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山门前已聚集了二三十人,都是接了月度任务的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相熟的低声交谈,也有独行客抱臂而立,神色警惕。
林霜到得早,在角落等候。灰衣在晨雾中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若非苏小圆眼尖,险些错过。
“林霜!这儿!”苏小圆挥手,身旁站着个高挑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淡青弟子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个旧布袋,眼神沉稳。
“这是陈师姐,陈雨。”苏小圆介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很照顾我的那位。”
林霜看向高挑少女,微微一怔。
陈雨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你。王管事药田里那个话少但手脚利落的小丫头。”
“你们认识?”苏小圆惊讶。
“一起除过草。”林霜简单道。
陈雨点头,打量林霜:“十不见,你似乎……不太一样了。”她顿了顿,“引气入体了?”
“昨夜成的。”
“恭喜。”陈雨笑容真诚,“我当初用了十七天,你比我快。看来问心崖道心通明,并非虚名。”
苏小圆瞪大眼睛:“你已经成功了?好厉害!我才用了五天……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很快啦!”
林霜没接话,看向陈雨腰间布袋:“陈师姐也接了这个任务?”
“嗯。我需要贡献点换一本《基础丹方集》。”陈雨拍了拍布袋,“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驱虫粉。后山虽然不算险地,但毕竟有野兽出没,小心为上。”
正说着,一个灰衣执事走到山门前,高声道:“接‘后山采集银月草’任务的,过来登记!”
三人上前,递上身份木牌。执事在一块玉板上划了一下,递回三枚巴掌大小的铁牌:“这是感应牌。银月草需连采集,以玉盒保存。每株记一点,最低二十株方可交任务。铁牌可感应周围三里内同队成员位置,遇险可捏碎,会有执事前往救援——但捏碎即视同放弃任务,无贡献点。明白?”
“明白。”
“午时前必须返回,过时不候。”执事挥手,“去吧。”
三人穿过山门,踏上往后山的小径。
路渐崎岖。起初还有人工开凿的石阶,行出二三里后,便只剩兽径。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晨雾在林间弥漫,光线晦暗。偶尔有鸟鸣兽嚎从深处传来,悠远瘆人。
苏小圆有些紧张,紧挨着陈雨。林霜走在最后,目光扫视四周,手中握着一把从杂物处换来的短匕——凡铁所铸,但足够锋利。
“银月草喜阴,多长在北面崖壁的背阴处,系扎在石缝里,叶呈银白色,月下会泛微光,故名。”陈雨边走边低声道,“我知道一处崖壁,几年前随师兄来过,银月草不少,但位置险峻,需攀爬。”
“陈师姐还会攀崖?”苏小圆好奇。
“我爹是采药人,我从小跟着上山。”陈雨语气平静,“后来爹采药摔下山,没了。娘改嫁,我就自己来了玄天宗。”
苏小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霜看了陈雨一眼。少女侧脸线条坚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行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断崖前。崖高十余丈,近乎垂直,壁上覆着青苔,藤蔓垂挂。崖底是乱石堆,隐约可见兽骨。
“就是这儿。”陈雨抬头,“崖壁中段有几处石缝,银月草就长在那里。我先上,你们跟着我的落脚点。”
她从布袋里掏出三副皮制手套,分给两人:“戴上,防滑,也防石缝里的毒虫。”
又取出一捆麻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林霜:“我上去后,把绳子放下来,你们系在腰上,以防万一。”
安排妥当,陈雨吐气开声,手脚并用,如猿猴般向上攀爬。她显然极有经验,落脚处皆是坚固凸石,手指扣进石缝,稳而快。不多时便爬了三四丈高,将绳子一端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向下挥手。
林霜第二个上。她没学过攀岩,但身体灵活,加之昨夜引气入体,五感、气力皆有提升,学陈雨的样子,倒也跟得上。苏小圆在最后,有些吃力,但咬牙坚持。
爬到崖壁中段,果然看见几道横向的石缝。缝中生长着十几丛银白色的小草,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莹光。
“就是它们。”陈雨压低声音,“小心须,尽量完整。用这个。”
她递过两把小木铲和几只玉盒。木铲是特制的,铲头扁平,适合挖掘石缝。
三人分散开,各自寻找银月草。
林霜选中一丛长在较高处的。她小心靠近,一手抓住岩壁凸起,一手持木铲,轻轻撬动草周围的碎石。银月草系细密,深深扎入石缝,需耐心。她动作很轻,生怕伤到须。
挖到第三株时,下方忽然传来苏小圆的低呼。
“怎么了?”陈雨立刻问。
“有、有蛇……”苏小圆声音发颤。
林霜低头看去。苏小圆所在的石缝旁,一条黑白相间的细蛇正昂起头,朝她吐着信子。蛇身不过尺余,但头呈三角,显然是毒蛇。
“别动。”陈雨冷静道,“那是银环蛇,毒性很强,但一般不主动攻击。你慢慢后退……”
话音未落,那蛇忽然弹起,直射苏小圆面门!
苏小圆吓得闭眼尖叫。
“铿!”
