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星辰站在那家甜品店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店面的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透过玻璃，她能看到里面熟悉的摆设——靠窗的老位置，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的那些年她们一起拍的照片。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星辰来啦？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星辰点点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靠窗的老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寒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另一个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素净的藏青色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她看起来比记忆中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星辰熟悉的样子。
温柔，慈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是小姨周美珍。
星辰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周美珍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星辰，”她的声音有些抖，“你长大了。”
星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个从小到大都对她很好的小姨，这个每年过年都给她寄礼物的小姨，这个她曾经很喜欢的小姨——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星辰，”周美珍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小姨有话跟你说。”
星辰没有伸手。
周美珍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星辰的眼睛。
“你恨小姨，对不对？”
星辰看着她，终于开口。
“我只想知道真相。”
---
（二）
周美珍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好，”她说，“我告诉你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周建国，是我介绍进你妈公司的。”
星辰的手指微微蜷缩。
“为什么？”
周美珍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她说，“他是我前夫。”
星辰愣住了。
前夫？
她从来没听说过小姨结过婚。
“你们……”
“二十年前的事了，”周美珍说，“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懂事。认识了他，以为遇到了真爱。结了婚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
“他骗光了我所有的钱，还让我背了一身债。我跟他离了婚，一个人跑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星辰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进我妈公司？”
周美珍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因为，”她说，“他拿你的事威胁我。”
“我的事？”
“你的身世。”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身世？
她有什么身世？
“小姨，你在说什么？”
周美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星辰，”她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
---
（三）
星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周美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妈她……不能生育。她年轻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摘除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星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抱养的，”周美珍继续说，“从孤儿院抱的。那时候你才三个月大。你妈和你爸跑了好几家孤儿院，最后选中了你。因为你的眼睛，和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星辰的眼泪涌了出来。
抱养的？
她是抱养的？
“那我的亲生父母呢？”
周美珍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的亲生母亲，”她说，“是我。”
星辰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响，窗外的阳光还在照，隔壁桌的客人还在低声说笑。
可星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小姨——不，眼前这个女人——那张流着泪的脸。
“你……你说什么？”
周美珍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星辰没有躲。
“星辰，”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我的女儿。我亲生的女儿。”
星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年我才十九岁，在城里打工。认识了一个男人，以为遇到了爱情。怀了你之后才知道，他是有家室的。”
她顿了顿。
“他给了我一些钱，让我把孩子打掉。我没舍得。但我养不起你。你妈——周美玲，是我姐。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我把你给了她。”
星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她不是我亲妈，你才是？”
周美珍点点头。
“她知道吗？”
“知道。”
“我爸呢？”
“你爸也知道。”
星辰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活了十八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林振涛和周美玲的亲生女儿。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是眼前这个女人。
那个每年过年给她寄礼物的“小姨”。
那个她叫了十八年“小姨”的人。
“那周建国呢？”她问，声音在抖，“他跟你什么关系？”
周美珍低下头。
“他是我前夫，但也是……”
她顿住了。
“也是什么？”
周美珍抬起头，看着她。
“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
（四）
星辰的脑子里又是一声炸雷。
周建国。
那个笑眯眯叫她“小星辰”的人。
那个给她发红包的人。
那个害了她爸的人。
是她的亲生父亲？
“不……”她摇头，声音在抖，“不可能，你在骗我。”
周美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没有骗你。星辰，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星辰问，“他知道我是他女儿吗？”
周美珍点点头。
“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当年我把他介绍进你妈公司，就是因为他用这个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威胁我把真相告诉你。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你的事说出来。他说，让你知道自己是个野种，让你爸妈抬不起头来。”
星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野种。
她是野种。
“所以他进我妈公司，是为了害我爸？”
周美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是。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背后有人。”
“谁？”
周美珍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真的没有告诉我。但他最近很害怕。他说那个人要收网了，让我赶紧离开。我走之前，来找你，把真相告诉你。”
星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这个女人，当年抛弃了她，现在又来找她。
她应该恨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
（五）
一直沉默的陆寒琛，终于开口了。
“周美珍说的，是真的。”他看着星辰，“我调查过了。”
星辰转过头，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陆寒琛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之前。”
星辰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因为，”他说，“这种事，不该由外人来说。”
星辰沉默了。
他说得对。
