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破庙的屋顶漏着风,雪花从椽木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蜷缩在草堆的小小身躯上。叶璃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又快要死了。
前世的记忆碎片像冰碴子一样戳着识海:她是修仙世家天赋卓绝的大小姐,却在元婴大典上被挚爱道侣与亲妹联手暗算,金丹被剖,魂魄被炼,最后一眼是炼魂鼎中幽蓝的火光。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十岁孤女,同名同姓,却病弱如风中残烛。父母死于三年前的疫病,留给她的只有这间摇摇欲坠的庙,以及怀里半块硬如石头的窝窝头。
“咳…咳咳…”叶璃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血沫,在草上绽开暗红色的花。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口那点微弱的暖意,提醒她还活着。
不,不能这样死第二次。
她用尽力气咬破舌尖,刺痛让她恍惚的神智清醒一瞬。前世她距离元婴只差一步,魂力远比常人凝实,这或许是重生唯一的馈赠——她能模糊感应到天地间灵气的流动。
而此刻,在北方极远的天空,有一道无法形容的浩瀚气息,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纯净、冰冷、至高无上。
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最冷的一缕风,又像深夜里划过天幕的孤星。
叶璃心脏狂跳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爬向庙门。木门早已朽坏,斜斜挂着,暴风雪从门缝里呼啸灌入。
她推开一道缝隙。
天地皆白。
村镇早已被雪掩埋,远处连绵的群山像巨兽僵死的脊背。风声如鬼哭,卷着雪沫砸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可叶璃的眼睛,死死盯住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点微光。
起初只是雪夜中不易察觉的淡蓝,随即越来越亮,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拖曳着莹莹流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近这片荒原。
近了。
更近了。
叶璃看清了。
那不是星,是一道人影。
白衣胜雪,广袖流云,御风而行时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漫天风雪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悄然消融,化作细碎的光点萦绕飘散。他足下无剑,凌空虚渡,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阶梯上,从容得仿佛不是在赶路,只是在月下闲庭信步。
月光破开云层,恰好落在他身上。
叶璃呼吸一窒。
那是怎样一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浸星,鼻梁挺直如雪峰玉琢,薄唇的颜色很淡,像初春桃瓣上最浅的那一抹粉。整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却没有丝毫女气,只余一种俯瞰众生的、神明般的疏离与寂冷。
他就这样踏着月光与风雪,落在了破庙前。
十步之遥。
叶璃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像看庙前石阶,看地上积雪,看这世间万物,都没有分别。
云清尘确实只是路过。
奉师命前往南疆镇压妖乱,归途中忽有所感,天机示现一线,指向这座荒废的人间庙堂。他本不欲理会凡尘俗事,但那缕感应缠绕命星,挥之不去。
然后,他看见了门缝后那双眼睛。
十岁女童,面黄肌瘦,头发枯如秋草,裹着破烂单衣缩在门后,小脸上满是冻疮与污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孩童应有的懵懂纯真,那眼底深处藏着某种极沉重、极灼热的东西——求生欲,以及…一种他看不分明的、类似重逢般的震颤。
更让云清尘止步的是,在这女童命火将熄的残躯之上,他竟然看到了与自己命星隐隐缠绕的因果线。
淡金色,极细,却真实存在。
天道之下,万物皆有其缘。修仙之人尤其看重因果,此等命星相连之兆,千年难遇。
他缓步上前。
叶璃看着那袭白衣越来越近,雪不沾衣,尘不染履,净得像一场梦。她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云清尘在门槛外停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如玉雕,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净。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
下一秒,整座破庙里肆虐的寒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所有的风雪、寒气,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抽离、凝聚,最终化作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冰珠,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上空。
庙内温度骤然回升。
叶璃冻僵的身体像被温水包裹,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般的麻痒。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气,眼前却始终死死盯着那白衣仙人。
云清尘收回手,冰珠消失。他蹲下身,视线与叶璃齐平。
“名字。”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却没什么情绪。
“…叶璃。”她声音嘶哑。
“年龄。”
“十岁。”
“可还有亲人?”
