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苏荷愿从不安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是那条昏暗曲折的巷子,斑驳墙面上晃动着扭曲的影子,粗粝的质问声和压抑的呜咽交缠。
她站在巷口,进退不得,一只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手扼住她的后颈,不属于她的温度透过校服衬衫的领口,烫得她心惊。
她猛地坐起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窗帘缝隙漏进熹微的晨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时间还早。她下意识点开微信,通讯录那一栏,一个红色的“1”依然倔强地挂着。
黑色的头像,字母“L.”,验证消息一片空白。
像是某种无声的窥探,又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
苏荷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指腹悬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方,犹豫,然后移开。
再悬上去,再移开。屏幕因长时间无作而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纠结的眉眼。
会是他吗?
那个在巷子里捏着她下巴,她叫“哥哥”,又在路灯下用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神看她的陆净朝。
可他为什么要加她?警告?戏弄?还是……别的什么?
她烦躁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昨晚哥哥苏鹤旭打包回来的宵夜香气似乎还残留了一丝在空气里,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略带气的木头味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
不管了。就当没看见。
早上七点二十,苏荷愿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高二十一班教室。
喧闹的人声、挪动桌椅的吱呀声、课代表催促交作业的喊声,交织成熟悉又令人安心的背景音。她下意识地先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空的。
桌面上净净,连本书都没有。椅子规规矩矩地塞在课桌下,像是一直都没人来过。
她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
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
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母在眼前晃动,注意力却难以集中。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旁边那片空荡。
直到英语老师走进来,领着大家开始朗读课文,那片座位依旧空着。
苏荷愿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课本上,跟随着集体的声音机械地念着单词和句子。喉咙发紧,声音比平时更轻。
“苏荷愿,”同桌的女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陆净朝今天又没来?这都第几天了?”
苏荷愿摇摇头,没说话。
女生撇撇嘴,转回头去,继续心不在焉地念课文,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早自习过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散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多人闻声抬头,又迅速低下,只余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在书页翻动的间隙里流淌。
苏荷愿脊背微微绷紧,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个黑色的书包被随意地扔在了她旁边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一夜未散尽的、极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薄荷漱口水味道,不动声色地侵占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苏荷愿没抬头,目光死死锁在“定语从句”的例句上,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旁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拉开书包拉链、胡乱翻找东西的动静。
接着,一切声音归于平静,只剩下均匀而略显绵长的呼吸声。
他大概……又准备睡觉了。
这个认知让苏荷愿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她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离那无形的气息远一些。
就在这时——
“嗡……嗡……”
她放在桌子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两下。在早读的声浪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
苏荷愿却浑身一僵。
她平时很少在白天开机,今天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开了机,此刻却成了某种煎熬的来源。她慢慢放下英语书,手探进桌肚,摸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清晰地显示着两条微信新消息通知。
来自那个她尚未通过验证的、黑色头像的“L.”。
时间是:刚刚。
第一条消息,是一个简单的问句,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安全到家了”
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像是对自己第一个问题的补充,又像是一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
“?”*
苏荷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迅速攀升。
她猛地转过头。
陆净朝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趴着睡觉。
他不知何时已经侧过了身,一只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正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却照不进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冬结冰的湖面,可微微上扬的眉梢,和嘴角那点似有若无、近乎戏谑的弧度,却泄露了一丝玩味。
见苏荷愿看过来,他另一只搁在腿上的手,不紧不慢地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他当着她的面,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最上方,是那个她无比眼熟的、纯黑色的头像和“L.”的昵称。下方,是刚刚发送出去的两条消息,一模一样。
“嗡……”
她手里的手机,又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挑衅的意味。薄唇微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是、我。”
教室里,英语课文朗读的声音依旧洪亮而整齐,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线条,前排的男生偷偷打了个哈欠。一切如常。
只有靠窗的这个角落,空气像是凝固了,被某种无声的张力拉扯着。
苏荷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晨光和她自己惊慌倒影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部如同确凿证据般的手机。
昨晚巷口混乱的记忆、他指尖的温度、那句“叫声哥哥”,还有此刻屏幕上那两条简短的、却让她无处遁形的消息……所有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冲撞着她的理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净朝似乎很有耐心,就那么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那眼神,像是在观察一只落入陷阱、正在徒劳挣扎的小动物。
英语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似乎在讲解某个语法点。苏荷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知道,躲不掉了。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她低下头,解锁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那个固执的红点。视线在那个黑色头像上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她闭上眼,几乎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按下了——
“通过验证”。
“叮”的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聊天界面瞬间跳转,变成了她和“L.”的对话框。那两条孤零零的消息,此刻正躺在最上方,下面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她通过了。
陆净朝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变化——那个一直显示“等待验证”的灰色小字,变成了“已添加为好友”。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终于收回了举着手机的手。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苏荷愿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低头。
新消息。
L. :早读课,认真点。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巴巴的五个字,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命令的口吻。
苏荷愿盯着那行字,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恼火冲上心头。他吓了她一跳,着她通过验证,现在又来提醒她“认真早读”?明明是他先打扰她的!
她用力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悬空,想要回复点什么反驳,或者质问。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次删掉。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桌肚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黑色头像带来的压迫感也一并关进去。
然后,她重新拿起英语书,挺直背脊,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跟着大家的节奏,大声朗读起来。
声音比之前更响,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负气。
陆净朝侧眸,瞥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紧抿着的唇线,还有那因为用力朗读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没再说什么,转回身,将手机随手扔进桌肚,然后,真的如她之前预料的那样,双臂往桌上一趴,后脑勺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在他沉入睡眠之前,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比刚才上扬了那么一丝丝。
早读课的朗读声依旧洪亮。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爬上了两人的课桌边缘,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苏荷愿英语书页上,那几道因为用力而被指尖压出的、浅浅的折痕。
而那个刚刚建立、一片空白的微信对话框,静静地躺在两部手机的深处,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像一个充满未知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