这种事，确实不该由外人来说。
可是——
她看着周美珍，看着这个陌生的“亲生母亲”。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周建国现在在哪儿？”她问。
周美珍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昨天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小心，然后就关机了。”
星辰看向陆寒琛。
陆寒琛微微皱眉。
“我会查的。”
星辰点点头。
她站起身，往外走。
“星辰，”周美珍叫住她，“你……你还愿意见我吗？”
星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我需要时间。”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周美珍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陆寒琛坐在那里，看着星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
（六）
星辰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边。
就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来过的那座桥。
桥下的河水静静地流淌，映着两岸的灯火。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条河，眼泪无声地流。
手机震了。
是顾晏初。
【星辰，你在哪儿？我担心你。】
她盯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又一条。
【若溪说你不在家。你到底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复。
又一条。
【星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还有我。】
她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一下。
还有他？
她还有什么？
爸不是亲爸，妈不是亲妈。
亲生母亲是那个每年给她寄礼物的小姨。
亲生父亲是那个害了她爸的人。
她爱了两年的男人，可能也骗过她。
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顾晏初。
是陆寒琛。
【别做傻事。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星辰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了。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陆寒琛秒回：【好。但别关手机。随时可以找我。】
星辰看着这行字，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是个陌生人。
可他却比那些她认识多年的人，更让她觉得安心。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着那条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是顾晏初。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星辰，”他走近一步，“我终于找到你了。”
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溪说你不在家，你妈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下午。”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抱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星辰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顾晏初的手僵在半空中。
“星辰？”他的声音有些紧，“你到底怎么了？”
星辰看着他，终于开口。
“晏初，”她说，“你爱过我吗？”
顾晏初愣住了。
“什么？”
“你爱过我吗？”她又问了一遍，“真心的那种。”
顾晏初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我当然爱你。星辰，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星辰笑了，那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想问问。”
她转身，继续看着那条河。
顾晏初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
良久，她开口了。
“晏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爱我吗？”
顾晏初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星辰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碎掉的灯火。
那些灯火，就像她现在的生活。
看起来很美。
其实已经碎了一地。
---
（七）
顾晏初送星辰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巷子口，星辰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
顾晏初看着她，欲言又止。
“星辰，”他终于开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
星辰看着他，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温柔，耐心，让人觉得安心。
可是现在——
她已经不确定，这份安心，是真的，还是假的。
“晏初，”她说，“谢谢你。”
顾晏初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星辰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里。
顾晏初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但他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星辰跑进家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客厅的灯亮着。
周美玲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站起身。
“星辰，你……”
星辰看着她，突然开口了。
“妈，”她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了。”
周美玲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了？”
星辰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是我亲妈。小姨才是我亲妈。周建国是我亲爸。”
周美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星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美玲的眼泪涌了出来。
“因为，”她的声音在抖，“我怕……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星辰抱住她。
“不会的，”她说，“你永远是我妈。”
周美玲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周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陆寒琛。
他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林星辰，”他说，“周建国找到了。”
星辰松开周美玲，看向他。
“在哪儿？”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死了。”
---
（十）
房间里一片死寂。
星辰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周建国死了？
“怎么死的？”她问，声音在抖。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车祸。今天下午。在郊外的公路上。他的车失控，冲下山崖，车毁人亡。”
星辰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周美玲扶住她。
“星辰……”
星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那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那个人，害了她养父。
那个人，她还没来得及恨他，他就死了。
“是真的意外吗？”她问陆寒琛。
陆寒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谁的？”
陆寒琛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星辰。
“不管是谁的，”他说，“你都要小心。因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星辰看着他，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她突然想起周美珍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要收网了。”
收网。
周建国死了。
接下来会是谁？
是她爸？
是她妈？
还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这场棋局，还没有结束。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