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顾天城的死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星辰站在院子里，听着陆寒琛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美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是出国了吗？”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出国了。但三个月前，她回来了。”
星辰的心一紧。
三个月前。
那时候爸爸还在。
“她回来什么？”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查你爸的事。”
星辰愣住了。
“查我爸？”
陆寒琛点点头。
“你爸病重的时候，她去医院看过他。那之后，她就开始查顾天城。”
星辰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美珍。
那个自称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
那个雇人撞了顾晏初的女人。
那个被她赶走的女人。
她回来什么？
她为什么要查顾天城？
“她现在在哪儿？”星辰问。
陆寒琛摇摇头。
“不知道。顾天城死的那天晚上，她去过顾家。之后就消失了。”
星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觉得是她的？”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但顾家的人，不这么想。”
星辰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陆寒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顾晏初的妈，报警了。她说周美珍有嫌疑。警察正在找她。”
星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晏初的妈？
那个她只见过几次的女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话也不多。
她报警了？
“晏初知道吗？”
陆寒琛点点头。
“知道。他刚才出去，就是去处理这件事。”
星辰的手微微发抖。
周美珍。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做过什么，她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身世真相的人。
如果她出事——
“我要去找她。”星辰说。
陆寒琛看着她。
“你知道在哪儿找吗？”
星辰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要试试。”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陪你。”
---
（二）
两人上了车，往城里开。
一路上，星辰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陆寒琛偶尔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星辰突然开口了。
“陆寒琛。”
“嗯？”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爸帮过我爸。”
星辰转过头，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陆寒琛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眼神深邃。
“还有呢？”
陆寒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值得。”
星辰愣住了。
这句话，五年前他说过。
五年后，他又说了一遍。
“陆寒琛——”
“别问了。”他打断她，“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星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谜。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
（三）
车开到了周美珍以前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城西的一片老小区里。
星辰下了车，看着那栋楼，心里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来过这里。
那时候，她是来找若溪的。
现在，她是来找周美珍的。
她走进楼道，爬上六楼。
站在那扇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人。
“没人。”她回过头，对跟上来的陆寒琛说。
陆寒琛看了看那扇门，皱起眉。
“等等。”
他走过去，伸手在门框上方摸了摸。
摸出一把钥匙。
星辰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陆寒琛没有回答。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星辰跟在他后面。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陆寒琛打开灯。
客厅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地上有一滩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洒的。
星辰走进去，四处看着。
突然，她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她拿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那个女人，是周美珍。
那个婴儿——
是她。
星辰的眼泪涌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周美珍抱着她的样子。
“星辰。”陆寒琛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星辰放下照片，走过去。
那是卧室。
陆寒琛站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
星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星辰收”。
---
（四）
星辰的手在抖。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星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不得不离开了。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有机会。
我是你小姨，不是你妈。当年你爸让我假扮你妈，是为了保护你。你的亲生母亲，是苏瑾。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你亲生母亲苏瑾，没有死。
她一直在。只是不能见你。
顾天城知道她还活着，一直在找她。他找你爸的麻烦，周建国，都是因为这个。他想用你，她出来。
星辰，她不是不想见你。她是不敢见你。她怕顾天城用你威胁她，怕你因为她受到伤害。
现在你爸死了，顾天城也死了。她可以出来了。
她让我告诉你，她在等你。
等你去见她。
地址在背面。”
星辰翻过信纸。
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是郊外的一个村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
苏瑾。
她的亲生母亲。
还活着。
一直在等她。
“陆寒琛，”她的声音沙哑，“送我去这个地方。”
陆寒琛看着那个地址，点点头。
“走。”
---
（五）
车往郊外开。
越开越偏，路越来越窄。
最后，车在一片农田边停下。
前面没有路了。
“只能走到这儿了。”陆寒琛说。
星辰下车，看着前方。
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
她往那个方向走去。
陆寒琛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村口。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旧的土坯房。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好奇地打量着。
星辰走过去，问一个老人。
“请问，苏瑾住在哪儿？”
老人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
“苏瑾？”他指了指村子的最里面，“那间，最里头那间。”
星辰道了谢，往里走。
走到最里头，她看到一间小小的土坯房。
门口种着一些花，开得正好。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背。
但那双眼睛——
星辰认出来了。
是苏瑾。
五年前在教堂里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的亲生母亲。
“星辰？”苏瑾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相信。
星辰看着她，眼泪涌出来。
“妈。”
苏瑾愣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星辰的脸。
“你……你叫我什么？”
星辰握住她的手。
“妈。”
苏瑾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星辰，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
“星辰，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星辰趴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十八年了。
从她出生到现在，十八年。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
（六）
那天晚上，星辰住在苏瑾的小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净，窗台上还放着几盆花。
苏瑾给她做了晚饭，简单的青菜豆腐，但星辰吃得很香。
吃完饭，两人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叫。