金属交击声。
一柄短匕擦着苏小圆耳边飞过,精准地将银环蛇钉在岩壁上。蛇身扭曲挣扎,但匕尖穿透七寸,很快就不动了。
苏小圆睁开眼,看见仍在颤动的蛇尾,脸色煞白。
林霜收回掷匕的手,掌心有汗。她刚才几乎是本能反应,若非引气入体后眼力、手速皆有提升,这一掷未必能中。
“好准头。”陈雨赞了一句,随即皱眉,“但蛇血会引来其他东西。快采,采完立刻下去。”
三人加快动作。又挖了六七株,凑够二十之数,便准备下崖。
就在此时,远处林间传来一声兽吼。
低沉,浑厚,带着血腥气。
陈雨脸色一变:“是黑熊。这个季节,黑熊应在深山,怎么会到外围来?”
“怎么办?”苏小圆声音发颤。
“下崖,找地方躲。”陈雨当机立断,“熊不会攀岩,我们下到崖底,躲进石缝。”
三人迅速下滑。刚落到崖底乱石堆,兽吼声已近在咫尺。
林间,一道庞大的黑影撞断小树,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壮硕的黑熊,立起来足有一丈高,浑身毛发沾着血迹,左眼处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显然刚经历过搏斗。它嗅到空气中的蛇血腥气,人立而起,朝三人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风扑面。
苏小圆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陈雨抽出腰间柴刀——那是她进山前准备的,沉声道:“林霜,带小圆往东跑,那边有片石林,缝隙窄,熊进不去。我引开它。”
“你一个人……”
“我炼气二层,有自保手段。”陈雨打断,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撒在身前,“这是辣椒和硫磺混的,能呛它一会儿。快走!”
林霜咬牙,拉起苏小圆就往东跑。
黑熊被红色粉末,怒吼一声,人立而起,但随即被更浓的血腥气吸引——那是陈雨割破自己手臂,将血抹在柴刀上,往西侧林间跑去。
“来啊!畜生!”她大喊。
黑熊果然被激怒,朝她追去。
林霜拉着苏小圆奔出数十丈,回头看去,陈雨的身影已没入林间,黑熊的咆哮声渐远。
“陈师姐她……”苏小圆眼泪涌出来。
“她让我们去石林等。”林霜声音冷静,但手心全是汗,“走。”
两人在乱石间穿梭,找到陈雨所说的石林。那是大片天然形成的石笋群,怪石嶙峋,石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刚躲进一道石缝,就听见远处传来黑熊暴怒的吼叫,以及树木折断的巨响。
苏小圆捂住嘴,无声流泪。
林霜握紧短匕,屏息倾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缝外,鸟兽声绝,死寂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霜握匕的手紧了紧。
“是我。”陈雨的声音,带着喘息。
两人从石缝中钻出。陈雨倚在一块石头旁,左臂衣袖撕裂,露出三道深深的爪痕,血肉模糊。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陈师姐!”苏小圆扑过去。
“皮肉伤,没事。”陈雨扯了块衣襟,草草包扎,“那熊被我引到一处陷阱坑,掉进去了。一时半会上不来。我们快走,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她看向林霜:“银月草呢?”
林霜从怀里掏出玉盒——她刚才逃跑时也没忘塞进怀里。
陈雨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又还给她:“收好。任务算完成了。走吧,回山门。”
三人互相搀扶,沿着来路返回。
走出山林,看见山门时,已是巳时末。
灰衣执事看见陈雨的伤,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查验了银月草,在玉板上划了一下:“二十株,品质中上。每人二十贡献点,已计入身份牌。伤者去医堂处理一下,费用自理。”
苏小圆忍不住道:“执事师兄,陈师姐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宗门不能……”
“规矩如此。”执事面无表情,“任务有风险,接取自愿。若无他事,速速离去,莫挡他人交任务。”
苏小圆还想争辩,被陈雨拉住。
“走吧。”陈雨摇头,“去医堂,我还有点积蓄,够付诊金。”
三人默默离开。
走出很远,苏小圆忽然低声说:“陈师姐,你的贡献点,我和林霜分你一半。”
“不必。”陈雨笑笑,“我接任务本就是为了历练。这次虽险,但收获不小——至少知道,现在的我,还打不过一头受伤的黑熊。”
她顿了顿,看向林霜:“你那飞匕,很准。练过?”
“村里猎户教的。”
“好本事。”陈雨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抱朴谷,三人分开。苏小圆陪陈雨去医堂,林霜回丁字院。
推开房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林霜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株她额外留下、未计入任务的银月草——刚才采集时,她趁两人不注意,偷偷藏起了一株。
草叶银白,须完整,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弱的莹光。
她将银月草小心放在桌上,又取出那颗从黑熊爪下捡到的东西——一块沾血的黑色木牌,非金非木,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文,背面有一行小字:
“血炼宗,外门,丙七。”
这不是玄天宗的东西。
林霜盯着木牌,看了很久。
窗外,午时钟声响起,悠长浑厚,回荡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