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崖前,晨雾未散。崖顶已站了近百人,都是此次获得内门考核资格的弟子。有慕容轻雪这样早已内定的天之骄子,也有通过大比出的草,如韩七、柳青青。林霜站在人群边缘,灰衣破旧,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弟子格格不入。
“那就是林霜?大比上自创禁术,逆伐赵明那个?”
“是她。不过听说基毁了,转修体修,现在也就炼气二层实力,还敢来炼心路?”
“炼心路不看修为,看道心。但道心再强,心神受损,进去也是送死。”
“可惜了,道心通明的天才,就这么废了。”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传入耳中。林霜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看着崖下云雾。
卯时整,三道身影从天而降。
为首的是周长老,紫袍依旧。左侧是沈静舟,白袍清冷。右侧是个陌生的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
“肃静。”周长老开口,声音压下所有嘈杂,“今炼心路试炼,规则简单:踏上炼心路,走到尽头即可。路上会有幻象阻挠,皆是心魔所化。沉沦幻象者,失败。走出幻象,抵达尽头者,过关。时限,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炼心路危险,轻则心神受创,重则道心破碎。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踏上,生死自负。”
无人退出。
黑袍老者上前一步,双手结印。问心崖前的虚空泛起涟漪,一道朦胧的光路浮现,蜿蜒向上,没入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开始!”
话音刚落,慕容轻雪第一个踏出,红衣一闪,已没入光路。紧接着,韩七、柳青青等人纷纷跟上。林霜深吸一口气,也踏了上去。
一步踏入,眼前景象骤变。
问心崖、云雾、人群,全部消失。她站在一条狭窄的石阶上,石阶向上延伸,没入浓雾。四周寂静无声,连风也没有。
她抬脚,向上走。
第一步,无事。
第二步,无事。
第十步,前方浓雾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娘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面容憔悴,但眼神温柔。她伸出手,声音轻柔:“霜儿,跟娘回家。修仙太苦了,咱们不修了,回家,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糕……”
林霜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幻影。
她知道是假的。娘亲早就死了,在她六岁那年,咳血而亡。
但那个笑容,那个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沉默片刻,继续向上走。
穿过娘亲的幻影,像穿过一片水幕。幻影破碎,化作光点消散。
第二十步,前方出现一座小院。院里有棵枣树,树下站着个醉醺醺的男人,那是她爹。爹指着她骂:“赔钱货!修仙?修个屁!老子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伺候仙人的?给老子回来,嫁给村头王瘸子,换点酒钱!”
她脚步未停,穿过小院,穿过枣树,穿过那个男人的叫骂。
第三十步,是问心崖。三千白玉阶,她赤脚向上爬,身后是赵明狰狞的笑声:“爬啊!继续爬!看你能爬到几时!”
她没回头,继续走。
第四十步,是擂台。赵明提剑刺来,赤炎剑穿透她口,剧痛传来。她低头看着口的血洞,又看看赵明得意的脸,然后抬手,一拳轰碎那张脸。
幻象破碎。
第五十步,第六十步,第七十步……
幻象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有她饿得奄奄一息时邻居丢来的半个馊馒头,有她在药田里被王管事责骂,有她在寒潭中被银线鱼撕咬,有她在擂台上燃元爆气时的剧痛。
每一个幻象,都在试图勾起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痛苦、不甘、怨恨。
但林霜的眼神始终平静。
她不是没有恐惧,不是没有痛苦。只是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与它们共存。恐惧来了,就咬牙挺住;痛苦来了,就默默忍受。她没时间自怜,没时间怨恨,因为她必须向前走,一直走,不能停。
走到第一百步时,前方浓雾散开,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上站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不是幻象,而是另一个“林霜”。同样的灰衣,同样的面容,但眼神不同——那个“林霜”的眼神里,有疲惫,有茫然,有深深的倦怠。
“累吗?”那个“林霜”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林霜停下脚步。
“很累吧。”那个“林霜”继续说,“从村里逃出来,赤脚爬问心崖,在外门被欺压,拼了命进前十,又毁掉基,转修体修。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为什么还要走呢?”
