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能找到雪兔,只挖到几段冻得硬邦邦、不知名的苦涩草。就着融化的雪水咽下,胃里火烧火燎的疼,但至少缓解了那要命的饥饿感。
回到静心院,他仔细掩埋了火堆的灰烬,用雪覆盖了足迹。然后,他缩在漏风最少的角落,裹紧破烂的衣衫,试图入睡,保存体力。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的羞辱、玉佩的异状,以及那两张隐藏在记忆迷雾中的黑袍脸孔。
必须想办法弄清楚那天的真相,必须活下去。而活下去,需要食物,需要了解这玉佩,需要……力量。哪怕不是修炼的力量。
迷迷糊糊中,他被院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惊醒。
天刚蒙蒙亮。
“林烬!滚出来!”粗嘎的喊声在院外响起。
林烬心中一沉,握紧了藏在身边的粗糙木矛。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推开房门。
院外,站着五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炼气五层修为,是家族执法队的头目之一,林莽。他身后四人,也都有炼气三四层的实力。人人脸色冰冷,手按刀柄。
“林烬,奉大长老令,带你回去问话。”林莽瓮声瓮气地说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问话?关于什么?”林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废话!去了就知道!”林莽不耐烦地一挥手,“拿下!”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向林烬的肩膀。动作粗暴,本没把他当人看。
林烬眼神一冷。他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但在两人手掌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他脚下似乎因为虚弱和积雪一滑,身体向前微微一个趔趄。
这个趔趄的幅度很小,却恰好让左边护卫抓向他左肩的手落了空,而右边护卫的手则抓在了他昨被林震山威压震伤、又被门板硌了一夜的右肩伤处。
“嘶——”剧痛让林烬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但他借着这股痛楚和踉跄的势头,身体巧妙地一旋,右手看似无意地挥动了一下那一直握着的、毫不起眼的粗糙木矛。
木矛的尾端,不偏不倚,轻轻“戳”在了左边那名护卫小腿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上。力道很轻,但角度和位置极其刁钻。
“哎哟!”那护卫只觉得小腿一麻,一股酸胀无力感传来,脚下一软,竟然“扑通”一声摔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嘴雪泥。
“废物!连个路都走不稳?”林莽怒骂一声,却也没多想,只当是手下大意。他亲自上前,一把扭住林烬的胳膊,铁钳般的手劲让林烬骨骼作响。
“带走!”
林烬被粗暴地拖拽着离开静心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摔倒后正骂骂咧咧爬起来的护卫,眼神深处,一片冰封的平静。
刚才那一下,不是运气。是他前世在生死搏中,学到的关于人体结构、薄弱点和发力技巧的知识。没有灵力支撑,效果大打折扣,只能让对方短暂酸麻失衡。但,有效。
这让他意识到,即使没有灵力,前世的某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依然有用。尤其是在对方毫无防备,视他为蝼蚁的时候。
他被带往的方向,不是家族议事厅,而是林家深处,戒备森严的地牢。
阴暗,湿,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地牢。
林莽将他推进最深处一间狭窄的单人石室。石室只有一张铺着霉烂稻草的石板床,一个散发恶臭的便桶。墙壁上只有碗口大的透气孔,透进微弱的光。
“老实待着!”林莽咣当一声关上厚重的铁门,落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林烬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缓缓坐下。他没有惊慌,反而开始适应黑暗,观察环境。石室大约一丈见方,墙壁是坚硬的青岗岩,铁门厚重,锁头是精铁所制,以他现在的力量,绝无可能破开。
透气孔的位置很高,很小。
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除了霉味和恶臭,还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药味和……焦糊味?来自隔壁?还是更深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任何人来提审,仿佛他被遗忘在这里。
饥饿和寒冷再次袭来,比在静心院时更甚。伤口在阴冷环境下疼痛加剧。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下方一个巴掌大的小洞打开,一块黑乎乎的、散发着馊味的饼子和半碗浑浊的冷水被塞了进来。送饭的是一个表情麻木的老狱卒,炼气一层,气息虚浮。
林烬没有立刻去拿食物和水。他等到小洞关闭,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挪过去。他没有吃,而是仔细看了看那块饼——混合了麸皮和不知名草籽,坚硬得像石头。水也浑浊不堪。
他掰下一小块饼,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混着一点点水,极其缓慢地咽下。前世饿极了的经验告诉他,骤然吞咽粗糙坚硬或冰冷的食物,对这具虚弱的肠胃是致命的。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块饼,喝了两口水,便将剩下的仔细藏在石板床的缝隙里。他不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来,必须节省。
然后,他靠在墙上,尝试运转记忆中林家最基本的《引气诀》。果然,气海死寂,经脉淤塞,天地灵气如同隔着厚玻璃,能模糊感知,却无法引入分毫。
但他没有停止。他保持着那种微弱感应灵气的状态,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感知。
在这绝对黑暗和寂静中,五感被放到最大。他听到了隔壁石室隐约的、痛苦的呻吟;听到了远处狱卒巡逻时盔甲摩擦的声响和低语;听到了老鼠在墙角跑过的悉索声;甚至听到了自己血液流淌、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
他还“闻”到,空气中除了固有的气味,当那老狱卒靠近时,会带来一丝更浓的劣质酒气和汗味;当送饭小洞打开时,会有微弱的气流变化。
他开始在脑海里,默默构建这个地牢的“地图”和“时间表”。狱卒换班的间隔大约是四个时辰(据两次送“饭”的间隔和巡逻规律估算)。巡逻路线固定。老狱卒呼吸沉重,脚步虚浮,右腿似乎有点旧伤,行动时略有拖沓。那个林莽,似乎不常下来。
