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仙尊在上我在下》 · 九生九世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1

思过崖的禁制重新合拢,淡金色的光幕将崖内崖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非议、窥探,被彻底阻隔。崖底洞府内,依旧是那方小小的、只属于两人的天地。梅香氤氲,灵气温和,岁月静好,仿佛凌霄殿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决裂,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可终究,不一样了。

云清尘撕了门规,当众宣告“她只是叶璃,我只是云清尘”,便等于亲手斩断了与凌霄宗、与这千年仙门伦常的最后一丝牵连。从此,他是叛出宗门的逆徒,是罔顾伦常的狂徒,是…天下修士眼中的,异类。

而叶璃,是那个“蛊惑师长”“不知廉耻”的孽徒,是仙门之耻,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水。

这些,两人心知肚明。

可他们谁也没有提。

回到洞府的当夜,云清尘依旧如常,在灯下翻阅典籍,寻找能助叶璃稳固金丹、修复暗伤的法子。叶璃靠在他身侧,捧着一卷《南疆草药图谱》,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沉静的侧脸,和…他腰间那依旧系着的、浅青色的发带。

那是她绣的,针脚歪斜,绣工粗糙,在凌霄殿前那般场合,也未曾取下。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有些突兀。

“嗯?”云清尘抬眸,眼中是惯常的平静。

“那卷门规…”叶璃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师父撕了…往后,会不会有麻烦?”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与…愧疚。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师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的凌霄仙尊,不会叛出宗门,不会与天下为敌,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云清尘放下书卷,侧身看她。洞府内灯光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唇色有些淡,是伤后未愈的苍白。那副故作镇定、实则惶惶不安的模样,像一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尖。

“麻烦?”他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里没有半分阴霾,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叶璃,你记住——从为师撕了那卷门规起,这世间,便再没有什么‘麻烦’,能分开你我。”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动作熟稔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至于凌霄宗,至于那些所谓仙门…他们若识趣,不来招惹,便相安无事。若还不识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转瞬即逝。

“为师手中之剑,还未锈。”

叶璃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平静与笃定,看着他唇边那抹温柔安抚的弧度,心头那点惶惑与愧疚,忽然就散了。

是啊,她的师父,是千年以来最惊才绝艳的剑修,是元婴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化神的存在。他既敢撕了门规,敢与天下为敌,便自有…应对一切的底气与决断。

她不该怕,也不该…愧疚。

这条路,是她选的,也是师父选的。既选了,便并肩走下去,纵前路荆棘,亦…甘之如饴。

“弟子明白了。”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往后,弟子陪师父一起。师父的剑若锈了,弟子…便为师父磨剑。”

云清尘失笑,屈指轻轻弹了弹她额头:“傻话。”

语气宠溺,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叶璃枕在云清尘臂弯,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松雪香,心头一片安宁。

外界的风雨,似乎真的…远了。

然而,风雨从不会因躲避而停歇。

撕毁门规的第七,思过崖的禁制,再次被叩响。

这一次,不是玉符,而是…一道传遍整个凌霄宗的、清越悠长的钟声。钟声九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是宗门最高规格的…警讯。

“铛——铛——铛——”

钟声穿透禁制,在崖底洞府中回荡。叶璃正在练剑,闻声动作一顿,手中木剑“哐当”一声脱手。她抬眸,看向洞府入口方向,脸色微微发白。

云清尘自内室走出,神色平静,只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走到她身侧,捡起木剑,递还给她。

“无事。”他声音平淡,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继续。”

叶璃接过剑,指尖冰凉。她想问“外面怎么了”,可看着师父沉静的侧脸,那句话卡在喉间,终究没问出口。

她相信师父。

既信他能护她周全,便也信他…自有计较。

于是,她重新起势,继续练剑。剑招依旧标准,气息依旧平稳,可那双眼,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洞府入口,瞟向…禁制之外。

她知道,这次,怕是…真的,要来了。

凌霄殿前,又一次人山人海。

与上次不同,这次广场上不止凌霄宗弟子,还有来自天剑门、玄机谷、紫霞宗三派的,更多、修为更高的…长老与真传。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玄诚真人立在殿前高阶上,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他身侧,凌霜真人、柳长老等一众凌霄宗元婴修士,个个面色凝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与…不安。

