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天抱着念念,一步一步走向胖头鱼。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可每一步落下,周围那些连滚带爬往外逃的人,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逃窜的动作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抻着脖子往这边看,眼里全是惊恐。
没人敢动。
没人敢出声。
整个菜市场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胖头鱼痛苦的抽气声。
嗒。
嗒。
嗒。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市场里回响。
念念缩在萧破天怀里,小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敢往外看。她能感觉到这个叔叔的身体很硬,很稳,抱着她的手臂像铁箍,却又不勒疼她。
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叔叔身上,有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闻过。
萧破天在胖头鱼跟前站定。
胖头鱼瘫在碎玻璃和酱油醋混合的污水里,半边脸塌陷下去,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
还活着。
但也就只剩一口气了。
萧破天低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团垃圾。
“刚才,”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哪只手,碰的她?”
胖头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可一张嘴,血就往外涌。
萧破天等了三秒。
没等到回答。
他抬起脚。
军靴的鞋底,踩在胖头鱼右手的手腕上。
很慢。
一点点往下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胖头鱼身体猛地一弓,眼睛骤然瞪大,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惨嚎:“啊——!!!”
声音凄厉得像被捅穿脖子的猪。
念念吓得浑身一抖,小手抓得更紧了。
萧破天没停。
脚底碾了碾。
胖头鱼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疼晕过去了。
手腕那片,已经彻底变形,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混着血。
周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破天收回脚,没再看胖头鱼一眼,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蟑螂。
他抱着念念,转身。
看向缩在摊位后面、面无人色的几个菜贩子。
目光,落在卖豆腐的刘婶身上。
刚才,只有这个女的,脸上露出过不忍的表情。
刘婶被他一看,腿一软,“扑通”坐倒在地,结结巴巴:“大、大哥……不关我的事啊……我真不知道……”
“她。”萧破天打断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念念,“住哪儿?”
刘婶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连忙指向市场最深处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里面……最里头那间……堆放杂物的棚子……她、她就在那儿……”
萧破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巷子口堆满了烂菜筐和垃圾袋,苍蝇嗡嗡乱飞。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刘婶:“谁在照顾她?”
“没、没人……”刘婶声音发颤,“就她自己……她爸走了快一年了……一开始我们街坊还轮流给口吃的……后来……后来……”
后来就不给了。
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但萧破天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翻涌着某种沉痛的东西。
“她爸爸,”他声音压得很低,“叫什么名字?”
刘婶摇头:“不、不知道……那男的很少露面,也不跟人说话……就知道姓林……我们都叫他林瘸子……左腿有点跛……”
姓林。
萧破天心脏猛地一跳。
晚秋也姓林。
“她妈妈呢?”他又问,声音更紧了。
刘婶还是摇头:“没见过……听林瘸子提过一嘴,说孩子妈……早没了。”
早没了。
三个字,像三针,扎进萧破天耳朵里。
他抱着念念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念念被勒得有点疼,小声哼了一下。
萧破天立刻放松力道,低头看她。
念念也正仰着小脸看他。
大眼睛里还噙着泪,可眼神清澈,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叔叔,”她小声问,“你认识刘吗?”
萧破天摇摇头。
“那……”念念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认识我妈妈吗?”
萧破天喉咙发。
他看着念念的眼睛,看着她眉梢那块月牙胎记,看着她瘦得脱形的小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你妈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叫什么名字?”
念念眨眨眼。
想了很久。
然后,她皱着小眉头,很努力地回忆,断断续续地说:
“爸爸说……妈妈叫……林、林晚秋……”
“爸爸还说……妈妈的名字……是晚上秋天的意思……很好听……”
“爸爸让我……要记住妈妈的名字……不能忘……”
林晚秋。
晚上秋天的意思。
萧破天整个人僵住了。
抱着念念的手臂猛地一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低头,死死盯着怀里孩子的小脸,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眉梢的月牙胎记,移到那双像极了晚秋的眼睛,再到小巧的鼻子,微微发白的嘴唇……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念念的衣领内侧。
那里,靠近锁骨的边缘,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绣得歪歪扭扭的小字——
“秋”。
针脚很乱,线头也没收好,黄色的丝线在洗得发白的布料上,几乎看不清。
可萧破天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晚秋的绣工。
晚秋总喜欢在衣服里衬绣个小字,说是做记号。可她手笨,永远绣不平整,针脚总是歪的,线头总是露在外面。
萧破天记得,晚秋怀念念三个月的时候,还笑着拿过一件小衣服,说要提前绣好。他当时还笑她,说孩子还没出生,急什么。
晚秋说:“就要绣。万一……万一我以后不在了,孩子看见这个字,就知道妈妈爱她。”
后来……
后来那件小衣服,和晚秋一起失踪了。
可现在……
现在这个“秋”字,出现在念念的衣领上。
绣在洗得发白、明显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上。
轰——!
世界真的塌了。
萧破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念念瘦小的肩窝里。
浑身都在抖。
剧烈地颤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
滚烫的,汹涌的,瞬间浸湿了念念单薄的衣衫。
念念感觉到脖子里的滚烫。
那是眼泪,好多好多。她有点慌,这个叔叔哭得好厉害,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想起爸爸走的那天晚上,也这样抱着她哭,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伸出小手,在萧破天颤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在安抚。
“叔叔……”她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和不安,“你……你哭了吗?”
萧破天没回答。
他只是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五年了。
第一次流泪。
为晚秋。
为念念。
为他错过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念念……爸爸……爸爸来晚了……”
念念僵住了。
她小小的身体,在萧破天怀里,一点点绷紧。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头。
看着萧破天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沉痛到极致的表情。
然后,她小声地,怯怯地,说出了一句让萧破天心脏骤停的话:
“叔叔……你认错人了……”
“我爸爸……早就死了。”
萧破天脸上未的泪痕瞬间冻结。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有些僵硬。脸上的悲痛还没褪去,眼底却已翻涌起某种骇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抱着念念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谁,”他的声音嘶哑,却冷得像冰,“告诉你,爸爸死了?”
念念被他眼里的寒意吓得往后一缩,小嘴扁了扁,差点又哭出来:“是……是爸爸自己说的……他走那天晚上……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