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滑向九点十分。窗外的香樟树影被阳光拉得斜长,透过玻璃,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苏荷愿停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笔记本扉页上用红笔圈出的期上。
“九月三十,第一次月考。”
距离那天,只剩下最后三天。
墨色的字迹旁边,她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罗列着复习重点:数学的函数与几何综合、物理的力学板块、英语的完形高频词……每完成一项,就用荧光笔划掉一道。此刻,笔记本上已经布满了橙黄与浅绿交织的标记,像某种严肃的战前布阵图。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前排同学偷偷吃饼时散开的、甜腻的黄油香。
课间十分钟的嘈杂像水般涌起又退去,此刻是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下的紧绷。
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压低的讨论题目的絮语,交织成高三前夕特有的背景音。
苏荷愿翻开错题本,最新一页贴着上周周测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她思路正确,却在某个繁琐的代数变形中计算失误,扣了五分。
她用红笔在旁边批注:“计算!!细心!!检查!!”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余光里,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桌面上只有她早上放过去的一叠复印的课堂笔记——那是昨天放学时,学习委员按小组分发下来的。她多拿了一份,顺手放在了陆净朝的桌上。
他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自从那天早自习通过微信验证后,那条名为“L.”的对话框就再没亮起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那场清晨的对峙从未发生。
苏荷愿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一点如释重负?毕竟不用面对他那双过于直接的眼睛和捉摸不透的言行。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
她甩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思绪抛开。指尖无意识地点开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锁屏壁纸是她和夏白上周在书店门口的合照,两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亮亮的。她盯着看了两秒,指尖滑动,退出,锁屏。
眼下最重要的是月考。这是她转学后的第一次正式大考,是检验她这一个月适应成果的标尺,也是给父母和哥哥的一份初步答卷。她必须考好,必须稳。
“哎,愿愿,”前座的女生转过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英语语法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个虚拟语气的倒装,到底什么时候用were什么时候用had啊?我老是混。”
苏荷愿接过书,看了一眼她指着的例句,思路迅速清晰起来:“你看,如果是对现在或未来的假设,且从句动词是be,不管主语是谁,都用were。但如果是对过去的假设,就要用had done的结构了。比如这句……”
她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用最简洁的语言点出关键。前座女生恍然大悟,连连道谢转了回去。
苏荷愿重新低下头,心里却掠过一丝轻微的波澜。
放在几个月前,在清安县的教室里,几乎不会有人主动来问她题目。
那种被无形隔开的疏离感,曾经是她常的一部分。
而在南城一中,虽然她依旧安静,但至少,这种基于学业的、平常的交流,正在一点点地建立。
这算是一种……好的开始吧?
她抬眼,望向黑板右侧。那里新贴了一张月考考场安排表。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考场,座位号17。
而陆净朝的名字……她目光向下搜寻,在最后一个考场,倒数几个位置找到了。意料之中。但他会不会来考,还是未知数。
下课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炸响,打破了自习课的宁静。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收拾书本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轰然四起。苏荷愿也合上错题本,开始整理桌面。
“苏荷愿,”班长林穆拿着一沓通知单从前排走过来,停在她桌边,语气温和,“这是年级组刚发的月考注意事项和答题卡填涂规范,每人一份。你……能帮忙把陆净朝这份放他桌上吗?如果他明天来了,提醒他看一下。”
林穆戴着细边眼镜,个子很高,是十一班为数不多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的学生,也是李娟最得力的助手。他做事向来细致周到。
“好的,班长。”苏荷愿接过那两张纸,点点头。
林穆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分发其他同学的。他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净的书墨气息,与教室里各种气味都不同。
苏荷愿将通知单对折,和自己的那份一起夹进文件夹。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桌面上,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最简单的黑色签字笔,压在了那叠笔记和通知单上面。
至少,如果他真的来了,不至于连支笔都没有。
虽然她并不确定,他是否在乎这场考试,是否在乎那支笔。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连堂,讲解月考前最后一次综合模拟卷。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姓陈,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讲起题来却激情澎湃,粉笔头时不时精准地砸向打瞌睡的同学。
“看这道题!函数与导数结合,最值问题!关键点在哪里?建模!转化!”陈老师敲着黑板,声音洪亮,“有些同学啊,一看到题目长就发怵,要学会拆解!把复杂问题简单化!”
苏荷愿坐得笔直,跟着老师的思路飞快地在卷子上做着笔记。
她的卷面几乎全对,只有一道选择题因为审题疏忽而选错。此刻她重点听的,是老师提供的几种不同解题思路,以及容易掉入的陷阱。
讲到一道立体几何与解析几何的综合大题时,陈老师忽然停下,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停在某个空位上。
“陆净朝又没来?”他眉头皱起,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并非好印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人回答。
陈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继续讲课。
但接下来的几分钟,他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这种题型,高考必考!现在不掌握,等到高三总复习,你哭都来不及!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家里有点条件,就可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苏荷愿垂着眼,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她想起陆净朝空着的桌肚,想起他早自习时扔下书包倒头就睡的散漫,想起那些关于他“在校外不太规矩”的传闻,也想起巷口他面对挑衅者时,那双冰冷锐利、与课堂上截然不同的眼睛。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与她无关。她提醒自己。她现在唯一需要关注的,是黑板上的数学题,是三天后的月考,是她必须保持稳定的年级排名。
放学时分,夕阳将教学楼染成暖金色。
苏荷愿和夏白并肩走出教室。夏白正在叽叽喳喳地吐槽今天的英语阅读题有多变态。
话题忽然一转,凑近她小声问:“对了,陆净朝是不是又好久没来了?这次月考,他能有一科及格吗?”
苏荷愿拎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我听说啊,”夏白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刘玉辉上次说漏嘴,陆净朝高一刚进来的时候,数理化成绩其实特别猛,年级前几十的那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她做了个断崖式下跌的手势。
苏荷愿脚步微顿。年级前几十?她想起他偶尔在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到名回答一个很难的思考题时,虽然语气不耐烦,却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点。
突然想起他扔在自己桌上那张往届数学竞赛真题,边缘有极淡的、像是翻阅过的折痕。
“可能……只是不想学吧。”她轻声说,像是对夏白,也像是对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疑惑。
“也是,他家那种情况,学不学可能真没那么重要。”夏白耸耸肩,很快把话题扯回了周末去哪里复习效率更高。
在校门口和夏白分开,苏荷愿独自走向公交站。路过校公告栏时,她停下脚步。
崭新的红色纸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南城一中高二月考光荣榜”的预留位。旁边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每一次考试,都是通往未来的阶梯。奋勇争先,不负韶华!”
落的余晖给那些字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庄重而充满希冀。
苏荷愿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拐角。
书包里,文件夹内,那张写着“第三考场,17号”的纸条,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轻微的、摩擦的沙沙声。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也像是一个孤独却坚定的承诺。
三天后,考场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