而广场中央,三派使者前方,多了三个人。

天剑门门主,岳擎天,化神初期修为,背负一柄门板宽的巨剑,国字脸不怒自威,目光如电,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

玄机谷谷主,墨玄,元婴圆满,手持一杆青铜卦旗,面容清癯,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冰冷的光。

紫霞宗宗主,苏星河,亦是化神初期,一袭紫袍,容貌与苏月漓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威严雍容,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三位化神,两位元婴圆满,加上身后数百金丹、筑基修士…

这般阵仗,莫说凌霄宗,便是放眼整个南疆,也百年未见。

他们是为…清理门户而来。

或者说,是为…诛“仙门之耻”,维护“伦常正道”而来。

“玄诚道兄,”岳擎天开口,声如洪钟,震得广场地面微颤,“七之期已到,凌霄宗…可有了决断?”

玄诚真人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岳门主…此事,可否…再容商议…”

“商议?”墨玄摇着手中卦旗,慢悠悠开口,声音却冰冷刺骨,“玄诚道兄,七之前,云清尘当众撕毁门规,叛出宗门,与其徒叶璃…公然悖逆。此事已传遍南疆,仙门震动。若凌霄宗再包庇纵容,只怕…这‘仙门正宗’之名,便要…名存实亡了。”

苏星河轻叹一声,声音柔婉,却字字诛心:“玄诚师兄,非是我等迫。只是师徒悖逆,乃仙门大忌。此风若长,后患无穷。为天下苍生计,为仙门清誉计…今,凌霄宗必须有个交代。”

“要么,交出云清尘与叶璃,由三派公审,以正视听。”

“要么…”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凌霄宗众人惊惧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便休怪我等…替天行道,清理门户了。”

最后四字,带着化神修士的威压,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凌霄宗众人面色剧变,不少弟子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玄诚真人浑身颤抖,眼中是深重的绝望与挣扎。交出师叔?他不敢,也不能。可不交…今凌霄宗,怕是要…血流成河。

就在此时——

“哦?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思过崖方向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冰泉流淌,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喧嚣。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思过崖方向,云雾散开,淡金色的禁制缓缓消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云而来。

当先一人,依旧是那身霜色道袍,墨发以浅青发带松松束着,容颜俊美如昔,神情淡漠如冰。周身气息沉静,可那双眼,却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沉寂的海,底下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是云清尘。

而他身后,跟着的…

不是叶璃。

或者说,不是众人熟悉的、那个总是月白道袍、素净清冷的叶璃。

而是一抹…灼眼的、惊心动魄的,红。

少女一袭大红嫁衣,广袖流仙,裙摆逶迤,在风中扬起炽烈的弧度。嫁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泽。墨发未绾,如瀑垂落,只以一赤金点翠步摇松松绾了半边,余下青丝随风轻扬。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点朱丹,肤光胜雪。那是一种毫无瑕疵的、倾国倾城的,美。

美得张扬,美得夺目,美得…令人窒息。

是叶璃。

她穿着那件云清尘在她十六岁生辰时赠的流仙裙——不,不是那件。这件嫁衣,比那件流仙裙更华美,更隆重,更…像新娘的嫁衣。

她跟在云清尘身后,一步步踏云而来,脚下步步生莲,红衣如焰,在素白云雾中灼灼燃烧,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决绝的闪电。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三派使者,包括凌霄宗众人,包括…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弟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孽徒”,竟敢在如此场合,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红衣,嫁衣。

她这是…要做什么?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两人落在广场中央,与三派使者,及凌霄宗众人,遥遥相对。

云清尘侧身,看向身侧的叶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熟稔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叶璃抬眸,看向他,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灿烂如朝阳初升。

“有师父在,弟子不怕。”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惊骇、或鄙夷、或嫉恨的面容,眼中最后一丝怯意,也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后,她上前一步,与云清尘并肩而立,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不屈的旗。

“诸位长老,宗主,道友。”她开口,声音清亮坚定,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晚辈叶璃,今来此,非为辩白,非为乞怜,而是为…提亲。”

提亲?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

提…什么亲?向谁提亲?

