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十七”号丹室,位于地牢更下层,通过一条狭窄、倾斜、弥漫着刺鼻气味的石阶才能抵达。
这里比上面的牢房更加闷热,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药味、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腻腥气。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光芒的萤石,映得人脸色发青。
丹室空间颇大,被粗糙的石墙隔成内外两间。外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散发着恶臭的、颜色诡异的植物茎和叶片;装在陶罐里、偶尔蠕动一下的古怪虫豸;颜色斑驳、带着锈迹或暗红污渍的矿石;还有一些被封在玉盒或铁箱中、但依旧透出令人不安气息的物件。
内间门户紧闭,隐约有火光透出,以及墨承那嘶哑的、时而低语时而狂笑的呢喃声。
林烬被林莽扔在外间角落一堆腐烂的草上。“以后你就住这儿。墨大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打听,不许乱跑,否则……”林莽没说完,只是用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铁门在身后关闭,但没有上锁——或许觉得他一个废人,在这戒备森严、处处诡异的地下层,本无处可逃。
林烬蜷缩在草堆上,慢慢适应着这里令人作呕的空气和光线。他观察着外界。除了堆积如山的“材料”,还有一个粗糙的石制水槽,一个燃着微弱火苗、上面架着巨大药鼎的火灶,以及一张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刀具、碾钵、筛网的厚实石台。
这里不像炼丹室,更像一个……处理厂,或者屠宰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内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墨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他看也没看林烬,径直走到那堆矿石前,用一把特制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几块颜色暗红、表面仿佛有血管般纹路的石头,扔进陶罐。然后又走到虫豸区,用竹夹夹起几条不断扭曲的、筷子粗细的紫色蜈蚣,也扔了进去。
“你,”墨承终于瞥了林烬一眼,指了指火灶,“看着火,保持这个温度,用那边的扇子,慢慢扇。火大了,或者灭了,你知道后果。”
他的语气平淡,但林烬能听出其中不容置疑的冷酷。
林烬默默起身,走到火灶旁。火灶里燃烧的不是普通木柴,而是一种漆黑的、燃烧时发出噼啪细响、冒出淡淡灰烟的“石头”。温度很高。旁边放着一把巨大的蒲扇。
他拿起蒲扇,开始按照一个稳定的节奏,轻轻扇动。动作很慢,很稳。前世在废墟中,他经常需要照看篝火,对抗寒夜和变异兽,对控制火候有着本能的经验。
墨承看了他几眼,似乎对他没有手忙脚乱感到一丝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他拿着陶罐走到石台边,开始用石杵用力捣碎里面的矿石和蜈蚣。捣碎声,混合着蜈蚣甲壳碎裂和矿石被碾磨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丹室里回荡。
林烬一边扇火,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墨承的动作,同时耳朵竖起,捕捉内间偶尔传来的、更诡异的声音——像是液体沸腾的咕嘟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啜泣。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烬的手臂开始酸麻,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火灶的高温和浑浊空气让他呼吸困难。但他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墨承捣碎了材料,将黑红相间、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糊状物倒入药鼎中。药鼎里原本就有小半鼎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暗绿色液体。混合物加入后,顿时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大股黄绿色的浓烟,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继续扇!加大一点风!”墨承命令道,自己则退开几步,紧紧盯着药鼎里的变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掐着古怪的诀。
林烬加大扇风的力度和频率。火焰窜高,药鼎内的反应更加剧烈,颜色不断变幻,从暗绿到黑红,再到一种不祥的紫黑。浓烟几乎充满了大半个外间。
突然,药鼎猛烈震动了一下,鼎盖被冲开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腥味的紫黑色气体喷涌而出,直冲距离最近的林烬面门!
林烬瞳孔骤缩,想躲已来不及,只能猛地闭气,同时身体向后仰倒,尽可能减少吸入。
但仍有少许气体钻入鼻腔。一瞬间,他感到头脑一阵眩晕,眼前幻象丛生——尸山血海,厉鬼哭嚎,无数扭曲的面孔向他扑来。更可怕的是,口佩戴的玉佩,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不是温暖,而是仿佛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痛!并且传来一股强烈的、近乎贪婪的“吸力”!
那钻入他体内的少许紫黑气体,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迅速被口的玉佩吸了过去。灼痛感和幻象如水般退去,但玉佩的滚烫感和那股“吸力”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平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林烬仰倒在地,剧烈咳嗽,脸色煞白,看起来只是被毒烟呛到。
墨承一个箭步冲上来,先是用一个玉瓶迅速收取了逸散的部分紫黑气体,然后才看向林烬。见他只是咳嗽,并无其他异状(如疯癫、身体畸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废物!连这点毒烟都避不开?”墨承骂了一句,踢了林烬一脚,“没死就起来!把这些‘废渣’清理掉!”他指了指药鼎底部残留的一层厚厚的、如同沥青般漆黑粘稠的残留物。
林烬挣扎着爬起,口玉佩依旧残留着灼热感,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刚才那紫黑气体是什么?玉佩竟然能吸收?而且,吸收之后,他似乎没有像隔壁那个疯子一样发狂?是因为量少,还是因为玉佩?