林霜沉默。
“放弃吧。”那个“林霜”伸出手,“停下来,休息一下。修仙太苦了,不值得。你才十四岁,何必把自己到这一步?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点田,养点鸡,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不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催眠般的魔力。
林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我就不是我了。”林霜说,“是,很累,很苦,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但这就是我选的路。我选了,就要走完。”
“走完又如何?”那个“林霜”摇头,“体修之道,上限金丹。就算你练成了,也不过是金丹。而法修之道,可成元婴,可化神,可飞升。你为了一时意气,自断道途,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霜向前一步,与那个“林霜”面对面,“我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长生。我只是想看看,我这条命,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就算最后死在半路,至少我走过。”
那个“林霜”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悲哀,有怜悯,也有一丝……羡慕。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林霜点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让开。”
那个“林霜”沉默片刻,身影渐渐变淡,消散在雾中。
前方,石阶再现。
林霜继续向上。
接下来的路,再无幻象。只有石阶,一级一级,仿佛无穷无尽。她机械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散,前方出现一道光门。
她踏出光门。
眼前豁然开朗。她站在一座白玉平台上,平台不大,已有十几人先到。慕容轻雪站在最前方,抱剑闭目。韩七和柳青青也在,见到她,都松了口气。
平台中央,周长老、沈静舟、黑袍老者并立。见林霜出来,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到。”黑袍老者开口,声音沙哑,“未出者,失败。”
光门关闭,最终走出炼心路的,只有二十七人。来时近百,淘汰大半。
“恭喜。”周长老看着众人,“你们通过了炼心路,有资格成为内门弟子。但内门也分三六九等,接下来的‘登天梯’,将决定你们进入哪一峰,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他指了指平台后方。
那里,悬浮着九道白玉阶梯,每道阶梯延伸向不同的山峰。云雾缭绕,看不清尽头。
“登天梯,考资质,考潜力,考心性。每人可选一道,攀登。登得越高,评价越高,入峰越好。现在,选择。”
众人看向九道天梯。有光华流转,气息各异。有锋锐如剑,有厚重如山,有灵动如水,有炽热如火。
慕容轻雪毫不犹豫,选了最中间那道剑气冲霄的天梯,一步踏上,红衣猎猎,转眼消失在云雾中。其他人也纷纷选择,韩七选了刀气凛冽的一道,柳青青选了轻灵飘逸的一道。
林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基受损,灵半废,体修初成。这些天梯,显然是为法修准备,看的是灵属性、灵力亲和。她上去,恐怕一步都难登。
“你还等什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沈静舟。她不知何时走到林霜身边,声音依旧清冷。
“弟子不知该选哪道。”林霜如实说。
“你已无灵优势,选哪道都一样。”沈静舟说,“登天梯,考的不仅是资质,也是意志。你炼心路能过,意志不弱。选一道,走上去,走到你走不动为止。能登几步,是几步。”
林霜沉默片刻,选了最左边那道——气息最平和,无甚特点的天梯。
她踏上第一阶。
压力骤至。不是灵力威压,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的排斥力。仿佛这道天梯在拒绝她,告诉她:你不配。
她咬牙,踏上第二阶。
压力倍增,像有座山压在肩上。她骨骼作响,皮肤下的皮膜自动激发,抵抗压力。
第三阶,第四阶,第五阶……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需全力。汗水浸透衣衫,浑身颤抖,但她没停。皮肤开始渗血,那是压力超过了皮膜的承受极限。
第十阶,她停下,喘着粗气。
抬头看,天梯延伸向上,看不到顶。周围已无人,其他弟子要么登得更高,要么选择了别的天梯。
只有她,孤零零地卡在第十阶。
“够了。”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周长老。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天梯旁,凌空而立,俯视着她。
“炼气二层修为,体修初成,能登十阶,已是极限。下去吧。”
林霜看着他,没动。
“我说,下去。”周长老语气转冷。
林霜缓缓摇头。
“弟子还想试试。”
“试什么?”周长老皱眉,“登天梯最低要求,是三十阶。你才十阶,差得远。继续下去,只会压垮你的肉身,毁了你的基。现在下去,我可破例让你入外门执事堂,做个杂役管事,安稳一生。”
杂役管事。
对很多外门弟子来说,已是好出路。不用搏命,安稳度。
但林霜笑了。
“谢长老好意。”她说,“但弟子还想再走几步。”
“冥顽不灵!”周长老拂袖,“随你!但若死在天梯上,无人收尸!”
他转身离去。
林霜深吸一口气,看向第十一阶。
抬脚,踏了上去。
“咔嚓。”
腿骨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但她扶住天梯栏杆,稳住身形,然后——
踏上第十二阶。
“咔嚓。”“咔嚓。”
双臂骨裂。
第十三阶,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十四阶,五脏六腑移位,她喷出一口血,血中带着内脏碎片。
第十五阶,她终于倒下,趴在阶梯上,动弹不得。
意识开始模糊。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
至少,我走到了这里。
比第十阶,多了五阶。
她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死亡没来。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她,将她带下天梯。她睁开眼睛,看见沈静舟的脸。
“为什么?”沈静舟问。
“……什么?”林霜虚弱地问。
“为什么明知是死,还要走?”
林霜沉默片刻,用尽最后力气,说了三个字:
“不想……跪。”
沈静舟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她说,“从今起,你入我玉衡峰,为我记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