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岁月,像山涧溪水,潺潺流淌,转眼便是半年。
崖底洞府被云清尘经营得越发像个“家”。聚灵阵夜运转,灵气虽不及清寂崖充沛,却温和醇厚,最适合养伤修行。那株移来的梅树苗抽枝散叶,在云清尘灵力温养下,竟真的结了花苞,米粒大小,粉白娇嫩,在洞府角落静静绽放,清冽梅香混着书卷与药草的气息,成了这方小天地独有的味道。
叶璃的金丹彻底稳固了。
怨毒残留的暗伤,在云清尘不遗余力的调理和她自身勤修下,渐渐痊愈。口那处被骨爪洞穿的伤口,如今只余一道淡粉色的细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修为稳稳停在金丹初期,虽不算快,可基扎实得可怕,《凌霄剑诀》前五式融会贯通,第六式“月落”也已初窥门径。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质。
十六岁的少女,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身形抽长,腰肢纤秾合度,月白道袍下起伏的曲线,已有了属于女子的柔美。眉眼依旧清澈,可偶尔垂眸沉思时,眼波流转间会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慧黠,那是两世记忆与生死历练磨砺出的底色。
云清尘待她,越发细致入微。
授课时依旧严苛,可严苛里掺了纵容。她若练剑累了,石桌上总会适时出现一盏温热的灵茶;她读典籍至深夜,他会静静坐在一旁陪她,偶尔提笔在她不懂处写下批注,字迹清峻,却温柔;她夜里畏寒,他会将她揽在怀里,以自身灵力为她暖着,直到她沉沉睡去,再轻手轻脚放平,掖好被角。
那些亲昵的触碰,从最初的僵硬生涩,到如今的熟稔自然。为她绾发时指尖穿梭在青丝间的温柔,喂药时指腹擦过她唇畔的微痒,夜里相拥而眠时交缠的呼吸与心跳…都成了这方小天地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温存。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可彼此都知道——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再难割舍。
叶璃以为,这样的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那,禁制被叩响。
叩响禁制的,是凌霄宗的掌门玉符。
云清尘正在指点叶璃“月落”的剑意,闻声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抬手,玉符穿过淡金色的禁制,落入他掌心。灵光闪烁,玄诚真人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与…惶恐。
“师叔,出事了。天剑门、玄机谷、紫霞宗三派联名传讯,质问我宗…罔顾伦常,纵容师徒悖逆之举,有辱仙门清誉。三派已遣使者前来,不将至。此事…恐难善了,还请师叔…早作打算。”
玉符光芒黯去,洞府内一片死寂。
叶璃握着木剑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她抬眸看向云清尘,他背对着她,霜色道袍在洞府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孤直。他垂眸看着掌心玉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暗。
“师父…”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云清尘抬眸,看向她。眼中那片暗瞬间收敛,化为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安抚。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
“无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过是些…跳梁小丑。”
可叶璃知道,不是“无事”。
天剑门、玄机谷、紫霞宗,皆是南疆有头有脸的大派,与凌霄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竟联名发难,直指“师徒悖逆”,显然…是思过崖这半年清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已发酵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有人在推波助澜。
是柳如烟?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平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子,终究…要被打破了。
三后,凌霄宗迎客钟九响——是最高规格的迎宾礼。
主峰凌霄殿前,汉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各峰弟子皆奉命到场,按修为辈分列队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玄诚真人立在殿前高阶上,面色凝重,身后是执法长老凌霜真人、药峰柳长老等一众元婴修士。众人目光皆不时瞟向思过崖方向,眼中神色复杂——惊疑,担忧,不安,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上三竿时,天边三道流光破空而来,落在广场之上。
左首一人,背负巨剑,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是天剑门长老“斩岳剑”岳重山,元婴中期修为,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闻名。右首一人,青衫文士打扮,手持罗盘,面容清癯,是玄机谷长老“天机子”墨尘,元婴初期,精于推演卜算,在修仙界人脉极广。居中一位,却是位女修,身着紫霞宗特有的绛紫道袍,云鬓高绾,眉目如画,气质雍容,是紫霞宗长老“紫云仙子”苏月漓,元婴中期,亦是紫霞宗宗主之妹,地位尊崇。
三人落地,目光扫过广场上肃立的凌霄宗弟子,最后落在玄诚真人脸上。
“玄诚道兄,别来无恙。”岳重山拱手,声如洪钟,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咄咄人。
玄诚真人还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岳道友、墨道友、苏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三位联袂驾临,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岳重山冷哼一声,虎目圆睁,“玄诚道兄何必明知故问?凌霄仙尊云清尘,与你宗弟子叶璃,师徒悖逆,罔顾伦常,此事已传遍南疆,令我仙门蒙羞!今我等前来,便是要凌霄宗给个交代!”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众弟子面面相觑,虽然早有流言,可被外人如此当众撕开,依旧令人难堪。
玄诚真人面色一沉:“岳道友慎言!此事尚无定论,岂可妄加指责?”
