几个时辰,也可能过了几天。寒冷、剧痛、饥饿、渴、神魂的虚弱,以及阴蚀风无时无刻的消磨,如同无数只贪婪的蚂蚁,啃噬着他的生命力。
意识开始模糊,幻觉丛生。一会儿看到父母温暖的笑脸,一会儿是林峰得意的狞笑,一会儿是墨承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余烬子口飙血的画面,最后,统统化为一片翻腾的血色和无数双充满贪婪、恶意的眼睛,注视着他,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等待他彻底倒下,成为这黑暗道中又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不……能……死……”残存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前世末挣扎的记忆碎片涌上,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啃食树皮、舔舐露水、与野兽搏命的狠劲,再次被激发。
他停下来,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摸索身旁湿冷的岩壁。指尖触到一些滑腻的、冰凉的东西——是苔藓,一种在阴蚀风中依然能顽强生存的暗蓝色苔藓。没有任何犹豫,他艰难地抠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味道腥涩冰冷,带着浓烈的土腥和煞气,咀嚼时如同在嚼浸水的木屑。咽下后,胃部传来一阵绞痛,但很快,玉佩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其实是冰冷能量的转化),将那苔藓中微薄的生机和浓郁的阴煞之气一起吸收、转化,勉强提供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延缓了生命力的流逝。
水,是更大的问题。暗道顶部偶尔有冰冷的凝结水滴落,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拼命昂起头,用裂的嘴唇去接,每一滴都如同甘霖。更多时候,他只能舔舐岩壁上那令人作呕的湿滑水渍。
他就这样,像一条最卑微的蛆虫,在黑暗、绝望、痛苦中,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身体在阴蚀风的持续消磨下,变得更加虚弱,皮肤苍白中透着不祥的青灰色,伤口愈合缓慢,甚至开始溃烂。神魂的创伤让他思考变得极其困难,记忆开始出现断层。唯有那股“不想死”、“要报仇”的执念,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灵魂最深处。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阴蚀风的流动空气,带着一丝……尘土的燥气息?还有隐约的、极其遥远的声音?
林烬精神猛地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加快速度向前爬去。暗道似乎开始向上倾斜,并且逐渐变得宽敞了一些。
终于,在转过一个弯道后,他看到了光!不是暗红色的矿气光芒,也不是萤石的惨绿,而是……自然的,昏暗的,从上方缝隙中透下的天光!虽然微弱,却代表着——出口!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着光亮处爬去。
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碎石半掩着,外面似乎是一个陡峭的山坡下方。林烬用头、用肩膀,拼命地撞、顶开障碍。
哗啦!
他终于从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蚀风道”中钻了出来,滚落在一片长满荒草、堆积着乱石的斜坡上。
久违的、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肺叶,虽然依旧带着废矿区特有的淡淡硫磺和尘埃味,但比起蚀风道,已是天堂。天空是灰蒙蒙的,似乎临近黄昏。他出来了!从废矿区深处,那个死亡绝地,爬出来了!
“哈……哈哈……”他想笑,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脸上糊满了血污、泥垢和泪(或许)的混合物,狼狈不堪。身体无处不痛,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困难,神魂更是如同被千刀万剐后勉强拼凑起来,一阵阵眩晕。
但他活着出来了。
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丝力气,林烬挣扎着坐起,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苍云山脉外围,西边废矿区的边缘地带,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坡。远处能看到寒山城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林家庄园的影子。
出来了,然后呢?
回寒山城?那是自投罗网。林家必然在四处搜捕他。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稍有武力的凡人壮汉都能打死他。
留在荒山?没有食物,没有药品,重伤濒死,无异于等死。
绝望再次涌上,但比之前更深沉,更冰冷。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生”的希望,却发现这希望之后,依然是绝壁。
就在他茫然无措之际,山坡下方的荒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低低的、充满警惕的人语。
“……看清楚了吗?刚才好像有东西从那个废矿口滚下来?”
“好像是个人?妈的,这鬼地方怎么还有活人?”
“小心点,可能是从矿坑深处逃出来的矿奴,或者是……被煞气沾染的东西!”
