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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林知许在商场后台数到第十七只羊的时候,听见了那声喊。

"糖糖都三十了还装嫩!"

声音不大,刚好够穿透廉价的隔音板,像一针,精准地扎进她耳膜。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继续往脸上扑粉——舞台妆要厚,灯光吃色,镜头更吃。粉扑第三十七下,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圆脸,杏眼,右眉尾有一颗小痣。这颗痣以前被化妆师夸过"有记忆点",现在被遮在粉底下面,因为"显老"。她二十八岁,但镜子里的人可以是十八岁,也可以是三十八岁,取决于打光角度和后期修图。

"糖糖姐,"助理小跑进来,"还有三分钟。"

"知道了。"

她把粉扑扔回化妆包,站起来。蓬蓬裙的裙撑刮到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条裙子是租的,199块一天,押金五百。她想起上个月在直播间卖过的仿款,评论区说"和正品一模一样",她回复"亲眼光很好呢",然后对着正品官网图发呆到凌晨。

正品是某高奢品牌三年前的款,苏晚穿过。苏晚穿着它坐在沙发正中央,香槟色,卷发垂在锁骨处。那是三天后的事,但林知许已经提前看见了——在红姐发来的节目资料里,在"其他嘉宾介绍"那一页。

"糖糖姐?"

"来了。"

她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走出去,鞋跟是塑料的,走路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商场中庭搭了临时舞台,背景板写着"童年回忆——与糖糖共度六一"。今天是六月一,她二十八岁零四个月,但海报上的她是十岁,扎着羊角辫,举着粘知了的竹竿。

音乐响起。《家有糖糖》的主题曲,她唱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跑调。但今天的音响有问题,低音太重,震得她腔发麻。她看见台下的人群,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有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有面无表情刷手机的保安。

还有那个喊"装嫩"的男人,站在第三排,啤酒肚,秃顶,穿着她直播间卖过的T恤——59块两件,包邮。

她笑着鞠躬:"谢谢支持。"

下台时她在消防通道里呕了十分钟。没有东西可吐,早上只喝了一口水,因为蓬蓬裙的腰封太紧。呕是身体的记忆,十岁那年第一次登台,她也这样吐过,父亲拍着她的背说:"知许,这是紧张,紧张说明你在乎。"

父亲死了十四年了。

"糖糖姐,"助理递来水,"红姐电话。"

她没接,靠在墙上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十七只时,手机震动。红姐的微信,语音转文字:"结束后直接来公司,有急事。"

她回:"好。"

然后继续数羊,数到第三十只,才感觉腔里的震颤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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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姐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七层,落地窗对着东五环的雾霾。林知许到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廉价的橘红色,像她直播间卖的夕阳灯,29块9,三档调色。

"坐。"红姐没抬头,正在看iPad。

林知许坐下。沙发是皮质的,夏天粘大腿。她穿了一条牛仔裤,后台换的,蓬蓬裙塞在背包里,等会儿要还。

"今天卖了多少?"

"什么?"

"问你直播带货,"红姐终于抬头,"上个月,那款仿款裙子,你卖了多少件?"

"……三千多件。"

"提成多少?"

"八千块。"

红姐笑了,那种笑不达眼底,像面膜了之后的紧绷感。她把iPad转过来,屏幕上是某档综艺的介绍:《心动信号》,明星素人恋爱真人秀,S+级。

"知道这档节目吗?"

"……知道。"

"苏晚是观察嘉宾,"红姐说,"江叙白是神秘男嘉宾。顶流影帝,下凡体验素人生活,噱头十足。"

林知许的手指掐进牛仔裤的破洞边缘。那个洞是本来就有的,不是磨破的,29块9的牛仔裤,破洞是设计的一部分。

"节目组要一个'童年回忆',"红姐继续说,"国民闺女,过气童星,长残了但还在努力——这是他们的原话。我觉得你合适。"

"我不合适。"

"为什么?"

"我……"林知许顿了顿,"我不会谈恋爱。"

红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出后面的磨牙。"不需要你真谈,"她说,"需要你演。演一个渴望爱情但不敢靠近的过气童星,演得越惨越好,黑红也是红。"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摔在茶几上。A4纸,很厚,砸下去有声音。

"五十万,税后。够你妈手术费了。"

林知许没有动。

她想起三天前,医院走廊,透析科。母亲躺在移动床上,腹部着管子,透明的液体在袋子里晃荡。医生说:"肾源有,但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五十万。医保报一部分,你们先筹。"

