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云海时,青云峰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悬浮在云中的山脉。主峰如青色巨剑直苍穹,四周拱卫着数十座略矮的奇峰,瀑布从峰顶倾泻而下,却在半空碎成万千水珠,被阳光折射出七彩虹桥。仙鹤成群掠过,啼鸣清越,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
叶璃屏住呼吸。
前世她也见过不少修仙福地,但如此气象,已近传说中的洞天。
“抓紧。”云清尘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唤醒。
流光划过护山大阵——那阵法如水波荡漾,在感知到云清尘气息的瞬间自动分开一道门户。叶璃只觉眼前景象一变,已站在主峰之巅的平台上。
青玉铺就的广场宽阔得望不到边际,正中央立着一尊古朴石碑,上书“凌霄”二字,笔锋凌厉如剑意冲天。远处殿宇楼阁依山而筑,飞檐斗拱隐在云霭之中,时隐时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尽头那棵巨大的树。
叶璃从未见过这样的树。树需十人合抱,通体晶莹如青玉,枝叶却是半透明的银色,在晨风中摇曳时,发出风铃般的脆响。树下落英缤纷,花瓣离枝后并不坠落,而是化作点点荧光,盘旋上升,融入峰顶终年不散的霞光里。
“这是…”叶璃喃喃。
“悟道树。”云清尘拂袖撤去托着她的灵力,她双脚落在冰凉青玉上,“三千年一开花,花瓣可助悟道。你来得巧,今年正是花期。”
话音刚落,便有数道流光自各处山峰飞射而来,落在广场上,化作七八位衣着各异的修士。为首的是个白须老者,身着紫色道袍,手持拂尘,眼中精光内敛。
“清尘师叔!”老者上前一步,目光却落在叶璃身上,难掩惊诧,“这位是…”
“本尊之徒。”云清尘言简意赅。
空气瞬间安静了。
几位修士面面相觑,表情精彩纷呈。紫袍老者——掌门玄诚真人更是倒抽一口凉气,拂尘差点脱手:“师、师叔收徒了?这…这孩子是…”
“叶璃,十岁。”云清尘侧身,将叶璃完全显露在众人视线中,“行拜师礼后,入我凌霄一脉。”
玄诚真人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女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灵资质…他凝神感应,眉头却皱了起来——奇怪,分明是普通的三灵,放在外门都算中下,怎会入得了师叔的眼?
更何况,师叔修的是凌霄剑诀,那功法对心性资质要求极严,千年间多少天骄想拜入门下皆被拒之门外…
“师叔三思!”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修忍不住开口,“收徒乃大事,何况是亲传弟子。这孩子资质平平,来历不明,恐怕…”
“本尊心意已决。”云清尘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后行拜师礼,届时自会公告全宗。”
说罢,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看向叶璃:“随我来。”
叶璃赶紧跟上,小手又习惯性地去抓他袖角。这次云清尘脚步微顿,竟由她抓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在众修士复杂的目光中,朝着主殿后方走去。
待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广场上才轰然炸开。
“掌门师兄!这、这成何体统!”中年女修——执法长老凌霜真人急道,“师叔从未收徒,突然带回个来路不明的女童,万一是魔道奸细…”
“师妹慎言。”玄诚真人捋着胡须,眼中若有所思,“师叔何等修为,若真是奸细,岂能瞒过他法眼?况且…”他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你们可注意到,师叔方才竟容许那孩子近身。”
众人皆是一怔。
凌霄仙尊云清尘,千年修行,向来不喜人近身三尺。便是掌门与他议事,也需隔席而坐。可方才那女童,分明紧紧攥着他衣袖,他却不曾拂开。
“此事确有蹊跷。”一位笑眯眯的胖长老打圆场,“不过师叔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我等还是准备三后的拜师大典吧——啧啧,咱们凌霄宗怕是要热闹好一阵了。”
穿过主殿,后方竟别有洞天。
一道索桥横跨万丈深渊,连接着主峰与另一座更为险峻的孤峰。桥身由寒铁铸造,粗重的锁链上凝结着冰霜,桥下云海翻腾,深不见底。
“此桥名‘问道’。”云清尘踏上索桥,脚步平稳,“桥上有禁制,未得本尊允许者,踏之即坠。”
叶璃低头看去,只见桥面木板缝隙间隐隐有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起初几步还算稳当,可走到桥中央时,罡风骤起,吹得索桥剧烈摇晃。叶璃脚下一滑,惊呼出声,一只冰凉的手适时托住了她的手肘。
“看前方,莫看脚下。”云清尘的声音在风声中依旧清晰。
叶璃咬唇,强迫自己抬起头。前方,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稳如山岳。她忽然不怕了,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终于踏上孤峰平台。
这里的景象与主峰截然不同。没有殿宇楼阁,只有三间简朴的竹屋依山而建,屋前一片空地,中央有石桌石凳,角落里一口古井,井边生着一丛青翠的灵竹。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边缘一株老梅,枝虬结如龙,此时不是花期,却自有凛冽清气弥漫。
“此处名‘清寂崖’,往后你便住这里。”云清尘指向左侧那间稍小的竹屋,“屋内一应俱全,今先歇息,明辰时,在此处等本尊。”
叶璃点头,却见云清尘转身要走,忙问:“师父住哪里?”