在众人茫然惊骇的目光中,叶璃转身,面向云清尘,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是凡俗女子,向心上人求婚时,最郑重、最虔诚的礼节。

她仰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两世、为她叛出宗门、与天下为敌的男人,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温柔而决绝。

“师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誓言,如宣告,“弟子叶璃,今以十里红妆、三界为证,向您提亲——”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与深情:

“我要娶您,云清尘,为夫。”

“此生此世,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唯您一人。”

“此心此情,天地为证,月可鉴,纵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纵…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无悔无怨。”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云清尘。

他怔怔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看着她一身灼目的嫁衣,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痴恋与决绝,看着她脸上那抹孤注一掷的笑,心头那处,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满满当当。

原来,她这几心神不宁,偷偷在洞府内翻找,是为了…这件嫁衣。

原来,她今执意要跟来,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向他“提亲”。

原来,她说的“陪师父一起”,是这般…惊世骇俗、又…情深不悔的陪。

“叶璃…”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叶璃仰脸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可唇边的笑,却愈发灿烂。

“师父,您…可愿嫁我?”

云清尘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震怒,会呵斥,会…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他缓缓弯下腰,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少女,轻轻扶起。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也…缓缓跪了下来。

与叶璃,面对面,双膝跪地。

霜色道袍拂过青石地面,墨发垂落肩侧,那张总是清冷如仙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疏离,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叶璃,”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惊雷,如誓约,“这世间,从无人…敢这般向本尊提亲。”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指尖温热,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滚烫的颤抖。

“可既是你提的…”

他缓缓笑了,那笑很淡,却温柔得能溺毙人,眼中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藏的、惊心动魄的情意。

“本尊…允了。”

四字落下,如巨石投湖,在死寂的广场上,激起惊涛骇浪。

“荒唐!荒唐!”岳擎天最先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指着两人,浑身发抖,“云清尘!你、你竟敢…当众应允这孽徒的…荒唐之请!你、你还有半分仙尊的体统吗?!”

“体统?”云清尘侧眸,看向他,眼中温柔敛去,化为一片冰冷的嘲讽,“岳门主口中的‘体统’,便是以多欺少,联名迫?便是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喊打喊?便是…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非要拆散,方显‘正道’?”

他缓缓起身,也将叶璃扶起,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众人面前。

“本尊今,便告诉你们——”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三派使者惊骇的脸,扫过凌霄宗众人苍白的面容,扫过这黑压压的、代表着“仙门正道”的人群,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亲,本尊应了。这人,本尊娶了。”

“从今往后,叶璃是我云清尘的道侣,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谁若不服,谁若有疑,谁若…还想以那劳什子伦常规矩,伤她分毫——”

他顿了顿,霜华剑自虚空浮现,落于他掌心。剑身嗡鸣,寒光耀世,剑气冲霄,将广场上空的云层都撕裂开来。

“便来问过,本尊手中之剑,和…”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叶璃,眼中温柔重现,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骄傲。

“和我妻叶璃,手中之剑。”

话音落下,剑气纵横,寒意凛冽。

叶璃怔怔看着他,看着他霜色道袍在剑气中猎猎作响,看着他墨发飞扬如墨,看着他眼中那片为她掀起的、毁天灭地的风暴,和…风暴中心,那一点温柔得能将人溺毙的星光。

眼泪,汹涌而出。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欢喜,是释然,是两世痴恋终得回应、纵与世为敌亦甘之如饴的…狂喜。

“师父…”她哽咽着,握紧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再不分彼此。

云清尘侧眸看她,眼中风暴稍敛,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他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还叫师父?”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叶璃一怔,随即破涕为笑,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

“夫…夫君。”她小声唤,声音颤得厉害,却无比清晰。

云清尘唇角微弯,眼中笑意加深,握紧她的手。

“嗯。”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正道”修士。

“孽障!受死!”

