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内的空间并不大，似乎是一间古代修士开辟的简陋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早已涸的灵泉眼。此刻，泉眼边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老者。他枯瘦得如同骷髅，披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各色污渍的灰色法袍，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深色的斑点与溃烂后愈合的疤痕，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的、颜色暗沉的骨骼轮廓。他的头发几乎掉光，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隐隐有两簇微弱、却极其稳定的幽白色火苗在静静燃烧。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者的口、腹部、手臂等关键位置，都贴着数张颜色暗淡、符文复杂的符纸，这些符纸微微发光，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勉强隔绝着石室内无处不在的、暗红色的浓郁煞气。但他露出的皮肤，依旧在不断被煞气侵蚀，又在他体内某种力量的抵抗下，缓慢修复，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老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上下扫视着林烬，尤其在看到他口微微发出灰黑色光晕的镶嵌玉佩，以及眼中那点琉璃色幽光时，停顿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了然，以及深深的复杂情绪。
“果然……是‘烬染’……而且，不是被动侵蚀，是初步‘驾驭’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不可思议……你这娃娃，骨龄不过十五六，灵……嗯？灵尽毁？是了，也只有这种彻底绝了道途，又心怀极致执念的娃子，才有可能在初次接触高浓度‘墟烬’时，不被瞬间摧毁神智，反而有一丝机会……被‘它’选中，成为‘容器’。”
林烬心中剧震。这老者，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灵被毁，玉佩，甚至“驾驭”这个词……他警惕地看着老者，体内仅存的烬力缓缓流转，沉声道：“前辈是谁？为何在此？‘烬染’、‘容器’又是何意？”
“老夫道号早已忘却，苟活于此，不过一摊余烬，你便叫我‘余烬子’吧。”老者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牵动脸上的溃烂疤痕，显得有几分狰狞，“至于为何在此……自然是躲灾，也是等死，顺便……等一个像你这样的‘变数’。”
他顿了顿，看着林烬依旧戒备的神色，叹了口气：“小子，不必如此紧张。老夫若对你有恶意，你活不到现在。相反，老夫可能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告诉你，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得到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以及……你未来将要面对什么的人。”
林烬沉默片刻，缓缓收敛了部分敌意，但并未放松警惕：“请前辈赐教。”
“你口的玉佩，还有你体内新生的那种灰黑色力量，老夫称之为‘烬力’。”余烬子缓缓道，“它们都源于同一种东西——‘墟烬’。”
“墟烬？”
“不错。一种来自天外，或者说，来自世界之外，纪元之前的‘终结之息’，‘万物之毒’。”余烬子眼中露出追忆与恐惧，“它无形无质，混同于灵气、煞气、地脉之中，能侵蚀万物，污染灵性，扭曲道则。修士吸纳被污染的灵气，轻则心魔丛生，修为难进，重则走火入魔，身魂畸变。妖兽、草木乃至金石，长期受其侵染，也会变成你刚才对付的那种‘煞影’、‘腐藤’之类的怪物。此谓‘道染’。”
林烬凝神倾听，这与他的观察和玉佩带来的信息碎片隐隐吻合。
“而‘墟烬’本身，据其浓度、、以及侵蚀目标后表现出的特性，也有强弱高低之分。”余烬子继续解释，这是林烬最想知道的，“老夫观你战斗，似乎已能模糊感知‘浓度’，但对‘质’的区分尚不清晰。”
“请前辈详解。”
“简单来说，可粗分为四等九品。”余烬子伸出枯瘦的手指，“以对修士的威胁和其本身特性衡量。”
