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子出关后的第七,凌霄宗上下张灯结彩,祥云缭绕。千年古钟长鸣九响,声传百里,昭告南疆——凌霄仙尊云清尘,与其道侣叶璃,将于今行合籍大典,结为仙侣。
消息如风,一夜之间传遍南疆修仙界。
震惊者有之,哗然者有之,嫉恨者有之,可更多的,是沉默。凌霄子化神后期的威压尚在眼前,凌霄宗开山祖师亲自主婚,谁敢再置喙半句?那些曾经联名迫、喊打喊的宗门,纷纷遣使送上贺礼,言辞谦恭,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半月前凌霄殿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这便是修仙界,实力为尊,强者为理。
清寂崖上,亦是焕然一新。
那株千年老梅仿佛感知到喜气,花苞一夜之间尽数绽放,粉白如雪,香气氤氲,笼罩整个崖顶。老梅树下,红绸铺地,一直延伸到崖边。石桌石凳皆覆以绣着鸾凤和鸣的锦缎,桌上摆着灵果珍馐,琼浆玉液。竹屋檐角挂了琉璃宫灯,内中不是烛火,而是云清尘凝练的月华珠,即便在白,也流转着温润清辉。
叶璃坐在自己竹屋的妆台前,怔怔看着镜中的人。
镜中少女一袭正红色嫁衣,却不是凡俗的样式。衣料是东海万年冰蚕丝织就的“天霞锦”,轻薄如烟,却坚韧无比,自带莹莹流光。嫁衣以金线、银线、五彩灵丝绣出繁复的“鸾凤和鸣”“并蒂莲开”“山河永固”等吉祥图案,每一针都蕴含聚灵、防护的微型阵法,整件嫁衣,便是一件顶级的防御法宝。
嫁衣的款式,是云清尘亲手绘制。广袖流仙,裙摆逶迤,领口、袖边、腰封,皆以细碎的天河星辰砂点缀,行动间流光溢彩,如披星河。墨发被精心绾作凌云髻,以九支赤金点翠鸾凤步摇固定,步摇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环佩叮咚。
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浸星,唇点朱丹,色如春晓之花。额间一点嫣红花钿,是凌霄子亲手所点,以朱砂混了云清尘一滴指尖血绘成,名曰“同心印”,寓意二人魂魄相连,生死与共。
美得不似凡人。
叶璃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十六岁生辰时,师父赠她流仙裙,她说“若这就是嫁衣,也很好”。提亲那,她穿红衣当众下聘,说“我要娶您”。而今,她真的穿上了嫁衣,要嫁给他了。
两世记忆翻涌,前世炼魂鼎中的绝望,重生后破庙中的寒冷,青云峰上四年的朝夕,地牢中的生死相依,天劫下的以命相搏,凌霄殿前的天下非议…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掠过。
最后,定格在镜中这张脸上。
这张脸,有前世的影子,却比前世更鲜活,更明艳,眼底深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福与期待。
是师父,一点一点,将那个濒死孤女,养成今这般模样。
是师父,给了她新生,给了她修行路,给了她…一个家,和一颗…完整的心。
“叶师侄,吉时快到了。”门外传来凌霜真人的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往的冰冷,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
自凌霄子出关,定下婚事后,凌霄宗上下对叶璃的态度,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曾经的非议、鄙夷、疏离,尽数化为恭敬、热情、乃至…讨好。连向来严厉的凌霜真人,今也主动来为她梳妆,动作虽生疏,却极尽仔细。
叶璃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嫁衣沉重,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推开屋门,晨光正好。
凌霜真人立在门外,身后跟着数位内门女弟子,皆着粉色礼裙,手捧玉盘,盘中盛着合卺酒、同心结、金剪刀等物。见叶璃出来,众人眼中皆闪过惊艳之色,随即齐齐躬身行礼:
“恭贺叶师叔(师叔祖)大喜。”
叶璃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对面那扇紧闭的竹门。
师父…此刻在做什么?