他默默拿起石台边一把厚重的铁铲,走到药鼎旁。鼎内残留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还夹杂着一丝与之前紫黑气体同源的、微弱的不祥气息。
他小心地将这些“废渣”铲到一个专门的、刻有简单符文的铁桶里。在铲动的过程中,他“感觉”到,口玉佩对铁桶里的“废渣”,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不再是滚烫,而是一种冰冷的“渴望”,但比之前吸收气体时微弱得多。
“处理净!然后把这些‘废料’搬到角落那个暗门后面去,倒进‘化污池’。”墨承指了指外间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覆盖的小铁门,“记住,倒完立刻关门,不许在池边停留!否则,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墨承拿着装有紫黑气体的玉瓶,急匆匆返回了内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林烬忍着恶心和疲惫,将药鼎清理净,然后提起沉重的铁桶,走向那个小铁门。铁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销。
他拉开销,推开铁门。一股更加浓烈、复杂、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不祥”与“混乱”气息,远比外间浓烈十倍!门后是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石阶,深不见底,只有最下方隐约传来暗红色的、仿佛岩浆般的微光,以及咕嘟咕嘟的、液体翻腾的声音。
林烬屏住呼吸,提着铁桶,小心翼翼地向下方走去。石阶湿滑,布满了粘腻的、不知名的污渍。越往下,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越浓,口玉佩的“冰冷感”和“渴望感”也越发清晰,甚至让他产生一种隐隐的、想要跳进下方那池子里的疯狂冲动。
他立刻停下脚步,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鲜血的咸腥味让他清醒过来。他知道,这下方所谓的“化污池”,绝对是大凶之地,恐怕就是处理所有失败实验品和危险废料的地方,常年积累,不知道滋生了多么可怕的东西。
他不再向下,就停在石阶中段,将铁桶里的黑色废渣,朝着下方暗红光芒处倾倒下去。
废渣落入下方池中,发出“嗤——”的一声长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同时池中翻腾似乎剧烈了一瞬,传来几声低沉、痛苦的呜咽?,随即平复。
林烬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快步冲上石阶,冲出铁门,反手将门关上,好销。背靠着冰冷的铁门,他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重衫。
刚才那一瞬间的疯狂冲动,让他心有余悸。这玉佩,这地方,处处透着邪性。
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那“化污池”里,堆积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危险的“废料”,其中蕴含的、能被玉佩“渴望”的“东西”,该有多少?如果……如果能安全地利用起来……
他甩了甩头,将这个危险而诱人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他连保住性命、完成墨承的任务都艰难。
回到外间,墨承没有再出来。林烬清理了工具,然后回到那堆草上,蜷缩起来。疲惫如同水般将他淹没,但他不敢深睡,保持着警惕。
在似睡非睡间,他隐约听到内间传来墨承压抑的、兴奋的狂笑,以及某种东西被撕裂的轻响。
第二天,重复的工作。处理不同的、更加诡异和危险的“材料”。有一种矿石,触碰时会让手指麻木失去知觉;有一种藤蔓,断裂处流出的汁液滴在石台上,竟然腐蚀出一个小坑;有一次,墨承从内间拿出一个密封的玉盒,打开时,里面是一截枯的、仿佛人手、却长着鳞片的物体,散发出滔天的怨恨气息,让整个外间的温度骤降,林烬口的玉佩瞬间冰冷刺骨,剧烈震动,若非他死死按住,几乎要破衣飞出!墨承也脸色凝重,迅速将其处理掉。
林烬像个木偶一样,完成着一切指令。他仔细观察墨承处理各种材料的步骤、手法、注意事项,哪怕很多他完全看不懂原理,也强行记忆。他观察墨承的情绪变化——在面对某些“材料”时的狂热,在处理失败时的暴怒,在得到某些“产物”时的贪婪。
他也在观察自己,和口的玉佩。他发现,玉佩对不同的“材料”和“废料”,反应强弱不同。越是诡异、邪恶、蕴含强烈负面情绪或能量的东西,玉佩反应越强。而每次接触这些,或者吸入微量毒烟,玉佩“吸收”之后,他虽然会短暂不适,但并不会像墨承警告的那样“煞气入脑”而疯癫。相反,每一次“吸收”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对这种“不祥气息”的耐受性,在极其缓慢地增加。虽然经脉和气海依旧死寂,但肉身的酸痛和虚弱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精神也在那种极致的冰冷下,变得更加清醒和……冷漠。
这发现让他心底发寒,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希望。这玉佩,在把他改造成某种……能容纳“污染”的容器?这绝非正道,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但此刻,深陷绝境的他,没有选择。哪怕是一通往的蛛丝,他也会抓住。
他要活着,他要力量,他要弄清楚真相,他要那些害他之人,付出代价。
在墨承又一次沉迷于内间实验时,林烬在外间扇着火,目光落在了石台角落,一堆被墨承随意丢弃的、处理某种毒草时剥下的、带有尖刺的深紫色外皮。
他记得,墨承说过,这种“蚀心草”的外皮毒性猛烈,但难以提炼,是“废料”。
他扇火的节奏不变,身体却极其缓慢、不着痕迹地向石台挪动了一小步。目光飞快地扫过内间门缝,确认墨承没有注意。
然后,他借着扇动蒲扇时身体的自然摆动,左手极其迅捷地拂过那堆紫色外皮。一枚寸许长、顶端尖锐如针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破烂的袖口,藏在了内衬一个他早已偷偷拆线形成的小小夹层里。
手指触碰到毒刺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麻痹感传来,但很快被口玉佩传来的一丝微凉驱散。
林烬面色如常,继续扇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的袖子里,多了一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让某个轻视他的人,“意外”倒下的毒刺。
黑暗中的微光,不一定是希望,也可能是淬毒的獠牙。
他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片污浊的泥潭中,找到并磨利自己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