云清尘脚步一顿,回身看她。小女童站在空地上,显得格外瘦小,眼中却有某种执拗的光。
“中间。”他指了指正中的竹屋。
“那右边那间呢?”
“空着。”
“哦…”叶璃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那我和师父是邻居了。”
云清尘沉默片刻,最终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屋子。竹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璃站在原地,环顾这个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山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她走到左侧竹屋前,推开房门。
屋内很简洁。一张竹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齐全;一个衣柜,空空如也;墙角还有个蒲团,看起来是打坐用的。窗户正对着那株老梅,透过窗格能看见远处云海翻腾。
但让叶璃愣住的是,床榻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物。
月白色的衣裙,料子柔软光滑,领口袖边绣着银色的云纹。旁边还有一双小巧的绣鞋,以及一浅青色的发带。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衣裙。触手生温,竟是难得的暖玉蚕丝所制,冬暖夏凉,且自带洁净法阵。尺寸…正适合十岁女童。
师父什么时候准备的?
叶璃想起在破庙时,他只用指尖点了下她额头,便知她身形尺寸。修仙之人,这点手段本不算什么,可他却细心地连鞋袜发带都备齐了。
她抱起衣服,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是雪后松林般的冷香,和他身上的一样。
这一夜,叶璃睡得并不安稳。
重生后的身体太虚弱,即便有云清尘的灵力温养,多年饥寒留下的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祛除的。她做了很多混乱的梦,一会儿是前世炼魂鼎中焚烧魂魄的剧痛,一会儿是破庙里濒死的寒冷,最后梦境定格在那只伸向她的、修长如玉的手。
醒来时天已微亮。
窗外传来极轻的剑鸣声。
叶璃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晨雾未散,平台上那袭白衣已然在练剑。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呼啸的剑气,只是最简单的基础剑式。刺、撩、劈、点,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近乎凝滞,可叶璃看着看着,却觉得呼吸都跟着那节奏慢了下来。
那不是剑法,是道。
是云起云落,是月盈月缺,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韵律。
云清尘手中只是一柄普通的木剑,可挥动间,周遭的雾气随之流转,老梅的枝叶无风自动,连平台边缘的云海翻涌都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最后一式收剑,他立于原地,闭目调息。朝阳恰在此时跃出云海,金光泼洒在他身上,白衣镀上淡金,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在晨光中宛如神祇雕塑。
叶璃看得呆了。
直到云清尘睁眼,目光转向她窗口:“出来。”
她一个激灵,赶紧换上那套月白衣裙,头发用发带随便束了束,推门跑了出去。
“师父早!”
云清尘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着合身,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又恢复淡漠:“今起,传你本门心法《蕴灵诀》。”
叶璃乖乖在石凳上坐好。
“修仙之道,首重基。”云清尘并未取书卷,只是负手立于梅树下,声音清冷如泉,“《蕴灵诀》乃凌霄宗入门心法,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你灵资质寻常,更需勤勉。”
叶璃心中一紧。前世她是单一水灵,天赋卓绝,这一世的三灵确实普通。但…
“弟子不怕苦。”她仰起脸,认真道。
云清尘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续道:“闭目,静心,听我口诀。”
叶璃依言闭眼。
“天地有灵,万物有息。引气入体,存乎一心…”
口诀不长,仅三百余字,云清尘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叶璃前世修为已至金丹,此刻重听基础心法,顿时察觉其中精妙——这《蕴灵诀》与她前世所修大不相同,更注重灵气与肉身的交融,讲究循序渐进,基扎实得可怕。
她按口诀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起初并无异样,可渐渐地,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魂感知。空气中漂浮着无数颜色各异的光点,红色炽热,蓝色清冷,褐色厚重,青色灵动…这便是五行灵气。
她心念微动,尝试引导那些光点靠近。
前世经验让她做这事驾轻就熟,灵气光点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朝她涌来。然而就在即将没入身体的刹那——
“错了。”
云清尘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冰凉的手指轻点在她眉心。
所有灵气瞬间散去。
叶璃茫然睁眼。
“贪多。”云清尘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眼中却多了一丝审视,“你方才同时牵引五行灵气,可是觉得越多越好?”