云清尘也在看镜中的自己。
他今未着道袍,而是一身与叶璃嫁衣同色的正红礼服。款式是男子婚服,却融入了仙门元素,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绣着金色云纹的绛纱罩袍。墨发以赤金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两缕流苏,更衬得眉目清俊,风姿无双。
只是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得见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紧张。
千年修行,面对元婴天劫,面对化神强敌,面对宗门倾轧,他从未紧张过。可今,面对这场婚礼,面对…即将成为他道侣的叶璃,他竟觉得心跳如鼓,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凌霄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徒儿这副“面无表情实则魂不守舍”的模样。老者今也换了身崭新的灰袍,拄着乌木拐杖,脸上皱纹舒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清尘,”他走到云清尘身侧,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他,“这个,给你。”
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通体温润,雕作阴阳双鱼,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玉佩边缘有极细的符文流转,散发着古老而玄妙的气息。
“此乃‘同心佩’,是当年为师与你师娘…合籍时,师尊所赠。”凌霄子声音苍老,带着追忆的温柔,“佩分阴阳,你持阳佩,叶璃持阴佩。佩在人在,佩碎…人亡。若一方遇险,另一方可凭此佩感知方位,甚至…以佩为引,传送而至。”
他顿了顿,看着云清尘,眼中是深沉的托付。
“清尘,修仙路长,劫难重重。今之后,你与叶璃,便是真正的道侣,生死同命,福祸同担。这枚玉佩,算是为师…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亦是…一份牵挂,一份责任。”
云清尘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感受着其中流转的、与师尊同源的灵力波动,喉间涌上酸涩。
“师父…”他声音低哑。
凌霄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去吧,吉时到了,莫让新娘子等。”
吉时将至,凌霄殿前广场,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汉白玉广场上,红毯铺地,从殿门一直延伸到百丈外的“问道台”——那是凌霄宗历代弟子举行大典、祭祀天地的圣地。红毯两侧,玉树琼花,皆是凌霄子以**力催生,花开正艳,灵气氤氲。空中悬浮着数百盏琉璃宫灯,内中月华流转,与光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广场上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凌霄宗弟子按修为辈分列队肃立,着统一礼袍,神色庄重。观礼席上,南疆各派使者正襟危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中作何想,便不得而知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问道台上。
高台九阶,象征九重天。台上设香案,案上摆着三牲五果,香炉中着三柱儿臂粗的“通天神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香案后,立着一面巨大的玉璧,璧上天然生成龙凤呈祥的纹路,此刻在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神异非常。
玉璧前,凌霄子拄杖而立,灰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肃穆,眼中却含着温和的笑意。
台下,云清尘已至。
他立在红毯尽头,一身红衣,墨发金冠,容颜俊美如谪仙,气质清冷如霜雪,可那双眼,却望着清寂崖方向,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
“吉时到——!”
司仪高唱,声传四野。
钟磬齐鸣,仙乐飘飘。广场上所有人,皆屏息凝神,望向清寂崖方向。
只见问道索桥那头,云雾散开,一道红影,踏云而来。
是叶璃。
她未乘花轿,未坐鸾驾,只一步步,踏在虚空中,脚下步步生莲——是真的莲花,以灵力凝成,晶莹剔透,在她足下绽放,又在她离开后化为光点消散。身后,九位内门女弟子凌空跟随,手捧玉盘,洒下花瓣——是清寂崖老梅的花瓣,混着细碎的星辰砂,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她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如磐石。红衣在风中扬起炽烈的弧度,墨发飞扬,步摇轻响,额间同心印嫣红如血。那张脸,在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眼,却只望着红毯尽头,那道同样殷红挺拔的身影。
眼中,再无他物。
云清尘也看着她。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痴恋与决绝,看着她红衣如火,在漫天光华中,如涅槃的凤凰,携着两世深情,向他奔赴而来。
心跳,骤然失序。
喉间发紧,指尖微颤,连呼吸都忘了。
千年寂寥,独坐青云峰巅,看云卷云舒,观星移斗转,以为这便是仙途,便是大道。可此刻,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他才惊觉——原来真正的圆满,不是独上高楼,而是…有人相伴,共赴红尘。
终于,叶璃踏下最后一步,落在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一红一红,在光下,在万众瞩目中,在…彼此眼中。
“师父。”她轻声唤,声音有些颤,眼中水光潋滟。
云清尘喉结滚动,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那点嫣红,动作温柔得能溺毙人。
“还叫师父?”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叶璃一怔,随即破涕为笑,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更甚,却亮得惊人。
“夫…夫君。”她小声唤,声音颤得厉害,却无比清晰。
云清尘唇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真实到近乎炫目的笑容,眼中冰雪尽消,露出底下深藏的、惊心动魄的温柔。
“嗯。”他应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体温交织,心跳同频。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面向高台,面向凌霄子,面向…这天地众生。
“礼——!”