“尚无定论?”墨尘摇着手中罗盘,慢条斯理地开口,“贫道月前推演天机,见南疆有星晦暗,伦常紊乱之象,恰应凌霄宗方位。又听闻贵宗云清尘仙尊,为护其徒,自囚思过崖,与其徒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玄诚道兄,这还要什么‘定论’?”
苏月漓轻叹一声,声音柔婉,却字字如针:“玄诚师兄,我等并非要为难凌霄宗。只是师徒伦常,乃仙门基。云清尘仙尊千年清誉,若因此事毁于一旦,岂不可惜?那叶璃年纪尚小,一时糊涂,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让她离开凌霄宗,或另拜名师,或…逐出仙门,以正视听。如此,既可保全仙尊名声,亦可…”
“亦可让某些人,称心如意?”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思过崖方向,云雾散开,两道身影踏云而来。
当先一人,霜色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以浅青发带松松束着,余下披散肩背。容颜俊美如昔,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沉寂的海,底下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因身边之人,而强自压抑。
是云清尘。
而他身侧,半步之后,跟着一名月白道袍的少女。
正是叶璃。
她今未绾道髻,长发以一白玉簪松松绾了半边,余下青丝如瀑垂落。眉眼沉静,背脊挺直,面对广场上无数道或惊诧、或鄙夷、或嫉恨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无澜。只那袖中紧握的拳,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那一丝紧张。
两人落在广场中央,与三派使者,及凌霄宗众人,遥遥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无数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在两人身上,尤其…是那双交握的手。
云清尘牵着叶璃的手,十指相扣,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师、师叔…”玄诚真人面色发白,声音发颤。
云清尘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岳重山、墨尘、苏月漓三人,最后,落在玄诚真人脸上。
“本尊,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有何指教?”
岳重山最先反应过来,虎目圆睁,指着两人交握的手,怒喝道:“云清尘!你、你竟敢…当众如此!简直…不知廉耻!”
“廉耻?”云清尘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岳长老口中的‘廉耻’,便是以多欺少,联名迫?便是听信流言,妄断是非?便是…对一个十六岁、刚结金丹的孩子,喊打喊?”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岳重山。
“本尊倒要问问,天剑门的‘廉耻’,便是这般?”
岳重山被他目光所慑,竟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墨尘摇着罗盘,慢悠悠开口:“云仙尊此言差矣。非是我等迫,而是仙尊所为,已触犯仙门共忌。师徒相恋,悖逆伦常,此风若长,仙门基动摇,祸患无穷。贫道推演天机,此乃大凶之兆,仙尊三思。”
“天机?”云清尘抬眸,看向墨尘手中那罗盘,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墨长老既精于推演,可曾算出…本尊今,会不会人?”
最后三字,他说得很轻,可其中蕴含的、毫不掩饰的意,却让墨尘手中罗盘“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他面色骤变,连退三步,骇然看着云清尘。
“你…你竟已…”
“元婴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化神。”苏月漓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柔婉,眼中却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云师兄,千年修行不易,何必为一时糊涂,自毁道途?”
云清尘侧眸,看向她。
“苏长老以为,本尊是‘一时糊涂’?”
苏月漓被他目光所慑,竟不敢对视,垂眸道:“叶璃师侄年幼,心思单纯,许是…仰慕师兄修为,一时情迷。师兄身为师长,当引导其归于正道,而非…纵容沉溺,误人误己。”
“误人误己?”云清尘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他侧身,看向身侧的叶璃,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熟稔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叶璃,”他唤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广场,“告诉诸位长老,你可曾…‘一时情迷’?”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叶璃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讥讽,有厌恶,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叶璃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可掌心里,师父的手温热坚定,像一定海神针,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
她抬眸,看向云清尘。他也在看她,眼中没有催促,没有迫,只有一片沉静的、全然的信任,和…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在等她。
等她,与他并肩,面对这天下非议。
叶璃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挺直背脊,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广场上那无数道目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亮坚定,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弟子叶璃,心悦师尊云清尘,非一时情迷,非仰慕修为,而是…两世深情,生死不渝。”
顿了顿,她侧眸,看向云清尘,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如朝阳初升。
“师父于我,是救命恩人,是授业师长,是…此生挚爱。此心此情,天地可鉴,纵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亦…无悔无怨。”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玄诚真人,包括三派使者,包括…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弟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竟敢在如此场合,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你…你…”岳重山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不知廉耻!不知廉耻!”
