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不问情

任务堂是一座三层石楼，坐落在抱朴谷中心。天刚蒙蒙亮，门前已排起长队。灰衣弟子们挤挤挨挨，伸长脖子看着墙上悬挂的十几块玉板——上面用灵气刻着今发布的任务，字迹流光闪烁，滚动更新。

“清扫藏经阁一层，五人，每人三个贡献点，需识字。”

“后山采集银线草，二十株，五个贡献点，限木灵。”

“膳食堂帮工，三……”

林霜挤在人群中，默默记忆。她识字——娘亲病重前教过她《千字文》和《百家姓》，虽不精深，但够用。可清扫藏经阁的任务一出现，瞬间就被几个身材高大的弟子抢光了木牌。

“让一让！让一让！”粗鲁的推搡从身后传来。

林霜被挤到一旁，回头看见赵明带着他那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来。赵明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淡青弟子服，腰间玉佩换成了更大的一块，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丁字院的‘天才’吗？”赵明停在她面前，故意提高声音，“怎么，也来接杂役？我还以为道心通明的人，宗门会直接收为内门弟子呢！”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

林霜没理他，继续看玉板。

“喂，跟你说话呢！”瘦高个伸手要推她肩膀。

林霜侧身避开，目光落在最新刷新的一条任务上：“丙字药田除草捉虫，两人，十天，每人十五贡献点。需细心，有耐心。”

十五贡献点！

这是今报酬最高的杂役任务之一。但药田工作繁琐耗时，且要求连续十天，很多弟子不愿接——有这时间，不如多接几个短任务，或专心修炼。

林霜毫不犹豫地挤到柜台前，取出自己的身份木牌：“我接丙字药田任务。”

执事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姓名，院落。”

“林霜，丁字七院十三房。”

老者在一块玉简上记录，递过另一块小木牌：“丙字药田在东面三里处，找王管事。每卯时上工，酉时下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迟到早退，扣贡献点。损坏灵药，照价赔偿——你赔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得平淡，却像三针。

林霜接过木牌，转身离开。

赵明在身后冷笑：“除十天草才十五点，蠢货。老子去矿洞三天就能挣十点。”

林霜脚步没停。

她知道矿洞任务报酬高，但也危险。去年有弟子在矿洞遇到塌方，断了三条肋骨，躺了两个月。她耗不起。

丙字药田比想象中更大。

整整三十亩坡地，被划分成上百块整齐的田垄。每块田里种着不同的灵药，有的翠绿如玉，有的赤红似火，有的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在晨雾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王管事是个瘦的中年人，炼气六层，说话时总眯着眼，像在打量药材成色。

“你是新来的？”他瞥了眼林霜的木牌，“以前侍弄过灵药吗？”

“没有。”

“那仔细听好了。”王管事指着药田，“丙字田种的都是基础灵药：止血草、聚气花、宁神叶。看见那些叶子发黄的没？那是生了蚜虫。叶子有黑斑的，是染了霉病。你的活很简单——拔掉杂草，捉掉虫子，发现有病的叶子，摘下来放到这个篮子里。”

他递给林霜一个竹篮和一把小锄头。

“但有几点记住：一，拔草要连，不能留茬。二，捉虫要用手，不能用灵力震死——震死了虫尸留在叶上，会污染灵药。三，摘病叶要轻，不能伤到主茎。四……”

他顿了顿，眯眼盯着林霜：“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碰那些长得特别好的灵药——那些是留着做种的。碰掉一片叶子，扣五个贡献点。碰掉一株，这十天白，还得倒赔。”

林霜点头：“明白了。”

“去活吧。”王管事挥挥手，“那边那个丫头是你的搭档，她来了三天了，有不懂的问她。”

王管事指的是药田另一端的一个身影。那女孩背对着这边，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聚气花捉虫。她动作很轻，手指翻飞间，一只只米粒大小的青色虫子被捏起，扔进腰间的小布袋。

林霜走过去。

女孩听到脚步声，回头。是个圆脸杏眼的姑娘，看起来比林霜大一两岁，脸颊有几颗雀斑，笑起来很和气。

“新来的？我叫陈雨，来了三天了。”她压低声音，“王管事凶得很，但其实人不坏——只要你好好活。他昨天还给了我两颗聚气丹，说我捉虫仔细。”

林霜在她旁边蹲下：“我叫林霜。这虫子怎么捉？”

“看，就这样。”陈雨示范，手指轻轻捏住一片叶子背面，将一只几乎和叶脉同色的青色小虫捏起，“这叫青蚜，专吸灵药汁液。要快，要轻，不然它会跑，或者把卵产在叶子里。”

林霜学着她的样子，尝试去捉。

第一次，虫子跑了。

第二次，用力过猛，把叶子扯破了半边。

陈雨赶紧说：“没事没事，刚开始都这样。你看，手指要这样弯曲，用指腹的力量，不是指尖……”

