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毒刺后的几天,林烬更加沉默,也更加“驯服”。他完美地执行着墨承每一个命令,处理那些令人作呕或毛骨悚然的材料时,手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重伤少年。他依旧虚弱,咳嗽,脸色苍白,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死寂,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墨承对他的“适应能力”偶尔会投来审视的一瞥,但更多时候,是沉浸在自己的危险实验中。林烬隐约感觉到,墨承似乎在尝试炼制某种极其特殊、或许与“煞气”、“阴魂”之类相关的丹药或器物,经常需要用到那些蕴含不祥气息的材料,失败率极高,每次失败都会制造出类似那紫黑毒烟的副产品。
而这些“副产品”,无论是气体还是残渣,似乎都能被林烬口的玉佩“吸收”或“中和”。每一次接触,玉佩都会传来或冷或热的异样感,而林烬自己,则在短暂不适后,感觉精神似乎被冰冷的刀刃刮过,变得更加清醒凝练,对周围环境中那种“不祥”气息的感知,也越发清晰。
他甚至开始能模糊区分不同“废料”上附着的“气息”强弱和性质差异。比如,那截枯人手蕴含的是滔天怨恨;某种兽骨散发的是疯狂嗜血;而一些颜色妖异的矿石,则是一种沉沦迷幻的气息。
这无疑是一种危险的、走向非人道路的“成长”。但林烬别无选择。他像一块燥的海绵,被动地吸收着这一切知识,同时用前世的理智,疯狂地分析、归纳、记忆。
他将这个“化污池”所在的、墨承主导的这片地下区域,称为“废料间”。他大致摸清了这里的规律:
• 材料来源:部分来自家族仓库(普通毒草、矿石),部分来自家族掌控或发现的一些危险遗迹、矿坑(如那截人手、诡异矿石),还有一部分,似乎是墨承通过特殊渠道从黑市或个人渠道获取。
• 工作节奏:墨承的实验没有固定周期,有时连续数闭门不出,有时一天出来处理好几批材料。每当内间传来异常的响动或气味,就意味着一次新的实验,或者一次失败。
• 人员:除了墨承和他,只有那个麻木的老狱卒每天会从送饭口递进来两次食物和水。食物比地牢时略好,至少是正常的粗粮饼和清水。林莽偶尔会下来,送一些新的“材料”或传达大长老的吩咐,每次都行色匆匆,不愿多待。
• 风险:最大的风险来自实验失败和“废料”本身。其次是墨承本人情绪不稳带来的迁怒。最后,是长期处于这种污染环境下,身心可能产生的未知畸变。
林烬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风险,同时寻找着任何可能利用的“资源”。那“蚀心草”毒刺被他用破布条层层包裹,藏在了草铺最深处。他还偷偷收集了几片某种能致人轻微眩晕的“迷魂叶”枯碎片,以及一小撮研磨某种矿石时崩落的、带有轻微腐蚀性的石粉。东西不多,隐藏得极好,都是被墨承明确当作“废料”丢弃的边角料。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付修士作用有限,尤其是稍有防备的修士。但他要对付的,或许不是修士。
机会,在他来到“废料间”的第十天,出现了。
这天,林莽押送来了一个新的“材料”——一个半人高的、用符箓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笼。笼子里关着的,不是妖兽,而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穿着破烂的、类似矿工的衣服,浑身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溃烂的脓疮。双眼浑浊赤红,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不断用身体撞击着铁笼,对笼外的林莽和墨承龇牙咧嘴,口水顺着嘴角滴落,散发出腐臭。他的神智显然已经彻底混乱,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
“西边三号废矿坑深处发现的。”林莽隔着老远,皱着眉头对墨承说,“挖矿的奴工,像是染了什么‘脏病’,突然发狂,咬伤了同组三个人,那三个人也开始出现同样症状。家族派人镇压,就抓回来这一个‘症状最轻’的。大长老说,交给您‘看看’。”
墨承绕着铁笼走了两圈,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研究光芒。“煞毒侵体,深入骨髓,魂魄已被污染……好东西,难得的新鲜样本。”他舔了舔燥的嘴唇,“放出来,我需要采集他发病各阶段的血液、脓液和魂力波动样本。”
林莽脸色微变:“墨大师,这……太危险了吧?这东西力气大得吓人,而且抓伤咬伤都可能传染。”
“怕什么?不是有这个‘废料’在吗?”墨承不耐烦地指了指在一旁默默清扫地面的林烬,“让他去按住。一个废人,感染了也就感染了,正好可以观察从感染到发病的全过程。”
林莽看了一眼形容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林烬,又看了看笼中疯狂咆哮的“病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墨大师小心。”他显然也不愿靠近。
林烬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让他去按住一个明显被可怕“煞毒”感染、随时可能抓伤咬伤他的疯子?这本是让他去送死,而且是极其痛苦的死法。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反抗或恐惧。放下扫帚,他低着头,慢慢走向铁笼。脑海中念头飞转。
墨承已经拿出几个玉瓶、玉片和一把银亮的小刀,退到石台后,准备“采集样本”。林莽也退到了门边,手按刀柄,警惕地看着。
“打开笼子,把他拖出来,按在石台上。”墨承命令道,语气冰冷,如同在吩咐处理一只实验动物。
林莽用一长长的铁钩,挑开了笼门上的符箓和锁扣。
就在笼门打开的瞬间,那疯狂的“病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朝最近的林莽扑去!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风!