墨尘面色阴沉,手中罗盘彻底碎裂。苏月漓轻叹一声,眼中最后一丝柔和,也化为了冰冷的疏离。
“既如此…”她缓缓道,“便请凌霄宗,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玄诚真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看向云清尘:“师叔…您看…”
云清尘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看着叶璃,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痴恋与决绝,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孤注一掷的笑,心头那处,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满满当当。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对广场上所有人,面对这天下非议,霜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飞扬,周身气息骤然攀升,属于元婴圆满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将整个凌霄殿广场笼罩。
“清理门户?”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本尊今,便告诉你们——”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卷古朴的、暗金色的帛书。上书“凌霄宗规”四字,铁画银钩,庄严肃穆。这是凌霄宗立宗之本,是每个弟子入门时,需跪拜立誓遵守的门规。
云清尘握着那卷门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玄诚真人脸上。
“掌门师兄,”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卷门规,本尊…还给你。”
说罢,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双手一分——
“刺啦”一声脆响。
那卷传承千年、象征着凌霄宗法度与伦常的门规,被他…生生撕成两半。
帛书碎片自他掌心飘落,如枯叶般,缓缓坠地。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玄诚真人,包括三派使者,包括…叶璃。
她怔怔看着那飘落的帛书碎片,看着师父霜色道袍上沾染的、细碎的金色丝线,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和冰冷决绝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师父他…竟为了她,当众撕了门规。
这是…与整个凌霄宗,与这千年传承的仙门伦常,彻底…决裂。
“师、师叔…”玄诚真人声音发颤,几乎要跪倒在地,“您…您这是…”
“从今往后,”云清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惊雷,如誓约,“凌霄宗门规,于本尊…再无约束。”
他顿了顿,侧身,牵起叶璃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众人面前。
“从今往后,她只是叶璃,我只是云清尘。”
“师徒也好,伦常也罢,世人的眼光,仙门的规矩…去他的。”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三派使者惊骇的脸,扫过凌霄宗众人苍白的面容,最后,落在远方苍茫云海,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千年仙途,本尊独行太久。如今,得她相伴,是劫是缘,是福是祸,皆由本尊…一肩担之。”
“谁若不服,谁若有疑,谁若…还想以那劳什子伦常规矩,伤她分毫——”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骤然暴烈,霜华剑自虚空浮现,落于他掌心。剑身嗡鸣,寒光耀世,剑气冲霄,将广场上空的云层都撕裂开来。
“便来问过,本尊手中之剑。”
话音落下,剑气纵横,寒意凛冽,整个凌霄殿广场,温度骤降,地面上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无人敢言。
岳重山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拔剑。墨尘面色阴沉,盯着地上那碎成两半的门规,眼中闪过惊惧。苏月漓轻叹一声,别开脸,不再言语。
玄诚真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而叶璃,怔怔看着身侧这个男人,看着他霜色道袍在剑气中猎猎作响,看着他墨发飞扬如墨,看着他眼中那片为她掀起的、毁天灭地的风暴,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欢喜,是释然,是两世痴恋终得回应、纵与世为敌亦甘之如饴的…狂喜。
“师父…”她哽咽着,握紧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再不分彼此。
云清尘侧眸看她,眼中风暴稍敛,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他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别哭。”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往后,有师父在。”
叶璃重重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云清尘不再多言,牵着她,转身,朝思过崖方向走去。
身后,是死寂的广场,是惊骇的众人,是碎成两半的门规,和…这天下非议。
可他步伐从容,背脊挺直,霜色衣摆拂过青石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痕迹。
像在昭告天下——
从今起,仙门伦常,世俗规矩,于他云清尘而言,皆为尘芥。
他只要身侧之人,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纵使,为此…与世为敌,与天相争。
也,甘之如饴。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思过崖的云雾深处。
广场上,死寂良久。
直到,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啜泣,从弟子队列中传来。
是柳如烟。
她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恨与…绝望。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那个男人,宁可撕了门规,叛了宗门,与天下为敌,也要…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贱人,能得到他这般…不顾一切的偏爱?
她不甘心。
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柳如烟缓缓抬头,盯着思过崖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而广场中央,那碎成两半的门规帛书,静静躺在地上,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金色光泽。
像某种终结。
也像…一个崭新的,不为世所容,却璀璨如星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