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散去的第七,云清尘带着叶璃回到了凌霄宗。
消息传到主峰时,玄诚真人正与几位长老议事。听闻师叔归来,他霍然起身,匆匆交代几句,便踏云赶往清寂崖。身后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疑——万瘴谷那等险地,师叔带着重伤的叶璃前去,失踪月余,宗门几次遣人搜寻无果,都以为凶多吉少,谁知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更令人惊疑的是,有弟子远远看见,师叔竟是抱着叶璃踏上问道索桥的。那少女蜷在师叔怀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伤得不轻。可师叔看她的眼神…
几位长老交换了个眼色,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凝重。
清寂崖上,已与往不同。
天劫最后一击,那并蒂莲玉佩炸裂时散发的净化之力,不仅驱散了万瘴谷的毒瘴怨气,更有一部分顺着云清尘与叶璃之间的灵力联系,回溯至清寂崖。此刻崖上灵气氤氲,比往浓郁了数倍。那株千年老梅受了滋养,竟在盛夏时节,又结出零星几簇花苞,粉白莹润,在翠叶间若隐若现,清冽梅香混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沁人心脾。
竹屋依旧,可屋里屋外,已被人仔细收拾过。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还添了盏造型别致的琉璃灯;墙角多了个小小的博古架,上头摆着几件精巧的玉饰和瓷玩,都是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
最显眼的是窗下那张软榻。原本那里只一张竹椅,如今却换了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榻边小几上摆着个青玉香炉,炉中燃着安神的“宁心香”,淡白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午后阳光下流转。
叶璃正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苍白,可比起地牢中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她刚刚结丹,境界尚未稳固,体内又有怨毒残留的暗伤,需得静养。云清尘不许她下榻,她便乖乖躺着,手中捧着一卷新找来的《南疆风物志》,看得入神。
只是心思,多半不在书上。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个正在煎药的白衣身影。
云清尘背对着她,坐在小炉前,手中执着一柄乌木药扇,轻轻扇着炉火。炉上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混着宁心香的清甜,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换了身新的霜色道袍,墨发以一浅青发带松松束着——是她绣的那,虽沾过血,却被他仔细洗净,依旧系着。侧脸在窗外漏进的阳光下,线条清冷如旧,可眉眼间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柔。
地牢中那场生死相依,天劫下那场以命相搏,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名为“师徒”的屏障。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再难回头,也不必回头。
叶璃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执扇时微微用力的指节,看着他垂眸凝视药罐时专注的神情,心头那处,便软得不成样子。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药好了吗?”
云清尘回身,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还要一刻钟。”
他放下药扇,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额温。微凉的指尖触及皮肤,叶璃下意识蹭了蹭,像只依赖主人的猫。
“不烧了。”云清尘收回手,在她身侧坐下,拿起那本《南疆风物志》,翻了翻,“在看什么?”