林莽早有防备,一脚狠狠踹在“病人”口,将其踹得倒飞回去,撞在铁笼上。但“病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立刻又嘶吼着爬起来,这次,他赤红浑浊的眼睛,盯上了距离更近、看起来也最弱的林烬!
嗬!带着腐臭的喘息喷到面前,一只布满脓疮和污垢、指甲漆黑尖利的手,朝着林烬的面门狠狠抓来!
躲不开!以林烬现在的身体速度,绝对躲不开这一抓!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烬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没有后退,反而像是吓傻了一般,迎着那只抓来的手,向前踉跄了半步,同时脚下似乎被地面不平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这个“扑倒”,恰好让他避开了抓向面门的利爪,但“病人”的手,还是擦着他的左边肩膀划过,撕拉一声,本就破烂的衣袖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瘦削的肩膀和……昨搬运重物时不小心磕碰出的一块青紫。
“病人”一击不中,更加狂躁,顺势就要扑到林烬身上撕咬。
就在这时,看似狼狈扑倒、手忙脚乱想要爬起的林烬,右手“无意地”在地面撑了一下。他撑的位置,恰好有一小滩之前处理材料时溅出的、混合了某种腐蚀性石粉和灰尘的湿滑污渍。
他的手掌在污渍上“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侧方,也就是“病人”小腿的位置“撞”了过去。在“撞”上去的瞬间,他藏在右手袖口内、用破布缠绕在指缝间的、那枚“蚀心草”毒刺的尖端,借着身体冲撞的力道,极其隐秘而迅速地,在“病人”小腿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已经溃烂的脓疮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毒刺瞬间刺破脓疮边缘相对完好的皮肤,微量毒液注入。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在墨承和林莽的视角里,就是林烬这个废物笨手笨脚,先是被抓破衣服,然后自己滑倒,撞在了“病人”腿上,毫无用处。
“废物!连个病人都按不住!”墨承怒骂。
而那个疯狂的“病人”,在被林烬“撞”到小腿后,扑向林烬的动作猛然一滞,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嗬嗬声,赤红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随即,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角溢出带着泡沫的白沫,抓向林烬的手也变得绵软无力。
“嗯?”墨承立刻发现了异常,快步上前,仔细看向“病人”。“煞毒发作加剧?还是引起了别的反应?”他以为是自身病症的变化,反而更兴奋了,立刻招呼林莽,“快!按住他!现在正是采集活跃期样本的好时候!”
林莽虽然疑惑“病人”怎么突然抽搐了,但也来不及细想,上前用带着护臂的手臂,粗暴地将抽搐的“病人”反关节按在了石台上。
墨承迅速上前,用小刀划开“病人”手臂皮肤,采集发黑的血液;用玉片刮取脓疮渗出物;又拿出一个刻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小镜,对准“病人”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林烬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擦破皮的肩膀,瑟缩到角落,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一副惊魂未定、后怕不已的样子。但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冰冷如铁。
蚀心草毒刺的毒性,他听墨承提过一嘴,能麻痹神经,剂量足够可致心脏骤停。他刺入的剂量很小,位置也偏,本意只是想制造一点扰,让那“病人”动作迟缓,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或者制造一点混乱。没想到,这毒性似乎与“病人”体内的“煞毒”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反应,导致了剧烈的抽搐。
是毒性叠加?还是某种克制?
他默默记下这个现象。同时,他也注意到,在“病人”剧烈抽搐、气息紊乱的时候,口玉佩传来的“冰冷感”和“渴望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仿佛“病人”体内那混乱、邪恶的“煞毒”,对玉佩而言是某种“美味”!
墨承专注于采集样本,没有注意到林烬的细微异常,也没注意到“病人”小腿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针孔——早已被脓血覆盖。
采集完样本,墨承看着石台上渐渐不再抽搐、气息奄奄的“病人”,皱了皱眉:“煞毒与某种未知毒素混合反应,加速了崩溃进程……样本活性降低了。也罢,林莽,把他处理掉,扔进化污池。小心点,别碰到他的血。”
林莽应了一声,像拖死狗一样,将不再挣扎的“病人”拖向那个小铁门。
墨承则拿着采集到的样本,如获至宝地返回了内间。
角落里,林烬缓缓抬起头,看向小铁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内间紧闭的门扉。刚才的生死一线,让他对力量哪怕是这种诡异邪恶的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点。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里,他随时可能因为墨承的一个念头,就像那个“病人”一样,被“处理”掉。
他必须更快地了解这一切,找到自保,乃至反击的方法。
他走到水槽边,清洗手上和肩膀的污迹。被抓破的皮肤只有几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没出。但他清洗得格外认真。
回到草铺,他躺下,手指在草堆里摸索,触碰到那被重新包好的毒刺。毒刺尖端残留的毒液已经很少,但依然危险。
他回想着刚才毒刺刺入时的感觉,回想着“病人”的反应,回想着玉佩的躁动。
或许……他可以开始一些更主动的、更小心的“实验”。对象,不一定是人。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几只正在啃食霉烂草、个头比寻常老鼠大了近乎一倍、眼睛微微泛着红光的“地牢鼠”。
这些老鼠,似乎也因为长期生存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发生了一些异变,更加凶猛,也更耐毒。
就从你们开始吧。
林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研究者的光芒。
废料间里,最危险的“废料”,或许正在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