她尝试过了各种工作:直播带货,为新开业的商场助阵,在网剧中跑龙套,甚至远赴横店客串群演——扮演一位没有台词的宫女丙,镜头匆匆扫过她的脸庞,最终可能在这部戏的剪辑中被剪掉。那部戏的男主角是江叙白,但她从未有幸见过他,她的戏份被安排在B组,而他在A组拍戏。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妈病了,"红姐坐下,点烟,"我知道你需要钱,我知道你会答应。所以别装清高,签字,或者继续卖你的仿款裙子,卖到你妈等不到肾源。"

烟味飘过来,林知许想咳嗽,忍住了。

她拿起合同,翻到签字页。甲方是某视频平台,乙方是空白,等着她写"林知许"三个字。不是"糖糖",是林知许——合同上写的是本名,她差点不认识这三个字。

"有件事,"红姐吐烟圈,"江叙白那边,你别主动蹭。节目组会安排互动,你配合就行。顶流的粉丝惹不起,你挨骂可以,别连累节目。"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红姐笑,"你知道他十二年前认识你?"

林知许的手指僵住。

"我查过你,"红姐说,"童星出道,父亲病逝,母亲纺织厂工人。初中转学记录,北京八中,初二(3)班。同桌叫江叙白,后来转走了,他父亲跳楼,家里破产。你们那届学生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林知许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等了三个月,在老槐树下,静静地伫立,心中默数着时间的脚步,九十个十秒悄然流逝,仿佛是岁月在低语,等到的是他转学的消息。母亲说他父亲死了,他们家搬走了,让她别再打听。她躲在树下哭到昏厥,从此再也不粘知了。

但她不知道红姐知道。

"节目组不知道,"红姐说,"江叙白团队也不知道。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利用这个。"

"我不会……"

"你会的,"红姐打断她,"当你妈等不到肾源的时候,你会的。签字吧。"

林知许签了字。林知许,三个字,笔画很多,她写得很慢,像在完成一幅画。

红姐收走合同,说:"三天后录制,地址发你微信。带上你的故事,带上你的眼泪,带上你那套'长残了但还在努力'的劲儿。五十万,第一期录制结束就打款。"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声'装嫩',是我安排的。测试你的反应,不错,够隐忍。继续保持。"

门关上,林知许还在沙发上坐着。夕阳彻底掉下去了,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像无数只眼睛,看着她。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视频。响了很久,护工接的:"林姐睡了,刚换完液。"

"……好。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钱够了。"

"什么工作?"

"演戏,"林知许说,"老本行。"

挂断后,她打开背包,把蓬蓬裙拿出来。裙子是粉色的,带亮片,腰封上有污渍,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上一个租的人。她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穿这样的裙子,父亲在台下拍照,说"我们知许是明星了"。

现在她知道,明星和演员是不同的。糖糖和林知许是不同的。完美的和被爱的,也是不同的。

但她需要那五十万。

她把裙子叠好,放进归还袋。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十七层,很高,但她不怕高,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怕江叙白叫她"林老师",怕他不记得,怕他记得但假装不记得,怕她自己在镜头前崩溃,说出"我是小知了"那种话。

她数羊,从一只数到一百只。羊跳过栅栏,白色的,像一团一团的云。数到第一百零一只时,手机震动,红姐发来地址和一句话:"别带你的 dialysis 液,节目组会准备。"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红姐知道,红姐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知许已经学会了在陌生人面前换液,却还没学会在陌生人面前哭。这个技能,也许会在节目里用上。

也许不会。也许她会演得很好,演一个渴望爱情但不敢靠近的过气童星,演得越惨越好。然后拿到五十万,给母亲做手术,继续活下去。

她关掉手机,走进电梯。电梯里有广告屏,正在放江叙白的新剧预告。他穿着西装,眼神冷淡,说台词:"错过就是错过,说明不该属于我。"

她看着屏幕,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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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站在《心动信号》录制别墅的玄关处,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杆。

箱子里装着母亲透析用的腹膜液,三天份量。她特意跟护士学了换液作才敢离家,护士说"你手很稳,学得很快",她笑了笑没说话。手稳是因为从小拿惯了对讲机和场记板,十岁那年她就能自己看剧本、记走位,父亲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父亲那时还能笑,还能把"这碗饭"说得像祝福。

别墅客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她眼睛疼。导演组正在调试机位,女嘉宾们已经到齐——两位网红,一位小提琴家,还有苏晚。

苏晚坐在沙发正中央,香槟色长裙,卷发垂在锁骨处,正低头刷手机。林知许认出那是某高奢品牌的当季款,她上个月在直播间卖过仿款,199包邮,销量很好。

"神秘男嘉宾到了!"场务喊。

林知许下意识抬头。玄关处走进来一个男人,黑衣黑裤,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导演组故意制造悬念,让他站在逆光处。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轻,像有人捏住了她的喉咙。

