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酷烈，变得明亮而通透，像一大块澄澈的琥珀，将南城一中偌大的场温柔地包裹其中。
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晒暖后特有的微刺气味，混杂着青草被修剪后散发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腥甜的植物汁液气息。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
高二十一班的队伍稀稀拉拉地站在篮球场边缘的树荫下，体育老师老吴——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正用力吹着脖子上的哨子，试图把散漫的队伍整出点形状。
“！都站好了！没吃午饭吗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老吴挥舞着手里的花名册，“今天男生继续练三步上篮和分组对抗，女生练排球垫球和发球！体委，带男生去那边半场！女生在这边！”
人群开始挪动，分成两股。男生们吆喝着涌向隔壁半场，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很快响起，夹杂着男生们兴奋或不耐的喊叫。
女生这边则松散得多，几个体育积极分子已经跑去器材室搬排球筐，大部分人或站或蹲，在树荫下躲着依旧有些灼人的阳光，小声聊着天，抱怨着又要出汗。
苏荷愿站在女生队伍的边缘，靠着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她今天穿着学校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纤细白皙的小臂。
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她不讨厌体育课，但也不热衷。对于排球，她仅限于能将球垫起、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初级水平。
此刻，她安静地看着几个活跃的女生已经开始对垫，排球在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伴随着清脆的击打声和不时响起的嬉笑声。
“苏荷愿！”夏白抱着两个排球，从器材室方向小跑过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给你一个！咱俩一组练吧？叶星野被老吴抓去当男生那边的临时裁判了，没人帮我捡球了。”她说着，做了个苦哈哈的表情。
苏荷愿接过排球，球体表面粗糙的皮革触感有些陌生。“好。”她点点头，跟着夏白走到旁边一块相对空旷的场地。
两人开始练习最基本的垫球。夏白明显更熟练些，手臂绷直，手腕下压，动作有模有样，球也垫得又高又稳。苏荷愿则有些生疏，球常常偏离方向，或者力度控制不好，要么太高接不住，要么太低弹不起来。
“手腕别太僵，放松一点，用这里的力量。”夏白耐心地示范，“对，就是这样，再来！”
练了十几分钟，苏荷愿渐渐找到一点感觉，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浸湿了几缕碎发。她用手背抹了抹，微微喘着气。运动带来的轻微疲惫感，反而让大脑从上午繁重课业的紧绷中暂时解脱出来，有种奇异的放松。
“休息会儿吧。”夏白也出了汗，提议道。
两人走到场边树荫下的长凳坐下。夏白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用手扇着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的篮球场。
“哇……”她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惊叹的吸气声。
苏荷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隔壁半场正在进行分组对抗训练。七八个男生奔跑、跳跃、抢断、投篮，深蓝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年轻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上。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球场上，蒸腾起地面细微的热浪，让那些奔跑的身影显得有些失真，却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而在那片快速移动的身影中，有一个格外醒目。
陆净朝。
他居然来了。
苏荷愿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球场上的。好像就在她们专注练球的某个间隙，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穿统一的运动服，上身是一件简单的黑色无袖T恤，下身是同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线条流畅、覆着薄薄肌肉的小腿。
与周围穿着统一蓝色、显得有些笨拙或卖力的男生不同，他动作舒展而随意，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精准。
此刻，他正运球突破。黑色的身影像一道迅捷的闪电，一个净利落的变向晃过防守队员，两步跨到篮下，起跳。手臂伸展，手腕轻巧地一抖——
篮球划过一道几乎完美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表演性质的从容。
场边几个负责计分和围观的女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阵压低的、混杂着兴奋的惊呼。就连正在指导另一组的老吴，也抱着胳膊，目光锐利地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看见没看见没？”夏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苏荷愿一下，眼睛发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就说嘛！他打起球来是真的帅！平时那副死样子，一到球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荷愿没说话。她的目光像是被那抹黑色的身影黏住了，无法移开。
阳光下，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落地后，他随手扯起T恤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线条，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甚至因为运动而微微蹙着眉，显得有些不耐烦。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平颓散截然不同的专注与力量感，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几乎带有侵略性的视觉冲击。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苏荷愿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矿泉水瓶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瞥。
“喂，”夏白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眼神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打转，“看得这么认真？脸都红了哦。”
“没有，”苏荷愿矢口否认，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一拍，“太阳晒的。”
“哦~”夏白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又看向了球场，“不过说真的，他要是一直这样，别总冷着个脸，估计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苏荷愿没接话。她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球场上，对抗训练似乎告一段落。老吴吹哨，男生们三三两两散开休息、喝水。陆净朝走到场边，弯腰从一堆书包里拿起自己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没入黑色的衣领。
他没像其他男生那样大声说笑或抱怨，只是独自站在篮架下的阴影里，拧紧瓶盖，目光随意地扫过球场。
然后，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越过大半个球场，直直地朝女生休息的这片树荫投了过来。
苏荷愿正抬起手，准备用手背擦掉额角的汗。
两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隔着一整个喧嚣的篮球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长、凝滞。
周围所有的声音——篮球的撞击声、男生们的喧哗、女生们的嬉笑、老吴的哨声——都像水般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道穿过燥热空气投来的目光，清晰而锐利，带着运动后未散的蓬勃热气，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平静。
苏荷愿擦汗的动作僵住了。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还带着湿漉漉的汗意。
陆净朝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什么也没表示，就那么平静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他重新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走向正在召集的老吴那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苏荷愿却像被那短暂的目光烫到了一样，倏地收回了手，心脏在腔里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起来。脸颊上的温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哎？他刚才是不是在看这边？”夏白也注意到了，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又笑起来，用肩膀撞了撞苏荷愿，“说不定是在看你哦！”
“别瞎说。”苏荷愿迅速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她站起身，将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放在长凳上，“休息好了，继续练球吧。”
“哎哎，等等我嘛！”夏白也连忙抱起排球跟上。
重新拿起排球，苏荷愿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手腕的动作和球的落点上。可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球场。
那道黑色的身影依旧在人群中穿梭、跳跃，每一次触球、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种流畅而富有力量的美感。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却无法控制那些画面和刚才那道目光，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阳光，汗水，奔跑的身影，猝不及防的对视，还有心底那片被悄然搅乱的、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波澜。
体育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在漫长的四十五分钟后响起。
苏荷愿和夏白一起归还了排球，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经过篮球场时，男生们还在意犹未尽地投着篮。
陆净朝已经穿回了校服外套，拉链随意地敞开着，正和刘玉辉说着什么，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荷愿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匆匆走过。
风带来他身上未散的、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很淡，却足以让她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紊乱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早自习时，自己在那张空座位旁做出的决定——不调座。
现在，看着这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此刻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同桌，苏荷愿心里那点因为决定而生的轻微冒险感，似乎被一种更具体、也更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了。
这个同桌，果然……是个烦。
还是个让人无法轻易移开视线、无法简单定义、甚至无法……完全讨厌的麻烦。
这个认知，让她的脚步，在踏上教学楼台阶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连同场上喧嚣的气息一起，关在了身后明亮的阳光里。
教室里，还有没写完的作业和待整理的笔记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