叶璃摇头。
云清尘静默片刻,忽然抬手,食指轻轻点向叶璃眉心。
指尖冰凉。
叶璃没有躲——也躲不开。在他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灵力如春水般涌入她枯竭的经脉,所过之处冻伤愈合,沉疴消退,连前世受损的魂体都感到一丝滋养的暖意。
她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云清尘却在她闭眼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灵力在探入这女童识海时,感受到了一层极隐秘的屏障——那不是十岁孩童该有的魂力强度。更深处,有破碎的记忆光影闪过:鼎炉、火焰、背叛…以及一道与他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背影。
天机示现的“命数相连”,原来应在此处。
他收回手,站起身。
叶璃睁开眼,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连视线都清晰了许多。她看着眼前白衣如雪的仙人,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抓住了他垂落的袖角。
布料冰凉柔滑,像掬了一捧月光。
“仙长…”她声音依旧哑,却清晰,“带我走。”
不是乞求,是陈述。
云清尘低头,看着那只冻得通红、瘦小却攥得死紧的手。袖角被她抓着,留下几道污痕,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他本该拂开的。
修仙千年,凌霄仙尊云清尘从不与凡人有过深牵扯,门下更无一徒。掌门师兄劝过多次,说他一身修为若无传承,终究是憾事。他只回:“机缘未至。”
而此刻,袖角传来的微弱力道,女童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以及命星之间无声颤动的金线…
“可。”
他听到自己说。
叶璃眼睛骤然亮起来,像落进了整条星河。
云清尘不再多言,衣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叶璃托起。她惊呼一声,发现自己已离地三尺,被他用灵力虚虚拢在身侧。
“闭眼。”他道。
叶璃乖乖闭眼,只觉周身风声骤急,失重感传来,再睁眼时,人已在万丈高空。
脚下是缩成棋盘的村镇,远处山脉如细浪,云海在月下翻涌,星辰仿佛触手可及。暴风雪被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只有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仍抓着他的袖角,而他没有抽回。
“仙长…”她小声问,“我们去哪里?”
“青云峰。”
“那是什么地方?”
“本尊洞府。”
“本尊…是仙长的名字吗?”
云清尘侧眸看了她一眼。女童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他,没有惧怕,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某种他看不透的依赖。
“云清尘。”他道。
“云、清、尘。”叶璃一字一字念,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魂魄里。然后她笑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师父。”
云清尘脚下云气几不可察地一顿。
“尚未拜师。”他淡声道。
“可你答应带我走了。”叶璃理直气壮,手指将袖角攥得更紧,“带我走,教我本事,不就是师父吗?”
云清尘沉默。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话。
叶璃却不再追问,她将脸轻轻贴在微凉的衣袖上,嗅到一丝极淡的、像是雪后松林般的冷香。高空的风呼啸而过,他的衣袖却稳如磐石。
她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河云海,看着天边渐亮的晨曦,看着身侧之人被风吹起的如墨长发。
前世惨死时的不甘与怨恨,重生后的孤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忽然淡去了许多。
她想起魂魄即将消散时,于无尽黑暗中听到的那个模糊声音:
“若有来世…抓住他。”
抓住谁?
她不知道。
但现在,她抓住了这片衣袖。
也抓住了,唯一的光。
云清尘忽然开口:“何以认定本尊会教你?”
叶璃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师父是好人呀。”
“……”
“而且,”她补充,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梦见师父好多次了。在梦里,你也是这样,带我飞过好高好高的山。”
云清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云海染成金红。叶璃眯起眼,看见光晕中师父的侧脸,清冷如旧,可那长睫在晨曦中投下的浅浅影子,却莫名柔和了几分。
“抓紧。”他忽然道。
“诶?”
话音未落,云气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划破长空。叶璃惊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冰凉柔软的衣料贴着脸颊,能听见布料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云清尘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只是那双向来无波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怀中女童毛茸茸的发顶,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天机示现,命星相连。
是缘,是劫,此刻尚未可知。
他抬眼望向渐亮的东方,青云峰的轮廓已在云海尽头隐隐浮现。
而叶璃在他怀中,悄悄将脸埋得更深些,唇角翘起一个无人得见的、小小的弧度。
这一世,我不会放手了,师父。
风雪远去,长夜将明。
仙途漫漫,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