“在看万瘴谷的记载。”叶璃往他身边靠了靠,将书摊在他膝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说,谷中曾有上古大妖‘九阴玄蟒’陨落,妖魂不散,化为怨瘴,孕育出各种阴邪妖物…师父,我们遇到的那黑影,会不会就是…”
“应是其一缕残魂所化。”云清尘颔首,指尖轻点书页上“九阴玄蟒”四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妖物吞噬修士魂魄,意图重聚肉身。若非你以玉佩本源引动天劫,借天地之威将其净化,只怕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侧眸看她,眼中是深重的后怕与…疼惜。
“只是…太险了。往后,不可再如此。”
叶璃知他说的是自己扑上去为他挡雷的事,抿唇笑了,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薄茧。
“可弟子若不扑上去,最后那两道天雷,师父就真的要…”她说不下去,眼圈微红,“弟子宁可自己死,也不要师父…有事。”
云清尘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很大,像要将她骨头捏碎,可随即又松开,轻轻抚过她手背,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傻话。”他低低斥了一声,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为师答应过你,要一起活着,回家。此诺,永生不改。”
叶璃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松雪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草药的苦涩,心头一片安宁。
“嗯。”她闭眼,轻声应道,“永生不改。”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老梅新发的花苞,带来清冽香气。屋内药香袅袅,宁心香氤氲,时光静谧流淌,像一幅温暖的、永不褪色的画。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三后,玄诚真人再次踏上清寂崖。这一次,他身后跟着执法长老凌霜真人,和药峰柳长老——正是那位“柳如烟”的叔父。
三人踏上平台时,云清尘正在老梅树下指点叶璃剑法。叶璃伤势未愈,不能大动,只以木剑缓缓比划着“云起”的招式。云清尘立在两步外,目光落在她剑尖,偶尔出言纠正,声音不高,却清晰。偶尔叶璃气息不稳,他会抬手虚虚一扶,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腕间,那截细白手腕便泛起淡淡粉色。
三人踏上平台,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玄诚真人脚步一顿,脸色有些僵硬。凌霜真人眉头紧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柳长老面色阴沉,目光在叶璃脸上打了个转,又迅速移开,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师叔。”玄诚真人上前行礼,声音涩。
云清尘回身,目光平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玄诚真人脸上:“何事?”
语气疏离,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玄诚真人额角渗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听闻师叔与叶师侄平安归来,宗门上下皆感欣慰。只是…万瘴谷一行,事关重大,那谷中妖物…”
“已灭。”云清尘打断他,言简意赅。
“灭、灭了?”玄诚真人一怔,与凌霜真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骇。万瘴谷那妖物,宗门数次探查,皆铩羽而归,师叔竟真将其灭了?
“师叔神通,实乃宗门之幸。”玄诚真人定了定神,又道,“只是…有弟子回禀,说在谷中感知到天劫波动,且…似乎是金丹劫。不知…”
他目光转向叶璃,眼中带着探询。
叶璃垂眸,收起木剑,上前一步,行礼道:“回掌门师伯,是弟子在谷中…侥幸结丹。”
此言一出,三人面色皆变。
十六岁结丹?
莫说凌霄宗,便是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这丫头四年前还只是个资质平平的三灵…
凌霜真人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在叶璃身上扫过。片刻后,她眼中闪过震惊——确是金丹气息,虽然微弱不稳,可那凝实之感,做不得假。
“叶师侄…好机缘。”她声音发沉,听不出喜怒。
柳长老脸色更是难看,盯着叶璃看了半晌,忽然道:“听闻叶师侄在万瘴谷身受重伤,不知是如何在重伤之下,还能引动天劫,结丹成功的?”
这话问得尖刻,直指要害。
是啊,重伤濒死,却能结丹,还引动天劫…这中间若说没有蹊跷,谁信?
叶璃指尖微蜷,正要开口,身侧却传来云清尘冰冷的声音:
“本尊以元婴本源为其续命,助其冲关,有何不可?”
柳长老一噎,脸色阵青阵白。元婴修士以本源助人冲关,确是有先例,可那消耗极大,非至亲或道侣不会如此。师叔对这小徒弟…
“师叔三思!”凌霜真人忍不住开口,声音严厉,“叶璃是您亲传弟子,师徒名分已定。您以本源助她,虽是爱徒心切,可此举…恐惹人非议,有损师叔清誉,亦会…耽误叶师侄的道途。”
她说得委婉,可话中之意,在场谁都听得懂。
师徒有别,伦常有序。过分的亲近与回护,对两人皆非好事。
云清尘抬眸,目光冷冷扫过凌霜真人。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元婴修士天然的威压,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本尊行事,何时需向尔等解释?”
