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辉歪着头,目光越过陆净朝的肩膀,仔细打量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女孩。
昏暗的光线下,那身蓝白校服和低垂的侧脸轮廓,让他觉得莫名眼熟。
“哎?”他眯起眼睛,试探性地开口,“你……是不是我们班新转来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愿来着?”
苏荷愿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些,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那个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上,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确定的浮木。
“你管得着吗?”陆净朝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意味,“赶紧把这儿收拾净,别留尾巴。我先走了。”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虚虚地圈握住苏荷愿纤细的后颈——那动作介于引导与掌控之间,拇指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颈侧温热的肌肤,推着她不得不向前迈步。
苏荷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陌生的触感从后颈传来,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着皮肤,有些异样,甚至带来一丝轻微的、被钳制的不适感。
她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才被动地跟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此刻感到不自在的,显然不止苏荷愿一人。
陆净朝看似平静地目视前方,步伐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下那片肌肤细腻温润的触感,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像细小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他的手臂,直抵心口,激起一阵陌生的、微麻的心悸。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两人以这种略显怪异的姿势,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旧巷里。
直到拐过几个弯,彻底看不见刘玉辉那边的光亮与人影,喧嚣也被远远抛在身后,陆净朝才仿佛刚意识到什么似的,倏地松开了手。
指尖残留的温度和触感让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随即回裤兜。
重获自由的苏荷愿立刻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但依旧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沉默在狭窄的巷弄里弥漫开来,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未散惊悸与某种微妙张力的氛围。
最终还是陆净朝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放慢脚步,与她并肩,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切割的光影上,状似随意地问: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低沉,少了些白的散漫,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苏荷愿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脚步顿了一下,惊讶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看不清具体表情。
“其实……也不是怕你,”她斟酌着用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是……”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关于过去一年的灰暗记忆,关于小县城里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流言,关于父母忧心忡忡的叮嘱,像水般涌上心头。
该说吗?对一个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且风评复杂、行事莫测的陌生同学?
最终,她还是将那些苦涩的过往咽了回去,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不暴露内心的借口。
“只是什么?”陆净朝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追问道。
苏荷愿抿了抿唇,小声说:“只是……我爸爸妈妈跟我说,上学要专心,要和班上的男同学……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几乎是脱口补充了后半句,声音更低了,“尤其是……长得太好看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天哪,她在说什么?
陆净朝显然也听到了后半句。他脚步停住,转过头,清晰地看到了她瞬间红透的耳廓和蔓延到脸颊的绯色。
一丝猝不及防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他几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气音的轻笑。
“呵。”
苏荷愿被他这一声笑弄得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
陆净朝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直直看进她慌乱躲闪的眸子里,眼角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促狭:
“所以……你是觉得我,很帅喽?”
苏荷愿被他问得措手不及,眼神乱飘,语无伦次:“你……那个……你确实是……挺、挺好看的啊。”她试图用客观陈述来掩盖窘迫,“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
“是吗?”陆净朝直起身,双手兜,下巴微扬,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有种介于少年意气与玩世不恭之间的奇异魅力。
“确实有人说过小爷这张脸还算能看。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瞥了她一眼,“我可不是那种会对着镜子自恋的人。”
这带着点小得意又强行“谦虚”的语气,和他平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反差太大。苏荷愿没忍住,低着头,极轻极快地“噗嗤”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巷子里还是被陆净朝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立刻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洗发水香气,语气危险地上扬:“你是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苏荷愿连忙摆手,后退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熟悉的单元门和门口那盏不太亮的老旧感应灯——到家了。
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她一秒都不想多待,立刻侧身往前快步走去,边走边匆忙回头,对着还站在原地、身影笼罩在光影交界处的陆净朝快速说道:“我、我到家了!我先上去了!今天……谢谢你!”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噔噔噔”跑进了单元门,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净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随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直到那扇锈蚀的单元门轻轻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最终归于平静。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巷口的风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他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握住她后颈时,那份细腻微温的触感,以及她说话时,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惊慌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睛。
嘴角那点不自觉扬起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苏荷愿。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你自己,莽莽撞撞,一头撞进这条巷子,撞到我面前的。
那就不能怪我了。
直到他转身,朝着与苏荷愿家相反方向的另一栋楼走去,脸上那抹罕见的、带着真实温度的笑意,依然若有若无地挂着。
陆净朝和刘玉辉合租的公寓就在这个老旧小区另一栋楼的顶层。
两家父母都忙于生意或公务,常年不着家,他们乐得清静,脆一起搬了出来。
开门进屋,客厅里灯火通明,游戏音效震天响。刘玉辉正瘫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地喊:“回来啦?处理净了?”
“嗯。”陆净朝应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
刘玉辉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这一瞥可不得了。他猛地按下暂停键,游戏画面定格,他扭过身子,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瞪着陆净朝:“!朝哥,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净朝脚步一顿,挑眉:“什么什么表情?”
“笑啊!”刘玉辉夸张地指着他,“你居然在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正的、带温度的笑!哥们儿,你中邪了?还是……”他拖长声音,一脸暧昧地凑近,“陷入爱河了?”
陆净朝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甩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刘玉辉的怪叫和八卦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房门,陆净朝才放任嘴角那点笑意重新浮现。直到今天,他才觉得,当初决定搬到这里,或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当然,如果外面那个聒噪的家伙能消失,就更完美了。
客厅里,正在重新加载游戏的刘玉辉,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骂我?”他揉揉鼻子,嘟囔道。
另一边,苏荷愿一路冲进家门,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遭遇和最后那段对话怦怦直跳,脸颊的热度也尚未完全褪去。
平时这个点很少在家的苏鹤旭,今天却破天荒地窝在客厅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大包薯片,面前的电视正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看到妹妹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地跑进来,苏鹤旭挑了挑眉,塞了片薯片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后面有鬼追你啊?跑这么急,脸都红了。”
苏荷愿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苏鹤旭又开启了“老妈子”模式,语重心长地继续说:“妹啊,你不用每天放学就跟打卡似的准时回家。偶尔跟你新认识的同学,比如那个夏白,出去逛逛街、喝喝茶什么的,放松一下。爸妈又不在跟前,你哥我呢,只管你人身安全和不许学坏——不过你这性子,想学坏也难。”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站在原地有些发愣的妹妹,语气软了下来:“但是,你真的得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家里。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弦绷得太紧容易断,知道不?”
听着哥哥这一长串絮叨,苏荷愿有一瞬间恍惚,仿佛看到了远在清安县的母亲。
心底那点因为陆净朝而起的波澜,似乎被这份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关怀抚平了些许。
“知道了,哥哥。”她轻声应道,换了拖鞋,“我先去洗漱了,今天作业还没写完。你也别熬太晚,早点休息。”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些许疲惫和紧张。
换上柔软的粉色冰丝睡衣,用发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苏荷愿坐到书桌前的小梳妆台前。书桌上摊开着习题册,但她暂时没有心情去看。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解锁,想看看有没有夏白发来的消息。
然而,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的微信好友验证通知,突兀地弹了出来。
验证消息栏是空的。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纯然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色。
微信昵称,只有一个简单冷峻的字母: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