她教得很耐心。

一个时辰后，林霜渐渐上手。虽然速度还慢，但至少不会弄伤叶子了。

头渐高。药田里没有树荫，太阳直射下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林霜的灰衣后背湿了一大片，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

陈雨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王管事说午时才能休息，但咱们蹲在这儿喝口水，他不说啥。”

林霜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是山泉水，清冽甘甜。

“你是哪儿人呀？”陈雨一边捉虫一边闲聊。

“南边一个小村子。”

“我是清河镇来的。我家开药铺，所以我从小就认识这些草药——不过灵药和普通草药还是不一样，更娇贵。”陈雨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诶，你听说了吗？昨天有个新弟子，在问心崖上引动了‘道心通明’！”

林霜手指顿了顿：“听说了。”

“真厉害啊。我爬问心崖的时候，爬到两千阶就晕过去了，是被执事师兄抬上去的。”陈雨吐吐舌头，“听说那人才十三岁，还是个女孩子。你说，这么厉害的人，会不会直接进内门啊？”

“不知道。”

“我觉得会。那可是百年第三个人呢。”陈雨一脸向往，“我要是能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诶，你爬了多少阶？”

“两千九百九十九。”林霜说。

陈雨瞪大眼睛：“那你也很厉害啊！我听说今年能爬过两千五百阶的都不多！”

林霜没接话，低头继续捉虫。

午时钟声响起。

王管事在田埂上喊：“休息半个时辰！膳食堂在东边一里，自己解决！”

陈雨站起来伸懒腰：“走走走，吃饭去。膳食堂的灵米饭可好吃了，还能补充一点点灵气呢。”

林霜跟着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陈雨扶住她：“慢点。对了，你接这个任务，是不是也缺贡献点？”

“嗯。”

“我也缺。我想攒贡献点换一本《基础炼丹术》，我家传的医术不够用了。”陈雨叹气，“可贡献点太难攒了。这十天任务做完，加上之前攒的，还差一半。”

两人往膳食堂走。

路上遇到其他做任务的弟子，大多行色匆匆。也有认识陈雨的，互相点头招呼。

林霜忽然问：“陈师姐，你知道怎么赚灵石吗？”

“灵石？”陈雨一愣，“那可难了。宗门每月就发三块下品灵石，做任务给贡献点，但贡献点换灵石比例很差——十个贡献点才换一块下品灵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一技之长。”陈雨说，“比如会制符，会炼丹，会炼器。但那些都要学，要投入，咱们外门弟子哪来那么多资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有些师兄师姐会偷偷接私活——比如帮人跑腿送信，或者去后山采些宗门任务以外的灵草，私下交易。但那是违规的，被抓到要重罚。”

林霜默默记下。

膳食堂到了。两人排队打了饭：一碗灵米饭，一勺青菜，两块不知名的兽肉。灵米饭果然不同，入口清甜，下肚后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开，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陈雨吃得很快，吃完又去加了一碗饭。

林霜慢慢吃着，心里盘算。

十天，十五贡献点。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点，能换一两块灵石。但还远远不够——她打听过，最便宜的引气期辅助丹药“聚气丹”，一瓶（十粒）要三十贡献点。而听传功堂的师兄说，没有丹药辅助，单靠打坐，从感应灵气到成功引气入体，天赋好的也要一个月，天赋差的可能要半年甚至更久。

她等不起。

饭后回到药田，继续劳作。

夕阳西下时，林霜负责的那片区域终于清理完毕。她直起酸痛的腰，看着整齐的药垄。被摘除的病叶装在篮子里，青蚜捉了满满一小袋。

王管事背着手走过来，检查了一遍。

“还行。”他给出评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颗拇指大小的淡绿色丹药，“这是聚气丹，辅助引气用的。今天得不错，赏你的。”

林霜一愣。

“拿着。”王管事把丹药塞到她手里，“别以为我是好心。药田活计枯燥，能坚持认真十天的人不多。给你点甜头，你明天还会来好好。”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林霜握紧那两颗尚带体温的丹药，低声说：“谢谢王管事。”

“谢什么谢，活！”王管事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陈雨凑过来，羡慕地说：“王管事真给你丹药啦？他昨天也给了我两颗。看来他对你还算满意。”

林霜看着手里的丹药。

淡绿色，圆润，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就是能帮助引气入体的聚气丹。

她把丹药小心地收进怀里。

远处，晚钟响起，悠长浑厚，在群山间回荡。

收工了。

回丁字院的路上，林霜看见慕容轻雪从传功堂方向走来。红衣少女独自一人，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周围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腰间多了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内”字。

内门弟子。

陈雨也看见了，小声说：“听说慕容师姐直接被玉衡峰主收为亲传弟子了。真好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内门呢？”

林霜没说话。

她看着慕容轻雪远去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两颗聚气丹。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她向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终究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