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让凌霜真人面色一白,后退半步。
“师叔息怒!”玄诚真人慌忙打圆场,额上冷汗涔涔,“凌霜师妹也是一片好意,担心师叔与叶师侄为流言所扰…”
“流言?”云清尘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什么流言?是说本尊对徒弟心怀不轨,还是说叶璃…勾引师尊?”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如刀,刮在众人耳中。
叶璃浑身一颤,抬眸看向他。云清尘侧眸,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冰冷稍融,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
然后,他回身,面对三人,霜色道袍在风中扬起,周身气息骤然攀升,属于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将整个清寂崖笼罩。
玄诚真人三人面色大变,呼吸困难,几乎要跪倒在地。
“本尊今便把话放在这里,”云清尘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叶璃是本尊的徒弟,亦是本尊…认定之人。从今往后,谁敢妄议她半句,谁敢以师徒伦常之名伤她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三人惊惧的脸。
“休怪本尊,剑下无情。”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和老梅枝叶的沙沙声。
玄诚真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凌霜真人眼中闪过屈辱与愤怒,却不敢再言。柳长老低着头,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能死死咬牙,将一切咽回肚里。
“滚。”云清尘淡淡吐出一个字。
三人如蒙大赦,仓皇行礼,逃也似的踏上索桥,转眼消失在云雾深处。
平台上,只剩两人。
叶璃怔怔看着云清尘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霜色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他墨发间那浅青发带随风轻扬,心头那处,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满满当当。
师父他…竟为了她,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师父…”她上前一步,轻轻拽住他一片袖角。
云清尘回身,周身冷厉气息瞬间收敛,眼中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柔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吓到了?”
叶璃摇头,眼圈却红了:“弟子…不值得师父如此。”
“值不值得,为师说了算。”云清尘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低柔下来,“只是往后…怕是要委屈你了。那些闲言碎语,只怕…不会少。”
叶璃将脸埋进他前,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弟子不怕。”她闷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有师父在,弟子什么都不怕。”
云清尘轻轻拍着她的背,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
“是为师…对不住你。”
若他再谨慎些,不在人前流露情意,不给她那般回护,或许…就不会将她置于这风口浪尖。
可若不回护,不流露,他又如何忍心?
地牢中生死相依,天劫下以命相搏,那些情意早已深入骨髓,融进魂魄。要他再如从前那般,刻意疏离,冷言冷语,他…做不到了。
“师父没有对不起弟子。”叶璃仰起脸,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是弟子…心甘情愿。”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印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滚烫得让他心尖发颤。
“只要能跟师父在一起,什么样的委屈,弟子都受得。”
云清尘怔了怔,随即失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傻丫头。”
那之后,清寂崖果然不太平了。
先是主峰传出风声,说凌霄仙尊为护徒弟,当众顶撞掌门与长老,言辞激烈,有失体统。接着又有流言,说叶璃在万瘴谷中行为不端,以狐媚手段迷惑仙尊,才得了那般回护。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叶璃深夜出入仙尊寝居,衣衫不整,形迹可疑。
流言如风,吹遍凌霄宗每个角落。各峰弟子看叶璃的眼神,从最初的羡慕、好奇,渐渐变成探究、鄙夷,乃至…毫不掩饰的厌恶。
叶璃走在主峰广场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扎在背上。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就是她?勾引仙尊那个?”
