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落地的声音很轻，闷闷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这过分安静的书店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苏荷愿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弯腰欲捡的姿势，指尖离书脊只有几厘米，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再前进分毫。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净净，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鸣响，和心脏失序般、沉重又急促的跳动。
掉落的书，惊动了不远处正在轻声交谈的两人。
白裙女孩率先转过头来。她看起来和苏荷愿年纪相仿，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柔和，长发如瀑，气质温婉。
她怀里抱着几本包装精美的艺术画册，目光落在苏荷愿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随即化为礼貌的、略带询问的微笑。
而站在她身侧的陆净朝，也跟着转过了视线。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地上那本散文集，然后，才缓缓上移，落在了苏荷愿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书店昏黄的光线，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
只是在看清是她的刹那，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诧异？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她无法捕捉，更无从解读。
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似乎都停止了飘舞。
苏荷愿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烫，血液重新涌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轻微的麻意。
她想移开视线，想弯腰去捡那本该死的书，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或者脆转身离开。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那道平静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陆净朝？”白裙女孩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她看了看僵立的苏荷愿，又看了看旁边的陆净朝，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探究，“你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和天然的亲和力，却让苏荷愿心里那弦绷得更紧了。
陆净朝这才像是回过神，目光从苏荷愿脸上移开，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女孩的问题。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苏荷愿，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本散文集。
他的手指修长净，捏着书脊，随意地掸了掸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直起身，将书递向她。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随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礼貌。
距离近了，苏荷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微带压迫感的气息，混合着书店里陈旧的纸张味道。她甚至能看到他黑色T恤领口下，那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她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本书。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一触即分，带着微凉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谢谢。”她的声音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陆净朝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落回身边的白裙女孩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走吧。”
白裙女孩对苏荷愿礼貌地笑了笑，点点头，跟着陆净朝转身，朝柜台的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一个挺拔冷峻，一个纤细温婉，并肩而行，在昏黄的光线和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显得异常和谐，也异常……刺眼。
苏荷愿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散文集，冰凉的硬质封面硌着掌心。她看着他们走到柜台前，看着陆净朝将手里的大部头放在台面上，看着白裙女孩轻声细语地和柜台后的老爷子说着什么，看着他侧耳倾听，偶尔点一下头。
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胀，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尖锐的酸涩。
原来……他真的有约。
对象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出众、气质如此相配的女孩。
这个认知，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探寻过的角落。
“小愿？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半天！”
夏白的声音忽然从另一排书架后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她探出头，看到苏荷愿站在那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注意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书本，“怎么了？找到什么好书了？咦，你脸色怎么有点……”
夏白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顺着苏荷愿怔然望去的方向，也看到了柜台前那对身影。
“……”夏白下意识地句粗口，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陆净朝和白裙女孩，又看看脸色不对劲的苏荷愿，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一把拉住苏荷愿冰凉的手腕，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带着点懊恼，“走走走，我们快走！叶星野在外面等我们呢！”
苏荷愿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才找回一点力气。她最后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陆净朝似乎正在扫码付款，侧脸对着这边，神情专注，并未注意到她们的离开——然后，任由夏白将她拉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荒岛”。
重新回到阳光灿烂、人声喧闹的巷子里，午后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却吹不散心头那层骤然笼罩下来的阴霾。
叶星野果然等在门外不远处的树荫下，看到她们出来，尤其是看到苏荷愿明显不对劲的脸色，温和的脸上露出关切：“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夏白抢先回答，语气有些急促，“就是里面太闷了，小愿可能有点头晕。我们走吧？不是说还要去别处逛逛？”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挽着苏荷愿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勒人，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支持和急切想要逃离的讯号。
苏荷愿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手里那本散文集，被她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攥紧，坚硬的边角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叶星野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体贴地说：“那去前面街心公园坐坐吧，那边有长椅，通风也好。”
三人沉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荡然无存。夏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担忧地不时看看苏荷愿。
苏荷愿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陆净朝和那个女孩……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
那个白裙女孩看他的眼神，和他并肩而行的姿态，还有那声自然的“陆净朝”……一切迹象都表明，他们很熟稔。
所以，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疏离冷漠。他也会和别人一起逛书店，会耐心地听对方说话，会……陪对方买书。
那他之前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巷口的“解救”、体育课的挡球、送来的水和湿巾、还有昨晚那张莫名其妙的猫照片——又算什么？
一时兴起的逗弄？无聊时的消遣？还是……她真的像夏白开玩笑说的那样，对他而言，“不太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的似乎不止她一个。
这个发现，让心里那股陌生的酸涩感，陡然变得尖锐而清晰起来。甚至盖过了最初的震惊和窘迫。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起伏，讨厌这种因为别人的一举一动而心神不宁的状态，更讨厌……此刻心里这种清晰的、名为“在意”甚至“失落”的感受。
“小愿，”夏白终于忍不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那个女生……你认识吗？”
苏荷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认识。”
“那陆净朝他……”夏白欲言又止。
“跟我没关系。”苏荷愿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快，也生硬了一些。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是啊，跟她没关系。
陆净朝和谁在一起，做什么，是他的自由。他们只是同桌，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在意，去失落，去……感到难过。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心里那点尖锐的情绪，迅速冷却、沉淀，化作一片更加沉重、也更加冰冷的空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有些发僵的脊背，松开了紧握书卷的手。掌心被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我没事，”她转向夏白和叶星野，努力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尽管嘴角有些僵硬，“就是刚才有点闷，现在好多了。我们……还逛吗？”
夏白看着她强撑的笑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用力点头：“逛！当然逛！说好了要玩一下午的！走，叶星野，带路！”
叶星野温和地笑了笑：“好，前面公园里有片湖，风景不错，可以去看看。”
三人继续前行。阳光依旧明媚，街巷依旧热闹。
苏荷愿跟在夏白和叶星野身后，目光却不再流连于周围的景致。她只是沉默地走着，手里那本从“荒岛”带出来的散文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掌心，也烫着她的心。
而书店里那个昏黄的角落，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还有陆净朝捡起书递给她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已经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周末午后的记忆里。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