“下等污染：品级为一至三品。多弥漫于普通煞地、古战场、乱葬岗，或由低阶修士、妖兽畸变产生。特性驳杂，侵蚀力弱。一品，相当于炼气初期修士的阴煞术法，可被同阶灵力轻易驱散。二品，相当于炼气中期，需小心应对。三品，相当于炼气后期，对炼气修士已有威胁，长时间接触易损道基。你之前遇到的普通煞影、外围腐藤，大多在一到二品之间。”
“中等污染：品级为四至六品。多出现在大型古遗迹、阴脉汇聚处、或由筑基期修士、妖兽深度畸变形成。特性开始凝聚，侵蚀力强，可能附带精神攻击、剧毒、腐蚀等特殊效果。四品，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的阴邪法术，可侵蚀低阶法器。五品，堪比筑基中期，需筑基修士认真对待。六品，堪比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对筑基修士有致命威胁。那洞窟核心的腐藤，其污染核心，大约在四品巅峰，接近五品。而你口玉佩之前吞噬的‘池中之物’，老夫虽未亲见，但听你描述其威势，其核心污染，恐怕达到了六品，甚至触摸到了上等的边缘！”
林烬心中凛然。那“池中之物”竟如此可怕？自己当时真是险死还生。
“上等污染：品级为七至九品。此类污染，已非寻常环境能孕育，往往与天地险地、上古禁地、或金丹级以上存在的畸变、陨落相关。特性极为凝聚，可能蕴含部分扭曲的‘道则’，侵蚀力恐怖，可污秽法宝、侵蚀金丹。七品，对应金丹初期。八品，对应金丹中期。九品，对应金丹后期乃至元婴门槛！这等污染，已非人力所能轻易净化，往往需要大能布阵封印。老夫怀疑，这废矿区深处的‘泣血矿眼’，其泄露的核心污染，至少是七品，甚至可能是八品！”
余烬子说到这里，眼中恐惧更甚：“至于超等污染……那只是传说，对应着上古‘墟烬’源头，乃至更高位格的存在，非我等可以揣度。”
林烬消化着这些信息，问道：“那我的‘烬力’，属于何等品级？”
余烬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烬力’，很特殊。它并非天然污染，而是你身体融合玉佩后，主动吞噬、提纯、转化各种污染而成。其‘质’，极高！以你目前这微弱的量，其质便已不弱于五品污染的侵蚀特性，甚至因其独特的‘吞噬’与‘终结’属性，对同品级及以下的污染，有极强的克制与消化能力！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最大的危险！”
“危险？”
“因为你本身，就是一块行走的、高品级的‘污染源’！”余烬子语气严肃，“你的‘烬力’会自然吸引、同化低品污染，但也会引来更高品级存在的觊觎和敌意！而且，每一次动用烬力，每一次吞噬，都会加深你与‘墟烬’的绑定，你的身体和灵魂，会不断被改造、异化。你现在能保持神智清明，已是奇迹。但随着力量增长，异化加深，你可能会逐渐失去人性，最终……成为真正的‘烬孽’！”
林烬默然。他早有预感，这条路充满荆棘与诅咒。
“那前辈你……”林烬看向余烬子身上的符纸和幽白火苗。
“老夫？”余烬子苦笑，“老夫是‘墟烬’的受害者，也是……失败的‘研究者’。当年为求突破，误入一处古遗迹，沾染了五品的‘蚀魂幽煞’，虽侥幸未死，但基已毁，身体被不断侵蚀。这些‘封煞符’和老夫苦修出的‘残魂灵火’，只能勉强维持平衡，延缓死亡。老夫躲到这里，一是借此处相对稳定的环境苟延残喘，二也是想研究这‘泣血矿眼’，寻找一线渺茫生机，或者……至少死前弄清楚一些真相。”
他看向石门更深处，那里暗红光芒涌动：“这石门后，并非矿眼核心，只是一条更接近的裂隙。里面弥漫的，主要是六品的‘血煞矿气’，混合着其他杂乱污染。但对现在的你而言，进入其中，依然九死一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并吞噬一种这里特有的东西——‘源矿结晶’。”余烬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矿眼泄露的高品污染，在特殊地质条件下，历经漫长岁月凝聚出的精华结晶。其污染品级可能高达六品甚至七品，但性质相对稳定。若你能用你的‘烬力’成功吞噬一枚，不仅能大幅提升你的烬力储量与质，还可能让你的身体对同源污染的抵抗力产生质的飞跃！对你探索更深区域，至关重要！”
余烬子盯着林烬：“矿眼核心的秘密，或许关乎‘墟烬’的真相，甚至可能有离开这片被封锁区域的方法。老夫时无多，无法亲自探查。你若想变强，若想弄清自身遭遇的源，若想……有朝一向那些害你之人复仇，这条路，你必须走。当然，你也可以现在转身离开，以你现在的实力，小心些，或许能在这废矿区外围活下去，但永远只能躲在阴影里，而且，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污染’或追踪者死。”
林烬站在原地，目光在余烬子苍老而疯狂的脸上，和石门后那暗红涌动的恐怖光芒之间，缓缓移动。
口的玉佩，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渴望，指向石门深处。
是选择相对安全的苟且，还是踏入这明知必死的险地，搏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