“妈，”星辰开口，“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吗？”
苏瑾点点头。
“一个人。”
“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我怕。”
“怕什么？”
苏瑾看着她，眼神复杂。
“怕顾天城。他知道我还活着，一直在找我。我怕他找到我，用你来威胁我。”
星辰的心揪紧了。
“他为什么要找你？”
苏瑾低下头。
“因为我知道他太多事。”
她顿了顿。
“你爸的公司，是他搞垮的。周建国，是他的。沈建国举报你爸，是他指使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他怕我说出去。”
星辰愣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苏瑾看着她。
“因为周建国死之前，来找过我。”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找你什么？”
苏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瑾站起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她把盒子递给星辰。
星辰大开。
里面是一个U盘。
“这是什么？”
苏瑾看着她，眼神复杂。
“周建国录的。他和顾天城所有的对话。还有顾天城和其他人的交易记录。足够让顾天城把牢底坐穿的东西。”
星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U盘。
如果当年有这个，爸爸就不会——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她问。
苏瑾的眼泪流下来。
“因为，”她说，“周建国让我等。”
“等什么？”
苏瑾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长大。”
---
（七）
那天晚上，星辰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瑾说的话。
周建国死之前，去找过苏瑾。
他把U盘留给她，让她等星辰长大。
等星辰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再把这个交给她。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事。”苏瑾说，“他说他知道自己不配做你父亲，但他希望，至少能帮你一次。”
星辰的眼泪流下来。
周建国。
那个她恨过的人。
那个害了她爸的人。
那个她以为十恶不赦的人。
原来，他也爱她。
只是他的爱，太笨拙，太晚。
---
（八）
第二天一早，星辰起床的时候，苏瑾已经做好了早饭。
“妈，”星辰坐下，看着那碗粥，“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瑾看着她。
“你问。”
“你爱我爸吗？”
苏瑾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爱。”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苏瑾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她说，“他爱的是周美玲。”
星辰的心揪紧了。
“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我不能破坏他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给他，然后离开。”
星辰的眼泪流下来。
“可你一个人，多苦啊。”
苏瑾笑了笑。
“不苦。只要你好，我就不苦。”
星辰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感情。
这个女人，为了她，孤独了十八年。
这个女人，为了她，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见人。
这个女人，爱她，比她想象的更深。
“妈，”她握住苏瑾的手，“跟我回去吧。”
苏瑾愣住了。
“回去？”
星辰点点头。
“回城里。跟我一起住。”
苏瑾的眼泪涌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星辰打断她，“你是我妈。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
苏瑾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良久，她点点头。
“好。”
---
（九）
星辰带着苏瑾回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顾晏初站在院子里，看见她们，快步迎上来。
“星辰，你去哪儿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看见苏瑾，愣住了。
“这位是……”
星辰看着他，笑了笑。
“我妈。亲生的。”
顾晏初愣住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连忙打招呼。
“阿姨好。”
苏瑾看着他，眼神温和。
“你就是晏初？”
顾晏初点点头。
“是。”
苏瑾笑了。
“星辰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顾晏初看向星辰。
星辰的脸红了。
“我哪有？”
苏瑾笑了笑，没说话。
顾晏初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阿姨，谢谢你。”
苏瑾愣住了。
“谢我什么？”
顾晏初看着她，认真地说。
“谢谢你，生了星辰。”
苏瑾的眼泪涌出来。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一直担心，星辰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受欺负。
现在她知道了。
有这个男人在，星辰不会受欺负。
---
（十）
那天晚上，顾晏初做了一桌子菜。
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着饭，聊着天。
月亮很圆，挂在半空中，洒下一地清辉。
星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温暖。
安心。
家的感觉。
“星辰，”顾晏初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星辰看着他。
“什么事？”
顾晏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妈说，她想见你。”
星辰愣住了。
顾晏初的妈？
那个报警抓周美珍的女人？
“她……为什么想见我？”
顾晏初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他说，“她想跟你道歉。”
星辰的心一紧。
“道歉？”
顾晏初点点头。
“顾天城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但她一直不敢说。她说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她想当面跟你道歉。”
星辰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女人。
那个温温柔柔、话不多的女人。
那个在顾天城背后，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
她不知道该不该见她。
但她知道，如果不见，这件事会一直卡在心里。
“好。”她说，“我去。”
顾晏初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你，星辰。”
星辰摇摇头。
“不用谢。她是你妈。”
---
（十一）
夜深了。
苏瑾回屋睡了。
星辰和顾晏初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晏初，”星辰开口，“周美珍的事，你怎么看？”
顾晏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不会我爸。”
星辰看着他。
“为什么？”
顾晏初想了想。
“因为她没有理由。”
星辰沉默了。
是啊。
周美珍为什么要顾天城？
她跟顾天城无冤无仇。
除非——
星辰的心猛地一缩。
除非，顾天城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关于她的。
关于苏瑾的。
关于那个U盘的。
“晏初，”她握住他的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顾晏初看着她。
“什么事？”
星辰深吸一口气，把U盘的事告诉了他。
顾晏初听完，脸色变了。
“你是说，周建国录了顾天城的罪证？”
星辰点点头。
“周美珍把这个U盘给了我妈。我妈现在交给我了。”
顾晏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星辰，这个U盘，你要怎么办？”
星辰看着他。
“你觉得呢？”
顾晏初想了想。
“如果里面的东西是真的，那顾天城做的那些事，就该受到惩罚。但他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
“但还有别人。”
星辰愣住了。
“别人？”
顾晏初点点头。
“顾天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帮他做假账的，帮他洗钱的，帮他处理那些脏事的。那些人，还在。”
星辰的心跳加速了。
“你是说……”
“我是说，”顾晏初看着她，“这个U盘，可以揪出很多人。”
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
---
（十二）
第二天一早，星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打开门，看到陆寒琛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他说。
星辰的心一紧。
“什么事？”
陆寒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周美珍找到了。”
星辰愣住了。
“在哪儿？”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河里。”
星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河里？
“她……”
陆寒琛点点头。
“死了。”
---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