“长得也就那样,仙尊怎么会…”
“听说在万瘴谷,就是她硬要跟着去,才害得仙尊遇险…”
“小小年纪,心思倒深…”
她捏紧手指,面色平静,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藏书阁。可背脊挺得笔直,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不怕流言,可她怕…这些话传到师父耳中,会让他难过,让他…为她背负更多。
然而云清尘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旧每辰时授课,手把手教她剑法,偶尔她气息不稳,他会直接握住她手腕引导,动作自然,毫不避讳。她读典籍至深夜,他会推门进来,坐在窗下陪她,有时困了,便靠在他肩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总盖着他的外袍。甚至…有几次她做噩梦惊醒,他会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背,低声哄她入睡,直到天明。
那些流言,那些目光,于他而言,仿佛不存在。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护他想护的人。
可叶璃知道,师父并非真的不在意。
她见过他独自站在老梅树下,望着云海出神,侧脸线条冷硬,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重的疲惫。也见过他深夜不眠,在灯下翻阅宗门典籍,寻找能助她稳固金丹、修复暗伤的法子,指尖在书页上摩挲,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他只是…将一切都扛下了,不让她看见,不让她担心。
叶璃心疼得厉害。
这夜里,她又做了噩梦。梦见地牢中那只漆黑的骨爪,梦见天劫下师父浑身浴血的模样,梦见无数人指着她骂“孽徒”、“狐媚子”,而师父挡在她身前,霜色道袍染血,背脊挺直,可那身影…却孤独得让她心碎。
她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口旧伤隐隐作痛。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榻上——今夜师父没来。
她怔了怔,起身下榻,推开屋门。
清寂崖上,月华如霜。老梅树下,石桌旁,那袭白衣静静坐着,面前一壶酒,两只杯。他正执壶斟酒,动作很慢,很稳,可侧脸在月光下,却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叶璃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师父。”她轻声唤。
云清尘抬眸,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吵醒你了?”
叶璃摇头,看着他斟满的两杯酒,忽然伸手,端起一杯,仰头饮尽。酒是竹叶青,清冽微辣,入喉化作暖流,却压不下心头那股酸涩。
“弟子陪师父喝。”
云清尘怔了怔,随即失笑,也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两人对坐,默默饮酒。月华流淌,梅香浮动,远处云海翻涌,寂静无声。
许久,叶璃放下酒杯,抬眸看他:“师父,弟子…是不是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云清尘执壶的手一顿,抬眸看她。月光下,少女眼眶微红,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肯落。那副故作坚强、实则委屈惶恐的模样,像一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没有。”他声音低哑,放下酒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为师…没护好你。”
“可那些流言…”
“流言止于智者。”云清尘打断她,指尖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不过是嫉妒,是愚昧,是…见不得你我好。”
他顿了顿,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叶璃,你记住。这世间,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总有人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可那些,与你我无关。你的道,你的心,才是本。”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
“为师在,天塌下来,有为师顶着。你只需…好好修行,好好养伤,好好…在我身边。”
叶璃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滚落。她将脸埋进他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弟子…知道了。”
月色愈浓,夜风渐凉。
云清尘将她打横抱起,送回竹屋,轻轻放在榻上,掖好被角。她拽住他衣袖,不肯松手。
“师父…今夜…能陪弟子吗?”她小声问,眼中带着祈求。
像极了四年前,那个在破庙中攥着他衣袖说“带我走”的小女童。
云清尘心尖一软,在榻边坐下,握紧她的手。
“睡吧,为师在这儿。”
叶璃这才安心闭眼,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云清尘坐在榻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眼角未的泪痕,看着她口微微起伏的绷带,眼中翻涌着深重的怜惜、痛楚,和一丝…冰冷的决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窥探目光,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他可以不在乎,可她不行。她才十六岁,刚结金丹,道心未固,若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中,于她修行有害无益。
他得想个法子。
一个能彻底隔绝外界纷扰,能让她安心养伤修行,能…护她周全的法子。
目光,缓缓转向窗外,望向主峰后山,那片被列为禁地的、终年云雾缭绕的…思过崖。
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破釜沉舟的光。
三后,凌霄宗上下震动。
凌霄仙尊云清尘,因“管教弟子不力,有违师道”,自请入思过崖,闭关思过,期限…不定。
消息传出,举宗哗然。
自请入思过崖?那可是宗门惩戒犯下大错弟子的地方,阴寒孤寂,灵气稀薄,入内者需封禁修为,面壁思过。仙尊何等身份,竟自请入内?还“管教弟子不力,有违师道”?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以自罚之名,行庇护之实。
因为与仙尊一同入思过崖的,还有他的徒弟,叶璃。
理由是:弟子叶璃,心性不坚,易为外物所扰,需随师入崖,静心思过,稳固道心。
玄诚真人接到玉符传讯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匆匆赶往思过崖,却在崖前被一道淡金色的禁制拦住——是云清尘亲手所布,元婴以下,无人可破。
“师叔!三思啊!”玄诚真人对着禁制内模糊的身影嘶声喊道,“思过崖阴寒孤寂,于您修为有损!叶师侄重伤未愈,更不宜久居!若有流言,宗门自会处置,何至于此…”
禁制内,云雾缭绕,看不清人影。只有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禁制传来:
“本尊心意已决,掌门请回。”
“师叔!”
