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昏暗,在墙壁上投下家具拉长的、沉默的影子。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零星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苏荷愿蜷在沙发一角,身上裹着条薄薄的羊毛毯。头发已经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洗发水残留的、过分甜腻的果香。
她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柔软的织物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白墙上。
从街心公园回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和夏白、叶星野在公园门口分开时,夏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别理孟晴,她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叶星野也温和地说:“好好休息。”
她当时点了点头,努力笑了笑,然后独自坐上回家的公交车。车厢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流光溢彩,却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孟晴在榕树下说的那些话,冰冷,直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心里那片刚刚滋生、还未来得及辨明模样的柔软角落。
——“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那点‘特别’,不过是一时新鲜。”
——“等他腻了,或者他家里那边知道了,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每一句,都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忧和怯懦。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孟晴那句话:“那他昨晚,为什么要特意给你发消息?发一张猫的照片,还说什么‘像你’?”
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疑问,像一冰冷的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隐隐作痛。是陆净朝告诉她的?不可能。以陆净朝的性格,绝无可能主动跟别人,尤其是孟晴,分享这种无关紧要(对他而言)的小事。
那孟晴是怎么知道的?猜的?还是……她看到了?
这个念头让苏荷愿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和陆净朝的微信对话,应该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才对。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心口那块被孟晴的话冻住的地方,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解冻,反而凝结成更坚硬、更沉重的一块,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的情绪被别人(尤其是陆净朝)轻易左右,更讨厌此刻心里这种清晰的、混合着失落、难堪、自我怀疑,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朝下,沉默得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她不想看。不敢看。
怕看到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怕看到那片空白的对话框,怕自己会忍不住去质问,或者,更糟——去期待什么。
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那个方向。
最终,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锁屏壁纸依旧是她和夏白在书店门口的合照,两个女孩的笑容在此时看来,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她划开屏幕,指尖在几个应用图标上逡巡,最后,还是点开了微信。
消息列表安安静静。班级群有几条无关紧要的通知,夏白发来一条问她到家没的问候,她回了“到了”。然后,就是那个黑色的头像,“L.”,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中间偏下的位置,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距离他发来那张猫照片和“像你”两个字,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再发来任何东西。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回,没有解释书店里的偶遇,也没有……任何关于孟晴那些话的只言片语。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或解释,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难堪。
苏荷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依旧是一片空白。连那条代表“仅展示最近三天朋友圈”的横线都没有。净得像个刚注册的、从未使用过的账号,又像一个紧闭的、拒绝任何人窥探的私人堡垒。
她退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然后,她看到了夏白的朋友圈。
就在十几分钟前,夏白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街心公园的湖畔长椅上拍的,视角是夏白自己。画面里,她和叶星野并肩坐着,叶星野侧着脸,似乎在听夏白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而夏白则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举着那杯芋泥波波茶。阳光很好,树影斑驳,背景里湖光粼粼,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屏幕。
很美好的一张照片。
苏荷愿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照片的角落里。
在夏白和叶星野身后,长椅的另一端,靠近画面的边缘,有一小截浅蓝色的裙摆,和一只握着柠檬水杯的、纤细的手。
虽然只露出了很少的一部分,几乎被前景虚化,但苏荷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
夏白把她也拍进去了。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想记录这次出游。
照片下面,已经有了几个点赞和评论。
苏荷愿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点开了评论列表。
最上面一条,是叶星野评论的:“拍得不错。”后面跟了个笑脸。
下面还有几个共同好友的调侃:“哇,夏白又和叶班长约会啦?”“风景美人更美!”
然后,苏荷愿的视线,凝固在了第三条评论上。
那个评论者的头像,是一片纯然的黑色。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评论内容,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点赞的手势。
来自陆净朝。
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夏白的朋友圈,看到了这张照片,也看到了……照片角落里的她。
他点了赞。
苏荷愿的心脏,像是被那只虚拟的“赞”狠狠按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和夏白、叶星野在一起,所以点个赞?是随手为之,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赞,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将她心里那片因为孟晴的话而冻结的冰面,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随之涌出的,不是暖流,而是更加混乱、更加汹涌的暗流。
羞耻,难堪,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弱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和那个小小的点赞手势,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和毯子里,闭上眼睛。
可是,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光,和那个黑色头像、点赞手势组成的画面。
他看到了。
他知道她和夏白他们在一起。
他知道她今天穿了那条浅蓝色的裙子。
他甚至……可能也看到了孟晴评论区的其他留言?会不会也看到了孟晴那条意有所指、后来又被夏白删掉的回复?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给陆净朝的朋友圈点过赞,甚至没有看过——因为他的朋友圈本就是空的。而他也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共同好友的动态下面,除了这次。
这次,为什么?
是因为夏白吗?还是因为……照片里有她?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一窒。
不,不可能。他连她的消息都懒得回,怎么会特意因为她在照片里就点赞?
可是……如果他本不在乎,又为什么要赞?
苏荷愿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无解的念头疯了。
她猛地掀开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她推开窗户,深秋夜晚冰凉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街道的尘嚣和隐约的草木气息,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冷静点,苏荷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个赞而已。
在社交网络上,点赞是最廉价、最无需成本的互动。可能只是随手一滑,甚至可能是误触。代表不了任何意义。
不要自作多情。
不要重蹈覆辙。
不要因为别人一点点似是而非的举动,就乱了方寸。
她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腔里那股烦闷的燥热稍微平息了些。
可是,心底那块冰,似乎并没有因为冷风而重新凝结,反而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赞,融化得更加迅速,露出了下面更加柔软、也更容易受伤的内里。
她关上了窗户。
重新走回沙发边,她没有再去看手机。只是抱起那个靠枕,重新蜷缩起来。
夜色渐深。
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墙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着。
而茶几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依旧沉默着。
像是一个知晓了所有秘密,却选择了守口如瓶的旁观者。
只是它屏幕之下,那个属于“L.”的黑色头像旁边,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点赞提示,已经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混乱的夜晚。
也刻在了苏荷愿,这个尚且懵懂、却已开始品尝青春苦涩滋味的少女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