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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9

教室后墙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滑向九点十分。窗外的香樟树影被阳光拉得斜长,透过玻璃,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苏荷愿停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笔记本扉页上用红笔圈出的期上。

“九月三十,第一次月考。”

距离那天,只剩下最后三天。

墨色的字迹旁边,她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罗列着复习重点:数学的函数与几何综合、物理的力学板块、英语的完形高频词……每完成一项,就用荧光笔划掉一道。此刻,笔记本上已经布满了橙黄与浅绿交织的标记,像某种严肃的战前布阵图。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前排同学偷偷吃饼时散开的、甜腻的黄油香。

课间十分钟的嘈杂像水般涌起又退去,此刻是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下的紧绷。

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压低的讨论题目的絮语,交织成高三前夕特有的背景音。

苏荷愿翻开错题本,最新一页贴着上周周测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她思路正确,却在某个繁琐的代数变形中计算失误,扣了五分。

她用红笔在旁边批注:“计算!!细心!!检查!!”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余光里,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桌面上只有她早上放过去的一叠复印的课堂笔记——那是昨天放学时,学习委员按小组分发下来的。她多拿了一份,顺手放在了陆净朝的桌上。

他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自从那天早自习通过微信验证后,那条名为“L.”的对话框就再没亮起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那场清晨的对峙从未发生。

苏荷愿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一点如释重负?毕竟不用面对他那双过于直接的眼睛和捉摸不透的言行。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

她甩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思绪抛开。指尖无意识地点开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锁屏壁纸是她和夏白上周在书店门口的合照,两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亮亮的。她盯着看了两秒,指尖滑动,退出,锁屏。

眼下最重要的是月考。这是她转学后的第一次正式大考,是检验她这一个月适应成果的标尺,也是给父母和哥哥的一份初步答卷。她必须考好,必须稳。

“哎,愿愿,”前座的女生转过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英语语法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个虚拟语气的倒装,到底什么时候用were什么时候用had啊?我老是混。”

苏荷愿接过书,看了一眼她指着的例句,思路迅速清晰起来:“你看,如果是对现在或未来的假设,且从句动词是be,不管主语是谁,都用were。但如果是对过去的假设,就要用had done的结构了。比如这句……”

她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用最简洁的语言点出关键。前座女生恍然大悟,连连道谢转了回去。

苏荷愿重新低下头,心里却掠过一丝轻微的波澜。

放在几个月前,在清安县的教室里,几乎不会有人主动来问她题目。

那种被无形隔开的疏离感,曾经是她常的一部分。

而在南城一中,虽然她依旧安静,但至少,这种基于学业的、平常的交流,正在一点点地建立。

这算是一种……好的开始吧?

她抬眼,望向黑板右侧。那里新贴了一张月考考场安排表。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考场,座位号17。

而陆净朝的名字……她目光向下搜寻,在最后一个考场,倒数几个位置找到了。意料之中。但他会不会来考,还是未知数。

下课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炸响,打破了自习课的宁静。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收拾书本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轰然四起。苏荷愿也合上错题本,开始整理桌面。

“苏荷愿,”班长林穆拿着一沓通知单从前排走过来,停在她桌边,语气温和,“这是年级组刚发的月考注意事项和答题卡填涂规范,每人一份。你……能帮忙把陆净朝这份放他桌上吗?如果他明天来了,提醒他看一下。”

林穆戴着细边眼镜,个子很高,是十一班为数不多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的学生,也是李娟最得力的助手。他做事向来细致周到。

“好的,班长。”苏荷愿接过那两张纸,点点头。

林穆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分发其他同学的。他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净的书墨气息,与教室里各种气味都不同。

苏荷愿将通知单对折,和自己的那份一起夹进文件夹。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桌面上,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最简单的黑色签字笔,压在了那叠笔记和通知单上面。

至少,如果他真的来了,不至于连支笔都没有。

虽然她并不确定,他是否在乎这场考试,是否在乎那支笔。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连堂,讲解月考前最后一次综合模拟卷。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姓陈,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讲起题来却激情澎湃,粉笔头时不时精准地砸向打瞌睡的同学。

“看这道题!函数与导数结合,最值问题!关键点在哪里?建模!转化!”陈老师敲着黑板,声音洪亮,“有些同学啊,一看到题目长就发怵,要学会拆解!把复杂问题简单化!”

苏荷愿坐得笔直,跟着老师的思路飞快地在卷子上做着笔记。

她的卷面几乎全对,只有一道选择题因为审题疏忽而选错。此刻她重点听的,是老师提供的几种不同解题思路,以及容易掉入的陷阱。

讲到一道立体几何与解析几何的综合大题时,陈老师忽然停下,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停在某个空位上。

“陆净朝又没来?”他眉头皱起,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并非好印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人回答。

陈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继续讲课。

但接下来的几分钟,他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这种题型,高考必考!现在不掌握,等到高三总复习,你哭都来不及!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家里有点条件,就可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苏荷愿垂着眼,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她想起陆净朝空着的桌肚,想起他早自习时扔下书包倒头就睡的散漫,想起那些关于他“在校外不太规矩”的传闻,也想起巷口他面对挑衅者时,那双冰冷锐利、与课堂上截然不同的眼睛。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与她无关。她提醒自己。她现在唯一需要关注的,是黑板上的数学题,是三天后的月考,是她必须保持稳定的年级排名。

放学时分,夕阳将教学楼染成暖金色。

苏荷愿和夏白并肩走出教室。夏白正在叽叽喳喳地吐槽今天的英语阅读题有多变态。

话题忽然一转,凑近她小声问:“对了,陆净朝是不是又好久没来了?这次月考,他能有一科及格吗?”

苏荷愿拎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我听说啊,”夏白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刘玉辉上次说漏嘴,陆净朝高一刚进来的时候,数理化成绩其实特别猛,年级前几十的那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她做了个断崖式下跌的手势。

苏荷愿脚步微顿。年级前几十?她想起他偶尔在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到名回答一个很难的思考题时,虽然语气不耐烦,却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点。

突然想起他扔在自己桌上那张往届数学竞赛真题,边缘有极淡的、像是翻阅过的折痕。

“可能……只是不想学吧。”她轻声说,像是对夏白,也像是对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疑惑。

“也是,他家那种情况,学不学可能真没那么重要。”夏白耸耸肩,很快把话题扯回了周末去哪里复习效率更高。

在校门口和夏白分开,苏荷愿独自走向公交站。路过校公告栏时,她停下脚步。

崭新的红色纸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南城一中高二月考光荣榜”的预留位。旁边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每一次考试,都是通往未来的阶梯。奋勇争先,不负韶华!”

落的余晖给那些字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庄重而充满希冀。

苏荷愿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拐角。

书包里,文件夹内,那张写着“第三考场,17号”的纸条,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轻微的、摩擦的沙沙声。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也像是一个孤独却坚定的承诺。

三天后,考场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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