岳擎天怒吼一声,背后巨剑出鞘,化作一道贯长虹,直劈两人。化神修士全力一击,威势惊天,剑气未至,广场地面已寸寸龟裂。

与此同时,墨玄手中卦旗摇动,无数金色符文自旗中涌出,化作一张遮天蔽的大网,朝两人罩下。苏星河亦不再犹豫,袖中飞出一柄紫色飞剑,剑光如电,直刺叶璃心口。

三位化神,同时出手。

誓要将这对“悖逆伦常”的师徒,当场…诛。

广场上,惊呼声四起。凌霄宗众人面色惨白,不少人闭目不忍再看。玄诚真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可被围攻的两人,神色却平静得可怕。

云清尘将叶璃往身后一带,霜华剑光华大盛,一剑斩出,寒光耀世,与岳擎天的巨剑悍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刺目的光华炸开。岳擎天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巨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他骇然看着云清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此人,竟已强到这般地步?!

与此同时,叶璃动了。

她没有躲,反而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赤红、剑身隐有凤凰虚影的长剑——是云清尘早年炼制、却从未用过的本命灵剑“凤鸣”,今,给了她。

她举剑,迎向苏星河的紫色飞剑,和墨玄的金色符文大网。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抹…纯粹的、炽烈的,红。

剑气如凤舞九天,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那紫色飞剑、金色大网,悍然相撞。

“轰——!!!”

巨响震耳欲聋,赤、紫、金三色光华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待光华散尽,众人骇然发现——苏星河的紫色飞剑,竟被从中斩断,灵光黯淡,坠地不起。墨玄的金色符文大网,亦被焚出一个大洞,符文黯淡消散。

而叶璃,持剑而立,红衣猎猎,墨发飞扬,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辰。

她接下了。

以金丹初期修为,接下了两位化神修士的…联手一击。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云清尘。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嫣红的血迹,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退缩的执拗与骄傲,心头那处,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厉害,又…骄傲得厉害。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

能与他并肩,能…独当一面了。

“好,好,好!”岳擎天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眼中意更甚,“没想到,一个孽徒,竟也有这般本事。既如此…便更不能留了!”

他抬手,召回巨剑,周身气息骤然攀升,竟是要…动用禁术,拼死一战。

墨玄、苏星河亦面色阴沉,各自掐诀,显然也动了真怒。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可就在此时——

“够了。”

一道苍老、嘶哑,却带着某种奇异威严的声音,自凌霄殿深处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暮鼓晨钟,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意与喧嚣。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凌霄殿殿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着灰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拄着一乌木拐杖,颤巍巍走了出来。

老者很老,老得看不出年岁,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双目浑浊,步履蹒跚,像随时会倒下。可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下高阶,走到广场中央,走到…云清尘与叶璃身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缓缓…跪了下来。

对着云清尘,与叶璃,双膝跪地。

“师…师祖?!”玄诚真人失声惊呼,面色剧变。

这老者,竟是凌霄宗已闭关数百年、据说早已坐化的…上一代掌门,凌霄宗真正的擎天之柱,化神后期大修士——凌霄子。

他竟…出关了。

还…对着云清尘与叶璃,跪了下来。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云清尘。

他怔怔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老者,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枯槁苍老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诧,茫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师…师父?”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师父?

这老者,竟是云清尘的…师父?

叶璃亦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凌霄子缓缓抬头,浑浊的双目看向云清尘,又看向叶璃,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清尘,”他开口,声音嘶哑苍老,却字字清晰,“是为师…对不住你。”

云清尘浑身一颤。

凌霄子缓缓抬手,指向他,又指向叶璃,最后,指向这广场上所有人,声音苍凉而悲怆:

“千年之前,为师收你为徒,是见你道心通明,天赋卓绝,以为…你能继承凌霄道统,光耀仙门。可这些年,为师闭关参悟,方知…错了。”

“仙门伦常,师徒之别,不过是…束缚人心的枷锁,是…阻人悟道的樊笼。”

“真正的道,是随心,是明性,是…不负本心,不负深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派使者惊骇的脸,扫过凌霄宗众人茫然的面容,最后,落在云清尘与叶璃交握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清尘,你做得对。这千年寂寥的仙途,有人愿陪,有人愿爱,是…幸事,非罪。”

“这门规,撕得好。这亲…”

他缓缓笑了,那笑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豁达。

“提得好。”

四字落下,如惊雷,如天宪,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心神剧颤。

凌霄宗开山祖师,化神后期大修士,竟…认同了这“悖逆伦常”之举?