第二天,依旧没有提审。同样的馊饼和冷水。
林烬开始尝试与送饭的老狱卒进行极微弱的“交流”。不是说话,而是在对方递进饼和水时,他会用嘶哑的声音,极快极低地说一声“多谢”。声音里刻意带上一丝虚弱和认命。
老狱卒起初毫无反应。第三天,当林烬再次说“多谢”时,他塞饼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透过小洞瞥了里面一眼,依旧麻木,但塞进来的那碗水,似乎比前两天……清澈了那么一丝丝。
第四天,林烬在对方递水时,“不小心”碰翻了水碗,水洒了一些。他连忙用更虚弱的声音道歉。老狱卒骂骂咧咧地咕哝了一句,但还是重新舀了半碗,这次的水,明显净了许多,甚至……是温的。
林烬小口喝着温水,冰冷的内腑感到一丝慰藉。他知道,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可能只是老狱卒一时兴起,或者是对将死之人的一点点怜悯。但这很重要。这证明,即便在这黑暗的地牢,即便面对他这样一个“废物”,人性中依然有极微小的、可以被触动的点。
第五天,变故发生了。
不是提审,而是他隔壁的“邻居”。
那痛苦的呻吟变成了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疯狂捶打铁门的声音和含糊不清的嘶吼:“放我出去!我没疯!那东西是活的!它在吃我!啊——!”
惨叫声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和咀嚼声(?)。
地牢里的其他囚犯似乎也动起来,传来压抑的恐惧低语。
林烬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从狱卒匆忙赶来、打开隔壁铁门的脚步声、喝骂声,以及他们之间低低的、惊恐的交谈片段中,他捕捉到几个词:
“……又疯了一个……”
“……碰了不该碰的‘脏东西’……”
“……从西边那个废矿坑里带出来的……”
“……煞气入脑,没救了……”
“……拖去‘处理掉’……”
片刻后,重物拖行的声音远去,隔壁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林烬难以形容的、让他口玉佩微微发冷的诡异气息。
“脏东西”?“煞气”?废矿坑?
林烬的心脏咚咚直跳。他想起了自己灵被毁的那处矿脉,似乎也在西边。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而且,刚才隔壁那人疯癫时散发的诡异气息,似乎和他玉佩吸收他绝望情绪时散发的那种“冷”,有某种极其微弱的相似之处,但更加暴烈、混乱。
难道,这世界存在着某种常规修炼体系之外的、危险的、能侵蚀人神智的“东西”?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狱卒拖沓的步子,而是沉稳有力的、属于修士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钥匙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林烬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恢复到那种虚弱、麻木、认命的状态,靠在墙角,目光呆滞地看向缓缓打开的牢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脸色冰冷的林莽。另一个,则让林烬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葛袍、身形瘦、眼眶深陷的老者。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狂热与冷漠交织的光芒。
林烬认识他。林家客卿,一位性情古怪、据说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和“危险材料”的炼丹师——墨承。修为不高,只有炼气六层,但据说连一些长老都对他客客气气,又敬而远之。
墨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落在林烬身上,尤其是在他口停顿了一瞬。林烬感到怀中的玉佩似乎更冷了一分。
“就是他?”墨承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是,墨大师。大长老吩咐,此人交由您……‘看看’。”林莽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疏离。
墨承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牢房。林莽守在门口。
墨承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捏住林烬的手腕。一股阴冷、带着强烈探究意味的微弱灵力,粗暴地冲入林烬体内,在他破碎的经脉和气海中游走。
剧痛传来,林烬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反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眼神更加“空洞”和“痛苦”。
墨承的灵力在他体内转了几圈,尤其是在灵废墟和几处主要经脉断裂处停留许久。他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疑惑和一丝……失望?越来越浓。
“灵确已崩毁,回天乏术。经脉寸断,气海枯竭,与废人无异。”墨承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宣判,随即又问,“你昏迷前后,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幻象,或者……身体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冷’或‘热’?”
林烬心中警铃大作。他艰难地摇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回答:“没……没有……只有疼……冷……”
墨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林烬的眼神只有纯粹的痛苦和虚弱。最终,墨承移开目光,起身。
“带他去‘丙十七’号丹室。那里缺个处理‘废料’的杂役。”墨承对林莽吩咐道,“手脚净点,别让他死了。或许……还能有点用。”
“是。”林莽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林烬的目光,多了几分看“耗材”的意味。
林烬的心沉了下去,但又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希望。
丹室杂役?处理“废料”?
那意味着,他将离开这间等死的石牢,接触到林家更深一层的隐秘,或许……也能接触到一些“东西”,比如,刚才隔壁那疯子提到的“脏东西”,以及这个墨大师身上,那种令他玉佩发冷的、熟悉又危险的气息。
的下一层,或许同样黑暗,但至少,可能不再是一潭死水。
他被林莽粗暴地拖出牢房,走向更深、更幽暗的地牢深处。
前的玉佩,紧贴着皮肤,冰冷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