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别跳……妈妈……”
念念在萧破天怀里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眼泪把衣领都浸湿了。
“念念。”萧破天轻轻拍她后背,“做梦了。爸爸在。”
念念睁开眼,瞳孔里还是散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看清眼前的人,小手死死攥住他衣角:“爸爸……我梦见妈妈……”
“梦是反的。”萧破天擦她脸上的泪,“妈妈没事。”
车子就在这时停了。
“默哥,到了。”青龙低声说。
萧破天抱着念念下车。
江景一号。江城最贵的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门卫躬身开门,大堂里灯火通明,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
念念缩了缩脖子,小手抓得更紧。
“这是哪儿?”她声音小小的。
“家。”
电梯直上顶层。
指纹锁“嘀”一声开了。
萧破天推门,按灯。
“啪。”
满屋亮堂。
念念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玄关比她住过的杂物间还大。客厅挑高六米,整面落地窗外,江景哗啦啦铺开,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沙发又大又软,茶几上摆着花。
屋里亮堂堂的,净净,暖暖和和。
念念脚往后缩了缩。
“会……会踩脏……”她小声说。
萧破天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直接蹲下,把她脏兮兮的鞋袜脱了——袜子破着洞,脚底黑乎乎的。
“不怕。”他把她抱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以后这儿就是念念家。念念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念念还是紧张。
小手搂着他脖子,眼睛却偷偷地、一点一点地看这个陌生地方。
太大了。
太亮了。
像电视里演的。
“爸爸……”她犹豫着问,“这屋……贵吗?”
萧破天愣了下。
“不贵。”
“那……”念念声音更小了,“房东叔叔……会不会赶我们走?”
萧破天喉咙发紧。
他抱着念念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念念看。”
江面上,游船慢悠悠地过。
“这一整层,”他说,“都是念念的。没房东。念念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念念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突然把小脸埋进他颈窝里。
不说话了。
萧破天抱着她上楼。
二楼,主卧。
床两米宽,床垫软得能陷进去。床头灯暖黄暖黄的。
萧破天把念念放床上。
床垫太软,念念晃了晃,吓了一跳。
“这是念念房间。”萧破天拉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小女孩衣服。裙子、裤子、外套,从春到冬,全齐了。全是新的,吊牌都没拆。
念念呆呆地看着。
她伸出小手,碰了碰最近那条碎花裙子的下摆。
布料软软的。
“我的?”她问。
“你的。”
她又碰了碰。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把手缩回来,在旧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怕手脏,弄脏新衣服。
萧破天看见了。
没说话。
只是拉开衣柜另一侧。
里面是叠好的内衣裤、袜子,全是棉的,柔软的。
最下面抽屉,萧破天拉开。
念念眼睛又瞪大了。
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发卡、头绳,还有几个毛绒玩偶。
“也是念念的。”萧破天说。
念念伸手,拿起一个蝴蝶发卡。
塑料的,翅膀亮晶晶的。
和她丢的那个……很像。
她紧紧攥在手里。
“洗澡,好不好?”萧破天问。
念念点头。
浴室里,萧破天试好水温,放浴缸水。
念念站在旁边,小手绞着衣角看他忙。
水放好了。
“念念自己洗?”萧破天问。
念念点头,脸有点红。
“爸爸就在外面。”萧破天退到门口,带上门。
念念慢慢脱下那身脏衣服。
衣服脱下来,灰尘簌簌往下掉。
她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小女孩,瘦得肋骨一凸出来。手臂上、口上、背上,全是疤。
新的旧的,深的浅的。
像爬满了蜈蚣。
念念盯着手臂上最深的那个烫伤疤。
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喃喃地,像说梦话:“那个叔叔说……烫一下……就不想妈妈了……”
她猛地捂住嘴。
眼睛瞪大。
门外,萧破天靠在墙上,听见这句,眼神瞬间降到冰点。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能吓到孩子。
浴室里传来水声。
念念爬进浴缸,把自己缩成一团。
热水漫过身体。
很暖。
十分钟后,门开了。
念念裹着浴巾出来,穿着新睡衣——淡粉色,有小熊图案,很合身。
头发湿漉漉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
萧破天拿起毛巾给她擦头发。
念念乖乖站着。
擦了,又拿吹风机。
“嗡嗡”声响起。
念念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暖风吹在头发上,痒痒的,暖暖的。
“爸爸,”她突然小声问,“这些疤……会一直有吗?”
萧破天手一顿。
“不会。”他说,“爸爸找最好的医生,让它们消失。”
“那……”念念低下头,“妈妈身上的疤……也能消失吗?”
萧破天手停了。
吹风机还在嗡嗡响。
“妈妈身上,”他声音发紧,“也有疤?”
念念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梦见……妈妈身上好多疤……她在哭……”
萧破天关掉吹风机。
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念念,”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告诉爸爸,你还梦见什么了?”
念念咬着嘴唇。
“妈妈……站在很高的地方……”她声音发抖,“有人推她……她掉下去了……”
萧破天心脏猛地一缩。
他把念念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不怕。”他说,“梦是反的。妈妈没事。”
念念把脸埋在他肩上。
不说话了。
回到卧室。
萧破天给念念盖好被子。
“爸爸就在隔壁。”他说,“门开着,念念有事就叫。”
念念点头。
萧破天关了主灯,只留床头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温馨。
他走到门口,回头。
念念已经闭上眼睛,小手抓着被角,呼吸慢慢平稳。
萧破天轻轻带上门。
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他在客厅坐下,看着窗外江景。
脑子里全是念念的话——
“烫一下就不想妈妈了。”
“妈妈身上好多疤。”
“有人推她……”
他拿起手机,给青龙发信息:“加急查两件事:一,谁对念念用过刑;二,晚秋失踪前,最后出现在哪儿。”
发完,他起身,准备去客卧。
走到念念房门口时,顿了顿。
轻轻推开门,想看看她睡得怎么样。
床上,念念蜷缩着,被子盖得好好的。
萧破天走近,想帮她掖被角。
手碰到枕头时,顿住了。
枕头下面,有东西。
硬硬的,一小块。
他轻轻掀开枕头。
半个硬馒头。
已经裂了,表面长着细小的霉点。
是念念从杂物间带出来的。
她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萧破天看着那半个发霉的馒头。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把馒头轻轻拿起来。
握在手里。
碎屑从指缝漏出来,掉在地板上。
他突然明白了——
念念不是“藏”起这半个馒头。
她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在她心里,这个漂亮的新家,这些新衣服,这个“爸爸”……都可能像以前的“爸爸”一样,某天突然消失。
所以她必须藏点吃的。
必须保证自己饿不死。
这是五年流浪生活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萧破天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床沿上。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他,小声问:“爸爸……你是不是……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