司仪高唱。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
一步,两步,三步…
红毯两侧,凌霄宗弟子躬身行礼,齐声道贺:“恭贺仙尊、仙侣大喜!”
观礼席上,各派使者亦起身,拱手贺道:“恭贺云仙尊、叶仙侣,永结同心,大道同归!”
声浪如,祝福如海。
可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只有…手中交握的温度,和脚下这条,通往“家”的路。
终于,踏上高台,立于香案前。
凌霄子含笑看着两人,眼中欣慰更甚。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广场上,瞬间寂静。
只有风声,钟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
“天道在上,厚土在下。”凌霄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今有凌霄弟子云清尘,与叶璃,两情相悦,愿结为道侣,生死同命,福祸同担。此心此情,天地可鉴,月可昭。”
他顿了顿,看向云清尘:“云清尘,你可愿娶叶璃为妻,不论生死,不论仙凡,不论顺逆,皆与她携手,永不负心?”
云清尘握紧叶璃的手,抬眸,望向苍穹,一字一句,清晰如誓:
“弟子云清尘,愿娶叶璃为妻。此生此世,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唯她一人。若违此誓,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凌霄子颔首,又看向叶璃:“叶璃,你可愿嫁云清尘为夫,不论生死,不论仙凡,不论顺逆,皆与他携手,永不负心?”
叶璃仰脸,看向云清尘,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如朝阳初升:
“弟子叶璃,愿嫁云清尘为夫。此生此世,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唯他一人。若违此誓,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凤鸣。
只见高台后那面玉璧上,天然生成的龙凤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华。光影流动间,竟真的化作一龙一凤的虚影,自玉璧中飞出,在空中盘旋缠绕,龙吟凤鸣,祥云汇聚,瑞气千条。
“天降祥瑞,龙凤和鸣!大吉!大吉啊!”司仪激动高呼。
广场上,惊叹声、祝贺声,此起彼伏。
凌霄子含笑点头,自香案上取过两杯合卺酒,递与两人。
酒杯是千年暖玉雕成,酒是凌霄宗秘藏的“千年醉”,色如琥珀,香飘十里。
两人接过,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醇厚,化作暖流,直抵心尖。像某种烙印,某种…誓言的交融。
饮罢,凌霄子又取过那枚阴阳双鱼玉佩,指尖轻点,玉佩一分为二,化作一阴一阳两枚小佩。他将阳佩递给云清尘,阴佩递给叶璃。
“佩在人在,同心同命。”
两人接过,各自佩戴在腰间,与那枚并蒂莲玉佩并列。
然后,凌霄子退后一步,拄杖而立,含笑看着两人:
“礼成——!”
“轰——!”
九声礼炮齐鸣,声震云霄。无数灵光自广场四周冲天而起,在天空炸开,化作绚烂的烟花,经久不散。仙乐奏响,钟磬长鸣,整个凌霄宗,笼罩在一片喜庆祥瑞之中。
云清尘转身,面对叶璃。
她仰着脸看他,眼中泪光未,唇边笑意盈盈,红衣如火,墨发如瀑,额间那点嫣红,在漫天光华映照下,艳烈得惊心动魄。
“叶璃,”他低声唤她,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泪,“从今往后,你是我妻。”
叶璃重重点头,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前,哽咽道:
“夫君…夫君…”
一遍一遍,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融进魂魄。
云清尘紧紧抱住她,下颌抵着她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的、终于完全属于他的存在,感受着心口那片被填满的、滚烫的充实。
千年寂寥,终成过往。
往后岁月,皆有她伴。
“我们回家。”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溺毙人。
叶璃在他怀中点头,眼泪汹涌,却笑得幸福而满足。
然后,云清尘打横将她抱起,在万众瞩目中,在漫天烟花下,踏云而起,飞向…思过崖的方向。
那是他们的家。
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的桃源。
身后,祝福声,欢呼声,仙乐声,烟花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可两人耳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那句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誓言——
此生此世,唯君一人。
天上地下,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