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前方道路被封,苏荷愿心里微微一沉。
旁边那条需要绕行的老小区,楼房外墙斑驳,街巷狭窄曲折,路灯昏暗,晾晒的衣物在暮色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从未走过,不确定能否顺利穿行,一丝本能的怯意悄然爬上心头。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哥哥苏鹤旭的号码上方。
让哥哥来接?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了。哥哥最近很忙,这几天常常深夜才归。这里离家不过几百米,因为这点小事就麻烦他,实在没必要。
犹豫片刻,她还是点开了导航软件,输入出租屋的地址,选择了步行模式。
屏幕上蓝色的路线蜿蜒指向那片老旧的居民区。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跟着导航提示,转身走进了那条陌生的巷口。
巷子深处,与外围市井的烟火气不同,一片难得的僻静空地上。
陆净朝随意地坐在一段低矮的水泥楼梯上,背靠着斑驳的墙面。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擦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他垂着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不定,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面前,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黄毛的年轻男人,正被两个身材壮实的男生反拧着胳膊,狼狈地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嘴角破了,颧骨一片青紫,显然已经挨过一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
“说,谁让你来的?”没等陆净朝开口,旁边抱着胳膊站着的刘玉辉先不耐烦地发问,语气不善。
跪着的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偏过头,硬撑着没吭声。
刘玉辉火了,上前一步,照着他肚子又狠狠怼了一拳。那人闷哼一声,疼得蜷缩起来,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人指使……老子……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陆净朝听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也懒得再费口舌。
他将还剩小半截的烟扔在地上,锃亮的皮鞋尖随意地碾熄了那点火星,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打算离开。
就在他站直身体,抬起头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巷口方向。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巷子那一头,与这片“战场”隔着几十米距离的拐角处,一个穿着南城一中校服的纤细身影,正僵立在那里。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怀里紧紧抱着书包,一张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清澈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清晰的惊骇与无措。
是苏荷愿。
陆净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怎么会在这儿?
苏荷愿确实被眼前的场景吓懵了。心跳骤然失序,像是要冲破喉咙。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快跑!离开这里!
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胶水牢牢粘在了原地,本不听使唤。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在微微发颤。
“谁啊?看到谁了?”刘玉辉注意到陆净朝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口那边空荡荡的,暮色已深,他没看清。
陆净朝没回答他,视线依旧锁着那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身影。
“这里交给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先走。”
“啊?朝哥,这就……”刘玉辉话还没说完,陆净朝已经迈开长腿,朝着巷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苏荷愿眼看着那个刚刚还坐在楼梯上、像掌控一切的少年朝自己走来,心脏紧缩得发疼。恐惧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跑!必须跑!
她拼命深呼吸,试图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终于,在陆净朝距离她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僵硬的腿恢复了些许知觉。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拔腿就想往来的方向冲。
可惜,来不及了。
陆净朝看起来步调闲散,速度却极快。上一秒似乎还在远处,下一秒,苏荷愿刚转过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触感的手,就从后面精准地揪住了她校服衬衫的后衣领,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再前进一步。
“都让你看见了,”陆净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还想走?”
苏荷愿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跳。她不敢回头,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什么都不知道!”
“哦?”陆净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领,迫使她微微后仰,“你当我很好骗?”
“不……不是!”苏荷愿急得语无伦次,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湿意,“我真没看清……我……我近视!对,我高度近视,看不清的!”
陆净朝看着她这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样子,差点气笑。他松开揪着她衣领的手,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听不出喜怒:“行吧。那你先转过身来。”
苏荷愿僵在原地,内心挣扎。但形势比人强,她只能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转了过来,却依旧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口。
“这么怕我?”陆净朝微微俯身,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和通红小巧的耳垂,“头都要埋到脖子里了。”
苏荷愿咬着下唇,没有回答。恐惧之外,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蔓延。她在心里飞速盘算:今天怎么才能脱身?如果他真的要对自己做什么……该怎么办?哥哥……报警?可手机在书包里……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陆净朝伸出手指,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用了点力道,迫使她抬起头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苏荷愿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被迫仰起脸,对上陆净朝近在咫尺的眼睛。
暮色中,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更深了,里面映着她惊恐失措的倒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探究。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分明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清冽凛冽的气息。恐惧被无限放大,眼眶迅速积聚起水汽,视线变得模糊。
“这么害怕,”陆净朝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下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压迫感,“还一个人往这种地方跑?”
苏荷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滴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上。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解释:“那……那边路封了……禁……禁止通行……只能走……走这里……”
陆净朝回想了一下附近的道路施工情况,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结合她校服上的年级标识,心里大致猜到了她住在哪个片区。
看着眼前这张泪痕交错、写满惊惧却依旧漂亮得过分的脸,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他直起身,双手回裤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浅、却让苏荷愿更加不安的弧度。
“叫声哥哥,”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拖长,“哥哥就带你安全走出去。”
苏荷愿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困惑、羞耻交织在一起。
陆净朝的确比她大一岁。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高一那年休学了一段时间,所以本该读高三的他,现在还在高二。按年龄,她的确该叫他一声“哥”。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陆净朝被她这副懵懂茫然、挂着泪珠不知所措的样子逗乐了,虽然那笑意很淡,几乎转瞬即逝,但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些许。
“不想叫?”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点玩味的威胁,“那你可得想清楚后果哦。这里……可不太安全。”
话音刚落,他忽然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捏下巴,而是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她一边柔软的脸颊,还微微晃了晃。
“唔……”苏荷愿吃痛,轻哼一声,本就泛红的脸上更是迅速飞起两片红霞。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掌控感。原来女孩子的脸……这么软。
陆净朝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柔滑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让他一时竟有点不想松开。
最后还是苏荷愿被他捏得又痛又羞,眼泪又要涌出来,才不情不愿地、带着浓重鼻音和颤音,极小极快地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陆净朝听到了。
他满意地松开手,看着她脸颊上被自己捏出的淡淡红痕,和她红透的耳,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满足,又隐隐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不禁逗了。
轻轻捏一下,就脸红成这样,眼泪汪汪的,娇气得不行。
“行,”他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也就是他刚才过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哥哥带你走。跟紧了,别乱看。”
苏荷愿看着他要走的方向,正是刚才那“案发现场”的方位,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回头路被封,独自穿过这片陌生又显然不太平的区域,风险未知。
跟着他走,似乎是眼下唯一看似“安全”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本身也让她胆战心惊。
她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书包抱得更紧,咬咬牙,跟了上去,与他保持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几乎是他停下她就能撞上去的间距。
陆净朝腿长步阔,走得很快,苏荷愿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没走多远,果然就到了刚才那片空地。刘玉辉还站在那里,地上跪着的人已经被架了起来,似乎准备处理。
陆净朝在刘玉辉面前停下脚步。
一直低头紧盯着他脚跟的苏荷愿没反应过来,“砰”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了他挺直的后背上。
“唔!”她低呼一声,鼻子撞得发酸,眼前冒起金星,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
好在陆净朝只是后背微微僵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仿佛没感觉到身后的撞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被她撞到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陌生的触感,耳朵尖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面露惊讶和探究的刘玉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这里就交给你了。处理好。”
刘玉辉的视线飞快地掠过陆净朝身后那个低着头、恨不得缩成一团、校服裙摆还在微微发抖的女生,又看了看自家朝哥那看似平静无波、耳却可疑地泛着红的侧脸,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暧昧笑容,拖长了声音应道:
“好嘞,朝哥!您忙您的!这儿保证收拾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