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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林知许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陌生号码,短信:"透析液在楼下便利店,我买的,最后一箱。别问为什么知道,问就是节目组的资料。"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凌晨四点,便利店,透析液。他买的,最后一箱,他知道她需要,他知道她快用完了,他知道她昨天在客房里检查过库存,发现只剩两天的量。

她应该问"你怎么知道",应该怀疑,应该警惕。但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怀疑。她起床,套上外套,牛仔裤,帆布鞋,没有化妆,右眉尾的痣暴露在凌晨的路灯下,像某种她无法隐藏的、真实的标志。

便利店在别墅区外,步行十分钟,二十四小时营业。她走进去,看见门口堆着的纸箱,某品牌腹膜液,她常用的型号,最后一箱,确实是他说的。收银台后站着店员,打瞌睡,没有抬头。

她搬起箱子,很重,透析液是液体,一箱十二袋,每袋两升。她的腹部有管子,不能搬重物,医生说过,但她没有别人可以叫。红姐不会来,助理睡了,场务不会理她,江叙白——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短信里说的"别问为什么知道"。

她搬起箱子,走出门,腹部管子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不疼,但像某种警告。她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她无法摆脱的、孤独的形状。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糖糖姐,这么晚还出门啊?"

三个女孩,从阴影里走出来。和十二年前一样,和商场后台那个喊"装嫩"的男人一样,和她在剧组、在机场、在无数个公共场合遇见的一样。她们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像某种武器,像某种她无法反抗的、公众的暴力。

"我们等你很久了,"领头的女孩说,指甲上没有水钻,是普通的粉色,像某种廉价的模仿,"听说你参加了恋综,想翻红?我们帮你啊,直播澄清,怎么样?"

"澄清什么?"

"澄清你是个骗子,"女孩笑,"童年回忆,白月光,过气童星的挣扎,都是剧本。我们帮你揭穿,怎么样?"

手机镜头推近,她看见自己的脸在屏幕里,浮肿的,没有妆的,右眉尾的痣像一颗泪滴。她想起红姐说的"黑红也是红",想起导演说的"越惨越好",想起母亲说的"别把自己变回去"。

但她已经变回去了。在凌晨四点,在便利店门口,在搬着透析液的时候,她变回了十二岁,变回了被堵在教学楼后巷的那个女孩,变回了等待有人推下楼梯、然后转学离开的那个女孩。

"我没有剧本,"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只是想让我妈活着。"

"好感动哦,"女孩笑,手机镜头晃了一下,"那你说,江叙白是不是也是剧本?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他是不是你的金主?"

"不是。"

"那是什么?"

她停顿。是什么?是同桌,是保护者,是推下楼梯的人,是转学离开的人,是叫她"林老师"的人,是塞纸条的人,是仰头望窗口的人,是工具房里说"爱你"的人。这些是什么?她分不清,像在雾里,像在十二年前的雨天,像在他推下楼梯之后、她数到十之前的那段时间。

"我不知道,"她说,最终,"我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女孩笑,走近一步,"那我们就帮你想想。说'江叙白是我的金主,我陪他睡才能上节目',我们就让你走。"

她看着她们。三个女孩,和十二年前一样,和那个推他下楼梯的陆野一样,和无数个她无法反抗的、公众的暴力一样。她应该说什么?说"是",换取离开?说"不是",承受更多的羞辱?

她闭上眼睛,数到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还在。在工具房里,在仰头望窗口的地方,在短信里,在燕麦袋上,在戒指的描述里。他还在,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能不能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不会再次推下楼梯、再次转学离开。

她数到十,睁开眼睛。她们还在,手机镜头还在,羞辱还在。

"我数到十了,"她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还在吗?"

"什么?"女孩愣住。

"没什么,"她说,"我不会说的。你们想拍就拍,想发就发。但我不说。"

她搬起透析液箱子,准备走。她们拦住她,推了她一把,箱子砸在地上,一袋透析液破裂,透明的液体流出来,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东西。

"捡起来,"女孩说,"说'江叙白是我的金主',然后捡起来。"

她看着地上的液体。两升,够母亲用一天,现在流进下水道。她弯腰,去捡,腹部管子传来剧烈的拉扯感,疼,像某种她无法忽视的、身体的警告。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三。"

一个声音接话,从阴影里传来。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个站姿,那个声音,那个"数到十"的暗号。她闭上眼睛,像十二年前那样,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等待他完成这个咒语。

"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睁开眼睛。阴影笼罩下来,江叙白从便利店侧面现身,黑色卫衣的帽子罩住半张脸,是监控死角拍不到的角度。他把她拉进身后,右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小知了,闭眼。"

那是他们的暗号。危险来临时,他让她闭眼数到十,他就会解决一切。

她数到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睁开眼时,三个女孩已经散去,像某种被驱散的、公众的暴力。只剩他站在逆光里,像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像工具房里说"爱你"时一样,像仰头望窗口时一样。

但他的手在抖。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温度很高,抖得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他的脆弱。

"江老师,"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短信,"他说,没有放下手,还捂着她的手,"我发的。我跟着你,从别墅出来,一直跟着。"

"为什么?"

