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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9

月考后的第一个周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周末未散尽的松弛,又被新一周的课业压力重新填满。粉笔灰在穿过玻璃窗的晨光里打着旋儿,黑板上残留着上周五数学老师留下的最后一道函数图像,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高二十一班的教室里,早自习的朗读声稀稀落落,更多的是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讲台旁边的小白板上,用红色记号笔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本周内可提交座位调整申请,周五放学前截止。原则:互帮互助,优化组合。”

那行红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看似专注的早自习表象下,激荡起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苏荷愿的目光从那行字上滑过,没有停留,重新落回摊开的英语单词书上。abandon, abundant, accelerate……字母在眼前排列组合,却难以在脑海里留下清晰的印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微微起毛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调座。

这是南城一中月考后的惯例。以成绩和“互助”为名,给予学生一次重新选择同桌的机会。

美其名曰优化学习环境,实则暗流涌动——成绩好的被争抢,关系好的想凑堆,有矛盾的想分开,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少男少女心思,都在这看似平常的申请单下蠢蠢欲动。

一个纸团从前排弹过来,精准地落在苏荷愿摊开的单词书上。她抬起头,前座的女生正对她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问:“换不换?”

苏荷愿轻轻摇头,将纸团展开,上面是女生龙飞凤舞的字迹:“咱俩坐一起?我物理弱,求你带带我!”

她拿起笔,在纸团背面写了两个字:“再说。”又将纸团轻轻抛了回去。女生接过,看了眼,有些失望地撇撇嘴,转回了身。

苏荷愿并非不近人情。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年级50名”的转学生,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成了香饽饽,但她此刻的心思,并不在寻找一个“好带”的同桌,或者融入某个小团体上。

她的余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身侧。

陆净朝的座位依然是空的。桌面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只有她上周五放过去的那叠复印笔记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边缘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尘。阳光斜射过来,将那支笔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空荡的桌面上。

自从月考成绩公布后,他就再没出现过。整整三天。年级188名的成绩,李娟口中“显著的进步”,似乎并未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就像一阵偶然掠过校园的风,留下一点痕迹,又迅速消失无踪。

苏荷愿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应该是轻松的吧?毕竟,不用每天面对他那双过于直接的眼睛,不用提防他突如其来的、让人不知所措的言行,不用在早自习时因为一条微信消息而心跳失序。他不在,她的世界是安静而有序的,可以完全专注于单词、公式和错题。

可是……为什么当她看到那支孤零零的笔,看到空座位上积攒的灰尘,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难以捕捉的……空落?

像是一曲本该有高低起伏的乐章,突然缺失了某个重要的音符,变得平淡,甚至有些索然无味。

她甩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散。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胡思乱想了。当务之急,是考虑调座的事。

调,还是不调?

如果调,她几乎可以肯定,班主任李娟会尊重她的选择。毕竟她是“进步显著”的转学生,有资格挑选一个更安静、更利于学习的同桌。

夏白或许会乐意和她坐在一起,叶星野也是个温和好相处的人选。甚至,只要她愿意,班长林穆旁边或许也能争取到一个位置。

如果不调……

那就意味着,她将继续和这个神出鬼没、捉摸不透的陆净朝做同桌。意味着未来无数个早自习,可能还要面对他带着烟草味的突然出现;

意味着她需要继续忍受周围那些或探究或暧昧的目光;意味着她平静的学习生活里,可能还会被卷入更多像巷口事件那样的意外。

理智的天平,毫无疑问地倾向于“调座”。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筛选合适的人选和理由。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几个名字被反复划掉又写上。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议论声,从前排两个女生的缝隙里飘了过来。

“……陆净朝这次居然没垫底,数学还那么高,你说是不是……”

“谁知道呢,考场坐得那么散,他又提前交卷……不过李老师都说了是‘进步’,应该……”

“得了吧,那种人,进步能进步到哪去?说不定就是运气好,蒙对了几道大题。我看啊,他那成绩水分大着呢。”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跟他坐一起也真是倒霉,天天对着个空位,说不定哪天回来还一身烟味……”

“就是,要我说,苏荷愿肯定这次要申请调座。谁愿意跟这么个不定时炸弹坐一起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细针一样扎进苏荷愿的耳膜。她的笔尖顿住了,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水分?运气?不定时炸弹?

这些词,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空座位而产生的细微异样感,瞬间被一种更清晰的、混合着不悦和某种本能反驳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巷口那个夜晚,他挡在她身前时挺拔却透着戾气的背影;想起他捏着她下巴问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恶劣的复杂神色;

想起他扔过来的竞赛真题上,那些绝非“蒙”能做出的、清晰的解题步骤痕迹;也想起他数学卷上那131分的成绩——或许有运气成分,但绝不可能全是水分。

她甚至……有些荒谬地想起他她叫“哥哥”时,那微微上扬的、带着点恶劣却奇异地不让她感到真正恐惧的嘴角。

他不是她们口中那样……不堪。

这个念头浮现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笃定,让苏荷愿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替他辩驳?他的名声好坏,与她何?

可是,听着那些带着偏见和轻慢的窃窃私语,看着旁边那个被灰尘覆盖的空座位,苏荷愿忽然觉得,如果她现在提交调座申请,好像……就真的坐实了那些议论,默认了自己也认为他是个需要避开的“麻烦”。

好像她和其他人一样,因为那些流言和表象,就急于和他划清界限。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转学来南城,是为了摆脱过去那种被孤立、被标签化的状态,是为了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按照自己的意愿和节奏去生活、去成长。

如果现在,仅仅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议论和一个捉摸不透的同桌,就轻易改变自己的选择,那和过去的逃避,又有什么分别?

笔尖在草稿纸上那个“调”字上重重划了一道,几乎将纸戳破。

然后,她将它整个涂黑,覆盖,直到再也看不清原来的笔画。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就在此刻响起,尖锐而突兀,打断了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纷乱思绪。

苏荷愿合上单词书,将它和其他书本整齐地摞在一起。动作不疾不徐。

前排的女生又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咱俩一起,我保证不吵你学习!”

苏荷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暂时……不打算调座位。”

女生愣住了,脸上的期待瞬间转为错愕,甚至有一丝不解:“为什么啊?跟他坐一起有什么好的?天天人都见不着……”

苏荷愿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说,“就是觉得……暂时这样,也挺好。”

说完,她不再看女生惊讶的表情,站起身,拿起水杯,走向教室前方的饮水机。

经过讲台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小白板上那行刺目的红字——“座位调整申请”。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接水,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口,升起袅袅白气。她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头顶光灯冷白的光。

心里那个刚刚做出的决定,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终于沉底,带来一阵奇异的、带着轻微冒险感的踏实。

不调了。

至少,这次不调。

就看看这个空座位的主人,这个考了年级188名却消失无踪的同桌,这个在别人口中“水分很大”的陆净朝,到底还会带来什么样的“意外”。

也看看她自己,在这份主动选择的“不确定”旁边,能否真的守住内心的平静,走稳自己想要的路。

窗外,秋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明亮地洒满了走廊。远处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清脆而富有活力。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而她的同桌,依旧缺席。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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