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后的校园，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耷拉着。
汗水濡湿的发紧贴着脖颈，运动服下的皮肤还蒸腾着未散的热气，空气里满是塑胶跑道被烘烤后特有的微焦味道，混杂着少年人蓬勃又略带倦意的气息。
苏荷愿和夏白随着下课的人流，慢吞吞地往教学楼挪。夏白还在兴奋地比划着陆净朝刚才那个漂亮的空心球，苏荷愿只是嗯啊地应着，目光落在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上，鞋面上蹭了一小块草渍，颜色碧绿。
她还在想着刚才球场上那道倏然投来、又平静移开的目光，心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迟迟未平。
“自由活动十五分钟，然后女生这边练习发球！体委，把排球网拉起来！”
体育老师老吴粗嘎的嗓门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有些昏昏欲睡的众人。男生们欢呼一声，作鸟兽散，或冲向小卖部，或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吹牛。女生这边则哀叹连连，不情不愿地挪向排球场。
排球网被两个高个子女生吃力地拉开，白色的网绳在阳光下绷成一道笔直的线。老吴简单示范了一下上手发球的动作要领，手臂高高扬起，击球，球过网，落在对面场地，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看清楚没有？手腕要发力，击球点要准！两人一组，轮流练习！”
女生们开始分组。夏白自然又和苏荷愿凑到了一起。她们选了靠近边缘的一块场地，远离人群中心，也远离了隔壁篮球场依旧未停的喧嚣。
苏荷愿先练。她站在发球线后，学着老师的样子，左手将排球高高抛起。球在空中旋转，阳光给白色的球体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她眯起眼，右臂后引，然后用力挥出——
“啪！”
击球声还算清脆，但球却斜斜地飞了出去，角度刁钻地擦着球网上缘，晃晃悠悠地……朝着隔壁篮球场的方向飘去。
“哎呀！”夏白叫了一声。
苏荷愿的心也跟着一提。她下意识追着球的轨迹望去。
那颗不听话的排球，像一只笨拙的白鸟，越过低矮的隔离灌木，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直朝着篮球场边一群正在休息、喝水聊天的男生砸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苏荷愿眼睁睁看着球飞向那群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身影，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事情就在电光石火间发生了。
排球飞向的目标，原本是几个背对着这边、正仰头喝水的男生。眼看就要砸中其中一人的后脑勺——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蛰伏的猎豹，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闪电般掠出。
是陆净朝。
他甚至没怎么看清来球的方向，纯粹是靠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
他原本倚在篮架柱子上，姿态慵懒，手里还捏着半瓶水。在排球袭来的刹那，他眼神骤然一凛，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
没有华丽的动作，只是一个极其迅捷的横向跨步，同时手臂抬起，不是去接球，而是用手肘外侧——那个坚硬却并非用来击球的位置——对着飞来的排球猛地一挡！
“砰！”
一声比用手掌击打沉闷得多的响声。
排球被这股巨大的横向力道改变方向，狠狠砸在旁边水泥地上，又高高弹起，滚远了。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篮球场边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差点被砸中的男生这才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其他正在打球或休息的人也停下动作，齐刷刷看了过来。
陆净朝挡完那一下，甚至没去看球滚去了哪里。他站在原地，垂下手，甩了甩刚刚挡球的那条手臂。动作很随意，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抬眼，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准确地找到了排球飞来的方向，也找到了还僵立在发球线后、脸色微微发白的苏荷愿。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隔着午后蒸腾的热浪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球场上的淡漠，也没有早自习时的戏谑，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锐利。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波澜，却让人心底发寒。
苏荷愿的心脏像是被那只砸飞的排球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紧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或者解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一阵阵发烫，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窘迫和后怕。
如果刚才不是他反应快，球砸到人……后果不堪设想。
“对、对不起！”夏白先反应过来，急忙冲着那边大声喊道，一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愣的苏荷愿。
苏荷愿这才像是被惊醒，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她小声地、也跟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篮球场那边，短暂的寂静被打破。
“！什么情况？”
“谁打的球啊？这么猛？”
“朝哥，没事吧？手怎么样？”
刘玉辉第一个冲过来，围着陆净朝上下打量，又看向他刚才挡球的手臂。
陆净朝没理他，依旧看着苏荷愿的方向。看了几秒，直到她几乎要把头埋进口，他才收回视线，低头活动了一下刚才挡球的手腕，语气平淡：“没事。”
“真没事？”刘玉辉不放心，还想去看。
“说了没事。”陆净朝有些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向球场中央，“继续。”
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曲。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男生们的注意力很快被球赛吸引回去，议论声渐息。
只有苏荷愿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排球砸在地面上那沉闷的“砰”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他用手臂挡球时那声更闷的撞击。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一瞬间，他的手臂该有多疼。
“吓死我了……”夏白拍着口，长长舒了口气，凑到苏荷愿耳边，心有余悸地小声说，“还好陆净朝反应快……不过他的手肯定红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他皱眉了。”
苏荷愿抿紧了嘴唇，没说话。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不是故意的，可是结果已经造成。而他……甚至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好了好了，没事了，下次小心点。”体育老师老吴也走了过来，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都继续练习！注意力集中！”
女生们重新开始练习发球，但气氛显然不如之前轻松。不时有人偷偷瞥向篮球场，又瞥向苏荷愿，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苏荷愿强迫自己重新拿起一个排球。指尖触及粗糙的皮革表面，却感觉不到真实的触感。她机械地重复着抛球、挥臂的动作，心思却完全不在球上。
每一次击球，都忍不住去回想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回想他挡球时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和之后看向她时，那双平静得令人不安的眼睛。
剩下的半节课，变得格外漫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苏荷愿几乎是如蒙大赦。她匆匆归还了排球，甚至没等夏白，就独自快步走向教学楼。脚步有些急，像是要逃离这片让她出糗又让她心绪不宁的场。
经过篮球场边缘时，她忍不住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男生们正在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陆净朝走在最后，正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和刘玉辉说着什么。他侧对着她，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再次短暂相接。
这一次，苏荷愿没有立刻躲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清。
陆净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和刘玉辉往前走去，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通往教学楼的人流之中。
苏荷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似乎被那个微小的点头动作，轻轻梳理开了一点点。
愧疚还在，窘迫未消。
但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转身，也踏上了室的路。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空旷的跑道上。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想象中，那记沉闷撞击带来的、隐隐的幻痛。
而那个为她挡下这一球的人，此刻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