"因为,"他说,声音也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苏晚的人跟踪你,我知道她们会找麻烦,我知道——"他停顿,像某种承认,像某种他终于暴露的、无法控制的、保护欲,"我知道我不能让你再数到九十遍十秒,然后等到的是伤害。"

她看着他。他的手还在抖,还在捂着她的眼睛,像某种他无法放下的、最后的壁垒。

"你可以放下手了,"她说,"我数到十了,我还在。"

他放下手。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像十二年前的老槐树,像他说"等我回来"时的表情,也像他现在、终于、不再掩饰的、某种恐惧。

"她们走了,"他说,"但会回来,会拍视频,会剪辑,会造谣。你搬透析液的画面,会被说成'深夜私会',会被说成'金主证据'。我需要你——"

他停顿,像在等待某种安全,某种她看不见的、镜头之外的时刻。

"——我需要你,"他说,"跟我走。不是回别墅,是去我的地方,横店附近的公寓,没有镜头,没有苏晚,没有节目组。你可以照顾你母亲,可以远离这些,可以——"

"可以躲起来,"她说,打断他,"像十二年前那样?你转学,我躲起来,我们都不面对,然后等时间过去,等记忆模糊,等'小知了'变成'林老师'?"

他僵住。像某种被刺中的、他的软肋,像某种他无法反驳的、她的质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她说,声音提高,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积压的情绪,"还是保护你自己?叫我'林老师',说'请自重',吃苏晚的三明治,让我搬透析液,然后在我被围堵的时候出现,让我感激你,让我依赖你,让我——"

她停顿,像某种她无法说出的、更深的恐惧。

"——让我,"她说,最终,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让我再次相信,数到十,你还在。然后等你再次转学,再次离开,再次让我数到九十遍十秒,等到的是'别打听'。"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海,像十二年前的老槐树,像他说"等我回来"时的表情,也像他现在、终于、不再掩饰的、某种绝望。

"我不会再转学,"他说,"不会再离开,不会再让你'别打听'。我会在这里,在镜头前,在苏晚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说'她是小知了,我认识她十二年,我爱她'。但——"

他停顿,像某种承认,像某种他终于暴露的、无法控制的、现实。

"——但,"他说,"如果我这样说,资本会撕碎你。苏晚会买更多黑稿,对家会放更多料,你母亲的手术费会被冻结,你的复出会被阻断,你会变成'碰瓷顶流的心机女',而不是'童年回忆的过气童星'。我会保护你,但我的保护会伤害你。这是我学到的,十二年来,我学到的。"

她看着他。透析液在地上流,透明的,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东西。他的手还在抖,还在空气中,像某种他无法放下的、想要触碰她的欲望。

"那你想怎样?"她问。

"我想,"他说,像某种他练习过很多遍的、最终的方案,"我想让你自己选。跟我走,躲起来,等我处理好一切,资本、苏晚、对家,等我强大到能保护你,不让你受伤。或者——"

他停顿,像某种他无法说出的、更深的恐惧。

"——或者,"他说,"你自己走。回别墅,继续录制,继续演'林老师',继续数羊,继续不回应。我会继续塞纸条,继续仰头望窗口,继续煎糊蛋,直到你相信我,或者直到你明确告诉我,你不愿意。"

和工具房里一样的话。但这次,他的声音更轻,像某种他无法确定的、她的选择。

她看着他。凌晨四点,便利店门口,透析液在地上流,三个女孩可能还在附近拍摄,苏晚的人可能还在跟踪,节目组可能还在监控。她应该选什么?跟他走,躲起来,等他处理好一切?还是自己走,继续演,继续数羊,继续不回应?

她想起母亲说的"别把自己变回去"。但她也想起工具房里他说的"学习脆弱,学习暴露,学习在你数到十之后,依然还在"。

她弯腰,捡起破裂的透析液袋子,透明的液体流进下水道,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时间的流逝。

"我自己走,"她说,最终,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回别墅,继续录制,继续演'林老师'。但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

她停顿,像某种她无法说出的、更深的承认。

"——是因为,"她说,"我需要自己数到十,然后让自己还在。不是因为你还在,是因为我自己还在。这是我学到的,十二年来,我学到的。"

她搬起箱子,破裂的袋子在底部,液体渗漏,像某种她无法隐藏的、伤口。她转身,走回别墅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承认。

但她在心里数到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还在。在便利店门口,在凌晨四点,在她说"我自己走"之后,在她没有回头之后,他依然还在。她没有看见,但她知道,像某种她无法解释的、感应。

她走回别墅,上楼,进客房,锁门。腹部管子传来轻微的疼痛,像某种她无法忽视的、身体的记忆。她换液,消毒,连接,引流,灌注,机械的重复,占据思维。

门缝下没有纸条。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他可能还在便利店门口,可能在回别墅的路上,可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监控死角的地方,仰头望着她的窗口。

她躺在床上,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十七只时,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我数到六百了,你还在。我会继续数,直到你数到十,让我还在。"

她没有回复。但她把短信截图,保存,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燕麦袋,纸条,短信,戒指的描述,所有这些细节,像某种拼图,像某种她解了十二年、现在终于看清的图案。

她数到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还在。在短信里,在便利店门口,在凌晨四点,在她说"我自己走"之后。还在。

这就是便利店。这就是凌晨四点。这就是她卖五十万要演的戏——在镜头前,假装只是"林老师"和"江老师",假装只是"童年回忆"的消费,假装没有在凌晨四点、在便利店门口、在他捂住她眼睛的时候,相信他还在。

但短信在手机里,截图在相册里,他在某个地方,数到六百,等她数到十。这就是第五章,这就是心动信号,这就是她和他之间、隔着透析液和凌晨四点、唯一能进行的、关于爱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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