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鼠异变后的第三天,废料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墨承似乎更加频繁地闭关在内间,偶尔传出器物摔碎的脆响和压抑的怒吼,显然实验遇到了难关。送来的“材料”也变得越发诡异——有一次甚至是半截仍在微微搏动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暗紫色心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滔天怨恨。
林烬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默、驯服,几乎成了墨承的一个影子,精准地完成每一个指令,对越发危险的“废料”处理也面无波澜。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观察与计算从未停止。
他注意到,鼠群异变后,残存的老鼠似乎发生了分化。大部分变得异常胆小,藏匿更深。但还有少数几只,体型并未继续增大,眼睛的红光却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行动时更加悄无声息,偶尔看向林烬(或者说,看向他口玉佩方向)的眼神,竟似乎少了几分的疯狂,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冰冷“观察”的意味。
是玉佩吸收鼠王“负面能量”时,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联系?还是这些老鼠在污染中进化出了更特殊的感知?
一个计划在林烬心中成型,大胆而危险。
他开始有意识地“喂养”其中一只最具“灵性”的黑眼老鼠。并非用食物,而是在处理某些特定“废料”——那些蕴含强烈痛苦、恐惧记忆碎片,或者混乱魂力残余的边角料时,他会刻意停留在距离鼠较近的位置,屏息凝神,尝试将自身通过玉佩隐约感受到的、那些“废料”上附带的极端情绪波动,“想象”成一种无形的“饵料”,默默“投送”向那只老鼠的方位。
这个过程玄而又玄,并无功法依据,纯粹是林烬结合玉佩特性、自身对“污染”的模糊感知以及前世对生物习性的了解,进行的危险尝试。他无法确定是否有效,更不确定会引发什么后果。
头两天,毫无反应。那只黑眼老鼠只是偶尔在阴影中露出轮廓,冰冷地注视。
第三天,当林烬处理一块沾染了涸黑血、似乎属于某种智慧生灵的骨片时,玉佩传来的冰冷与其中的绝望片段格外清晰。他集中精神,将这种“感受”导向阴影。
片刻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黑眼老鼠悄无声息地钻出洞,并没有靠近骨片或他,而是沿着墙角,以一种奇异的、贴着阴影最浓处的路线,缓慢爬行,最终停在了内间那扇紧闭的铁门下方。
它抬起小小的头颅,暗红的眼睛盯着门缝,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又或是在“感受”门后传来的、那些混乱的灵气波动与不祥气息。
林烬的心跳漏了一拍。它……在窥探内间?
他强作镇定,继续手头的工作,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老鼠身上。老鼠在门边停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期间内间传出几次低沉的爆鸣和墨承的咒骂。每当此时,老鼠的胡须就会急速颤动几下。
最后,它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消失在洞中。
当晚“休息”时,林烬躺在草铺上,脑海中反复回放那只老鼠的行为。它似乎对门后的“污染”或“情绪”波动有超常的感应,并且……能被自己通过玉佩间接引导的“情绪饵料”所吸引?这意味着,他或许能有限度地“影响”这只老鼠,甚至……借助它的“感知”?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心悸。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旦被墨承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但身处绝境,任何一丝可能撬动信息壁垒的机会,都值得冒险。
翌,墨承难得一大早就出了内间,脸色阴沉,眼底带着血丝,似乎彻夜未眠。他看也不看林烬,径直走向那堆新送来的材料,开始翻找,嘴里喃喃:“不对……还缺一味主药……阴年阴月阴生的魂魄怨力不足……需要更强烈的‘引子’……”
他的目光忽然扫过正在擦拭石台的林烬,停顿了一下,那眼神中的评估与冰冷,让林烬脊椎发寒。
“你。”墨承开口,声音嘶哑,“今处理完这批‘腐心藤’,去库房找执事,领取三斤‘阴髓砂’,就说我急用。快去快回。”
林烬低头应下。心中却是一动。库房?离开废料间,甚至是地牢区域的机会?虽然只是去家族内部的库房,且必有守卫监视,但这仍然是他被关进来后,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外面的情况。
他快速而稳妥地处理完那些不断渗出腐蚀性粘液的“腐心藤”,然后拿着墨承的令牌,在一位面无表情的护卫押送下,走出了废料间,穿过幽深曲折的地牢通道,向上而行。
久违的、相对“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却带着地牢特有的阴冷。通道两侧的石室内,偶尔传来锁链拖曳和痛苦的呻吟。押送的护卫目不斜视,仿佛早已习惯。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岔道时,林烬耳尖微动,隐约听到岔道深处传来熟悉的、粗嘎的训斥声,是林莽!他似乎在对着什么人发火: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那老家伙躲进‘废矿区’深处,那里煞气浓得筑基长老都不敢轻易深入,怎么找?大长老已经很不满了!”
另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莽头,那老家伙好像对那片地方很熟,我们追到边缘就不敢进去了,怕……”
“怕什么怕!再找!活要见人,死……也得把东西带回来!”林莽的声音带着焦躁。
老家伙?废矿区?东西?
林烬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脚下不停,面色如常地跟着护卫走过岔道口。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在调查西边废矿坑的事?而且似乎牵涉到某样“东西”?
领取“阴髓砂”的过程很顺利,库房执事验过令牌,便称了砂。那是一种沉甸甸、触手冰寒、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砂粒,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返回的路上,林烬更加沉默,但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注意到地牢的守卫似乎比之前森严了一些,一些原本空置的囚室门口也加了岗哨。家族内部,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回到废料间,将“阴髓砂”交给墨承。墨承检查过后,挥挥手让他继续活,自己则拿着砂匆匆返回内间。
夜深,林烬躺在草上,毫无睡意。今外出的所见所闻,与那只黑眼老鼠的异常,在他脑海中交织。
林莽口中的“老家伙”是谁?会不会和之前隔壁疯掉的囚犯有关?他们找的“东西”又是什么?是否与自己灵被毁的真相,或者与这“废料间”处理的“污染”源头有关?
而自己通过玉佩和老鼠建立的这种脆弱“联系”,能否利用起来,去窥探那些秘密?
他目光转向内间铁门。墨承的实验似乎卡在某个关键点,急需特殊的“引子”。他会用什么做“引子”?会不会……最终将主意打到“废料间”里唯一的活人——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林烬脚底升起。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更快地了解这一切,必须掌握更多主动,哪怕是用更危险的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片深邃的黑暗。那只黑眼老鼠的洞,幽深如墨。
或许,是时候尝试一些更大胆的“沟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