那个站姿,左手兜、右肩微微下沉的习惯,她太熟悉了。十二年前,她每天放学都能看见这个背影。那时他总走在她前面三步,她说"江小叙你走慢点",他说"你腿短怪谁",然后放慢速度,却从未回头等她。

"请摘下口罩,和大家打招呼。"导演说。

他抬手,动作很慢。林知许在心里默念:不要是他,不要是他,不要是他。

口罩摘下,客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江叙白。

Billboard上俯瞰整座城市的脸,此刻正对着她,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江老师!"苏晚第一个站起来,香槟色裙摆扫过林知许的行李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您怎么来了?节目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她亲昵地挽住江叙白的手臂,指甲上的水钻闪闪发亮,"我们过三部戏呢,荧幕CP,你们看过吗?"

江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林知许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秒里,林知许看见他瞳孔收缩,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她也可能是看错了。因为下一秒他说:"体验派演员,来体验素人生活。"声音比电视里更低,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请多关照。"

"这位是林知许老师,"导演介绍,"童星出身,国民闺女糖糖。"

林知许伸出手:"江老师好。"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燥,温度很低,力道恰到好处地客气,像握任何一位初次见面的对象。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反应。

"林老师,"他说,"久仰。"

林老师。不是小知了。不是"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不是"你还粘知了吗",甚至不是"好久不见"。是林老师,久仰。

弹幕在监视器上疯狂滚动。林知许不用看也知道内容:"过气童星碰瓷顶流""糖糖长残了还好意思出来""这女的谁啊也配和江影帝握手"。她笑着收回手,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不疼,只是麻。

抽签配对环节,江叙白从竹筒里抽出一红绳,另一端系在林知许手腕上。导演组欢呼:"命中注定!"苏晚在旁拍手,水钻指甲在灯光下晃出刺眼的光:"好配哦,童年回忆。"

那声"您"和这句"配",像两针,一扎进林知许的二十八岁,一扎进她的十二岁。

当晚,她在客房里给母亲视频。母亲躺在病床上,背景是医院惨白的墙:"录节目累不累?别省钱,吃点好的。"

"不累,"林知许说,"大家都对我很好。"

挂断后她对着黑屏的手机发呆。窗外有人在打电话,是苏晚的声音,带着笑:"叙白哥哥住我对面?太好了,我带了胃药,他拍戏时落下的毛病……"

林知许拉上窗帘,打开行李箱里的透析液。碘伏擦在腹部接口处,凉得她打了个颤。她学会了在陌生人面前换液,却还没学会在陌生人面前哭。

手机震动,红姐发来消息:"今天表现不错,热搜第三,虽然是被骂上去的。保持这个状态,黑红也是红。"

她没回复,躺下数羊。数到第两百只时,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

她以为是节目组任务卡,捡起来却看见一行字:"燕麦在厨房第二个柜子,草莓味。"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又熟悉——十二年前,她总不吃早餐,他每天在书包里塞一包燕麦片,草莓味的,粉色包装。她以为他忘了。她以为只有她记得。

林知许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抚平,夹进手机壳里。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绅士风度,只是顶流对糊咖的施舍,只是节目效果。她不能想,不能猜,不能期待。她需要那五十万,她需要演好这个角色,她需要——

她需要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千只时,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是老槐树,十岁,她举着竹竿,他从树下仰头看她,说:"小知了,你摔下来我接着你。"

她说:"你接不住怎么办?"

他说:"那我陪你一起摔。"

梦醒了,天亮了,她在陌生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传来洗漱的声音。那是他的房间,苏晚说的,"叙白哥哥住我对面"。

她闭上眼睛,数到十。

他还在。在隔壁,在梦里,在十二年前的老槐树下。但她不能去找他,不能问他,不能承认自己是小知了。

至少现在不能。

她起床,换衣服,准备迎接第一天的录制。镜子里的她,圆脸,杏眼,右眉尾有一颗小痣。她没遮,就这样走出去。

这是林知许,不是糖糖。这是二十八岁,不是十岁。这是现实,不是梦。

但当她走进厨房,打开第二个柜子,看见那袋草莓味燕麦时,她知道,有些东西还没完。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不会完。

她拿起燕麦,又放下。最终,她泡了一碗,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苏晚在花园里跑步,香槟色运动装,身材完美。

而她穿着29块9的牛仔裤,膝盖上有破洞,吃着十二年前的燕麦,等一个不会叫她"小知了"的人。

这就是她的五十万。这就是她的重逢。这就是她的,心动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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