“过去看看!要真是矿奴,说不定身上藏着私货!要是怪物……咱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
人影晃动,四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简陋棍棒和生锈矿镐的男人,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呈半包围状,小心翼翼地靠近林烬。他们眼神闪烁,充满了警惕、戒备,以及……在看到林烬那凄惨无比、毫无威胁的模样后,迅速升起的贪婪与恶意。
是附近的流民?还是被驱赶出寒山城、在此苟活的罪徒或逃奴?
林烬心中一沉。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面对这四个虽然也是底层、但至少行动自如、手持“武器”的成年男人,他毫无反抗之力。
“嘿,真是个半死的小子!”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率先走近,用矿镐指着林烬,啐了一口,“小子,你从哪来的?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林烬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的,是个哑巴?还是伤得太重说不出话?”另一个矮胖的男人凑过来,目光在林烬破烂却依稀能看出曾经质地不错的衣衫上扫过(虽然现在沾满血污),又看了看他腰间(其实空无一物)和怀中(藏着玉佩和残碑),眼中贪婪更甚,“管他呢!看他这身衣服,以前说不定有点来历。搜搜身!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对!搜身!”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眼中闪着饿狼般的光。在这朝不保夕的废土边缘,一点微不足道的财物,可能就是他们活下去的资本。至于地上这个半死的少年是死是活,他们本不在乎。
人性最底层的丑恶,在这一刻,裸地展现在林烬面前。没有道义,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的、对生存资源的争夺,以及欺凌更弱者的。
刀疤脸第一个伸手,抓向林烬的口,想扯开他的衣襟。
林烬眼中厉色一闪,用尽最后力气,左手猛地抬起,想要格挡。但他太虚弱了,动作慢如蜗牛。
“呦嗬?还想反抗?”刀疤脸轻易拨开他的手,狞笑着,一把扯开了林烬前的破衣。
焦黑溃烂的皮肤,狰狞的伤口,以及……那深深嵌入膛、微微搏动、散发着诡异灰黑色光晕的玉佩,暴露在四人眼前。
空气瞬间凝固。
四个流民脸上的贪婪和凶狠,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惊恐与骇然!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林烬口那枚不似凡物的玉佩,以及玉佩周围那明显非人的伤口和隐隐流动的灰黑色细丝。
“妖……妖怪?!!”矮胖男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猛地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口……长了块石头?!还会动?!是煞鬼!是被矿坑里的脏东西附身了!!”另一个瘦高个也吓得魂飞魄散。
刀疤脸胆子稍大,但也是脸色惨白,握着矿镐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林烬那冰冷、不含丝毫人类情感的琉璃色眼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跑!快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四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丢下棍棒矿镐,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坡,消失在荒草之中,只留下几声充满恐惧的余音。
山坡上,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林烬保持着被扯开衣襟的姿势,躺在冰冷的乱石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玉佩冰冷地搏动着,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玉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那四个流民身上“恐惧”情绪的“渴望”。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更深沉的冰冷与漠然。
看,这就是人性。在利益面前是贪婪的恶狼,在无法理解的恐怖面前,是仓惶逃窜的蝼蚁。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吞噬污染得来的、不受控制的、反噬自身的“烬力”。他需要能够掌控自己命运,能够面对任何险恶人心与残酷世界的力量。无论是何种形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用左手将扯开的破衣拢了拢,勉强遮住口的骇人景象。然后,他挣扎着,向不远处一片更茂密、能够提供些许遮蔽的灌木丛爬去。
他需要藏起来,需要休息,需要想办法处理伤势,需要食物和水。
活着。然后,找到变强的方法。真正的,可以掌控的,足以践踏一切丑恶与不公的方法。
在爬向灌木丛的途中,他的左手,摸到了一块冰冷、坚硬、边缘锋利的东西。是那四个流民仓惶逃跑时,掉落的……半块生锈的、沾染着黑褐色污渍的断剑?
林烬的手指,缓缓收拢,握紧了那块粗糙、冰冷、充满铁锈味的金属。
眼中,那点琉璃色的幽光,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弱,却冰冷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