“若再纠缠,休怪本尊…不留情面。”
最后一句,冰冷如铁,带着元婴修士的威压,震得玄诚真人气血翻涌,踉跄后退。他面色惨白,看着那淡金色的禁制,和禁制后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终是颓然一叹,转身离去。
他知道,师叔这是铁了心,要将那丫头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听半句闲言。
哪怕…是以这种自囚的方式。
思过崖内,与外界的喧嚣隔绝,是两个世界。
这里确实阴寒,灵气稀薄,可对云清尘而言,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早在入崖前,便以**力在崖底开辟了一方小小的洞府,布下聚灵阵与防寒禁制。洞府虽简陋,却一应俱全,甚至…比清寂崖的竹屋,更多了几分“家”的意味。
有石床,铺着厚厚的兽皮与锦褥。有书案,文房四宝齐全。有小小的厨房,锅碗瓢盆皆是新的。甚至…在洞府一角,他还移来了一株小小的梅树苗,种在特制的玉盆中,以灵力温养,已抽出嫩绿的新叶。
叶璃踏进这方洞府时,愣住了。
“师父…这是…”
“往后一段时,我们便住在这里。”云清尘牵着她的手,走到石床边,按着她坐下,“此处清净,无人打扰,你可安心养伤修行。”
叶璃环顾四周,看着这方虽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的“家”,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师父是为了弟子…才自请入思过崖的,对不对?”
云清尘在她身侧坐下,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柔:“是,也不是。此处虽名为‘思过’,可于为师而言,却是难得的清净。没有流言,没有窥探,没有那些…烦心的人与事。只有你我。”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
“叶璃,你可愿…陪为师在此,躲一段清净?”
叶璃重重点头,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
“愿意。弟子愿意…一辈子都陪师父在这里。”
“傻话。”云清尘低笑,轻拍她的背,“等你好全了,金丹稳固了,我们便出去。届时,若还有人敢说三道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为师自有计较。”
叶璃不再说话,只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膛的温度,和他身上清冷的松雪香,心头那片因流言而生的阴霾,渐渐散去,被一片温暖的、安宁的光照亮。
从此,思过崖不再是惩戒之地,而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的桃源。
白,他教她剑法,指点她修行,为她调理伤势。夜里,她靠在他怀里,听他讲古早的传说,或是各自捧一卷书,在灯下静静阅读。偶尔她做噩梦惊醒,他会将她搂在怀里,一遍遍轻拍她的背,直到她重新入睡。
没有师徒伦常的束缚,没有外界目光的审视,只有最纯粹的相依与陪伴。
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寻到巢的鸟,紧紧依偎,互相取暖。
偶尔,叶璃会想起外界的流言,想起那些鄙夷的目光,心中仍会刺痛。可每当这时,师父总会察觉到,他会放下手中的书卷,或是停下练剑,走到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只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叶璃…叶璃…”
声音温柔,像在确认她的存在,也像在告诉她——
别怕,有我在。
于是,那些刺痛便渐渐淡去,化作心尖一点温软的、永不熄灭的暖意。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前路或许还有更多风雨。可只要师父在,只要这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便什么都不怕。
纵使与世为敌,纵使千夫所指。
此心此情,生死不渝。
而思过崖外,淡金色的禁制静静笼罩,将一切风雨与恶意,隔绝在外。
禁制内,岁月静好,与君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