“弟子…以为如此能更快引气入体。”叶璃小声说,心里却是一惊。她习惯了过去水灵只引水灵气的方式,方才下意识用了前世的经验,却忘了这身体是三灵,且《蕴灵诀》讲究的是平衡。
“修行如筑台,基不牢,台倾只在旦夕。”云清尘拂袖,一片梅花瓣飘落在他掌心,“看好了。”
叶璃凝神看去。
只见那片花瓣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光点再次浮现。但这次,只有青色、红色、褐色三种光点被吸引过来——正对应木、火、土三系灵气。其余光点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三种光点并不均匀,木灵气最多,火次之,土最少。它们在花瓣周围盘旋,渐渐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循环,最后才一丝一丝,缓慢地渗入花瓣之中。
“你灵以木为主,火土为辅。初期修炼,当以木灵气为引,调和火土,待三系平衡,再图其余。”云清尘撤去灵力,花瓣飘然落地,“再试。”
叶璃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目。
这一次,她屏弃前世所有经验,完全按照云清尘所示,只感应木、火、土三系灵气。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青色光点如溪流般涌来,红色与褐色紧随其后。
她不再贪心,只引导少量灵气靠近,按照《蕴灵诀》所述路线,尝试让它们在经脉中流转。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当第三周天运转完毕时,叶璃感到丹田处微微一热,一缕纤细却坚韧的气感悄然生成。
她惊喜地睁开眼:“师父!我好像…”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云清尘正静静看着她,那双向来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讶异。
“三个时辰。”他缓缓道。
“什么?”
“寻常三灵弟子,初次引气入体,短则三,长则半月。”云清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看进她魂魄深处,“而你,只用了三个时辰。”
叶璃心头一跳。
坏了,表现过头了。
她忙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放软:“可能是…师父教得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山风吹过老梅,枝叶沙沙作响。云清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叶璃后背渗出细汗——她太清楚这位未来师父有多敏锐了。
“或许。”他终于开口,转身望向云海,“今到此为止。屋内书案上有辟谷丹,服一粒可七不饥。明同一时辰,继续。”
“是,师父!”
叶璃如蒙大赦,跳下石凳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云清尘还站在那里,白衣被山风扬起,背影孤直如雪中青松。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师父。”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谢谢您。”叶璃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给我新衣服,还教我修行。”
云清尘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叶璃推门进屋,背靠着竹门,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
心跳得飞快。
方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要看穿她重生的秘密。可他没有深究,是信了她的说辞,还是…另有考量?
但无论如何,她留下来了。
在这个有他的地方。
书案上果然有个白玉瓶,旁边还放着几本崭新书册。叶璃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体:《神州风物志》。
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批注,字迹清峻峭拔,如孤峰寒松:
“修仙之人,当知天地广阔。”
是师父的字。
叶璃抚过那行字迹,指尖微颤。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窗外,云清尘已不在平台上,唯有那株老梅静静伫立,树下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瓷茶壶,两只茶杯。
杯中热气袅袅,茶香随风飘来。
是暖的。
叶璃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闭上了眼。
前世的背叛、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竹屋的清气,是茶香,是那袭白衣,是那句“往后你便住这里”。
这一世,她不再是什么世家天才,只是青云峰上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徒弟。
但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远处,主峰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云海群山之间。那是凌霄宗每晨课的钟声,浑厚、庄严,传承千年。
而在清寂崖的竹屋里,十岁的叶璃靠着窗,抱着师父给的书,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
有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浸湿了月白色的裙摆。
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了。
师父。
她在心里轻声说。
这一世,我会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好好…
留在你身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