还…说“提得好”?

“师祖!不可!”岳擎天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师徒悖逆,乃仙门大忌!您岂可…纵容此等丑事?!”

凌霄子缓缓侧眸,看向他。那双向来浑浊的眼,此刻却清亮如电,带着化神后期修士的威压,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

“岳门主,”他缓缓道,“你执掌天剑门三百年,可曾…真正爱过一人?”

岳擎天一滞,面色阵青阵白。

“你可知,这世间最苦,非求不得,非爱别离,而是…明明情深,却要因那劳什子规矩伦常,强行压抑,自欺欺人,最终…道心蒙尘,仙途尽毁。”

凌霄子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所有人,声音苍凉而悲怆:

“老夫活了三千载,见过太多…因伦常所困,因规矩所缚,最终…抱憾终身,甚至…堕入魔道之人。”

“真正的正道,非是压抑人性,非是墨守成规,而是…明心见性,不负本心。”

“清尘与叶璃,两情相悦,生死不渝。此情,天地可鉴,月可昭。他们未曾伤天害理,未曾祸及无辜,不过是…相爱,何罪之有?”

他缓缓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云清尘与叶璃身前,看着两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慈爱。

“清尘,叶璃,”他缓缓道,声音温和,如春风化雨,“这亲,师祖…准了。”

“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我凌霄宗…明媒正娶的道侣。谁若有疑,谁若不服…”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人,那双浑浊的眼,此刻精光四射,属于化神后期大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将整个广场笼罩。

“便来问过,老夫手中…这拐杖。”

话音落下,威压如山,广场上修为稍低的弟子,已跪倒一片,瑟瑟发抖。便是岳擎天、墨玄、苏星河三位化神,亦面色发白,连退数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化神后期…

这老者,竟已…强到这般地步。

有他撑腰,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岳擎天脸色阵青阵白,盯着凌霄子看了许久,又看向云清尘与叶璃,终是咬牙,狠狠一跺脚:

“走!”

说罢,头也不回,带着天剑门众人,踏云而去。

墨玄、苏星河对视一眼,亦知今事不可为,长叹一声,各自带着门人,黯然离去。

三派联军,来得气势汹汹,去得…灰头土脸。

广场上,只剩凌霄宗众人,和…那对红衣如火、并肩而立的“新人”。

凌霄子缓缓转身,看向云清尘与叶璃,眼中威压敛去,化为一片温和的慈爱。

“清尘,带叶璃…回思过崖吧。婚事,师祖会为你办。定要…风风光光,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我凌霄宗…出了怎样一对,眷侣。”

云清尘怔怔看着眼前的老者,看着那双熟悉的、慈爱的眼,喉间涌上酸涩,眼眶发热。

“师…师父…”他声音哽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凌霄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又看向叶璃,眼中笑意加深。

“丫头,往后…清尘便交给你了。他这人,看着冷,其实…心软得很。你多担待。”

叶璃眼泪汹涌,重重点头,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祖放心,弟子…定不负师父,不负…凌霄宗。”

凌霄子含笑颔首,又看向玄诚真人等人,声音沉下:

“今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谁再敢妄议清尘与叶璃半句,休怪老夫…不念同门之情。”

玄诚真人等人慌忙躬身应诺,面色苍白,心中却松了口气——有师祖出面,此事…总算有了转圜。

凌霄子不再多言,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凌霄殿。殿门缓缓合上,将那抹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掩入门后。

广场上,只剩云清尘与叶璃,和…那满地狼藉,与…劫后余生的寂静。

云清尘缓缓转身,看向身侧的少女。

她还跪着,红衣铺地,墨发垂落,仰着脸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温柔而灿烂。

“师父,”她轻声唤,声音还带着哽咽,“我们…赢了。”

云清尘弯腰,将她轻轻扶起,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尽温柔。

“赢了。”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那一身霜白与炽红,镀上温暖的金边。

像一幅画。

一幅惊世骇俗,却…情深不悔的画。

而这幅画的序章,今,才刚刚…掀开。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