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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建国的葬礼在三后举行。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墓园里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都是周建国的同事和朋友——或者说,是那些不得不来的人。
星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戴着一副墨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可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
有的只是恨。
恨他害了养父,恨他骗了所有人,恨他让她的人生变成一团乱麻。
可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她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材缓缓降入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星辰站在原地,没有动。
有人走到她身边。
是陆寒琛。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黑,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峻。
“你还好吗?”他问。
星辰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觉。”
陆寒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有什么感觉,”他说,“恨也好,不恨也好,都正常。”
星辰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经历过吗?”
陆寒琛的眼神微微变了。
“我爸死的时候,”他说,“我也是这种感觉。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爱谁。只是……空。”
星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是个陌生人。
可他却比任何人都懂她。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今天来。”
陆寒琛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星辰突然停下脚步。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是周美珍。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看见星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星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周美珍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亲生母亲,一个是亲生女儿。
可她们之间,隔着十八年的空白,和一堆说不清的恩怨。
“星辰,”周美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星辰看着她,眼眶酸了。
“你对不起我什么?”
周美珍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当年抛弃你,对不起瞒了你十八年,对不起让周建国接近你,对不起……”
“够了。”星辰打断她。
周美珍愣住了。
星辰看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
“你别说了,”她说,“我不想听。”
周美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星辰已经转身,上了陆寒琛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周美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哭得像个孩子。
车里,星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陆寒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直到车开出很远,他才开口。
“你恨她吗?”
星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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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接下来的几天,星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想见。
顾晏初来了几次,她都让周妈说自己不在。
若溪也来过,她同样没见。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周美玲每天端饭进来,看着她渐消瘦的脸,心疼得直掉泪。
“星辰,”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星辰摇摇头。
“妈,我没胃口。”
周美玲的眼泪掉下来。
“星辰,妈知道你在怪我们。可妈真的是爱你的。从小到大,妈没把你当外人看过。”
星辰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她说,“妈,我不怪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周美玲点点头。
“好,妈等你。多久都等。”
她起身出去了。
星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陆寒琛发来的消息:
【查到一些东西。方便见个面吗?】
星辰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了。
【好。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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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三点,星辰准时到了约好的地方。
是一家咖啡馆,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人很少。
陆寒琛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见她进来,站起身。
“坐。”
星辰在他对面坐下。
“查到什么了?”
陆寒琛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
“周建国的通话记录,”他说,“他死前一个月,跟一个号码联系得很频繁。”
星辰看着那个号码。
“这是谁的?”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猜不到。”
星辰的心一紧。
“谁的?”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顾晏初的。”
星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顾晏初?
“不可能,”她摇头,“他跟周建国怎么可能认识?”
陆寒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把电脑屏幕又翻了一页。
“这是周建国的银行记录,”他说,“他死前一周,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
他顿了顿。
“顾晏初父亲的公司的账户。”
星辰的脸色白了。
顾晏初的父亲?
顾天城?
那个地产大亨?
“他们……他们跟周建国有什么关系?”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深邃。
“你觉得呢?”
星辰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建国是顾天城的人?
那顾晏初呢?
他知道吗?
他有没有参与?
她想起顾晏初这几天来的关心,想起他说的那些“我在这儿”“你还有我”。
都是假的吗?
都是装的吗?
“还有一件事,”陆寒琛说,“你爸的公司被查,举报人的名字,我也查到了。”
星辰看着他。
“是谁?”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沈建国。”
星辰愣住了。
沈建国?
若溪的爸爸?
“他为什么举报我爸?”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他欠了很多钱。有人帮他还了债,条件是——举报你爸。”
星辰的脑子里又是一声炸雷。
若溪的爸爸欠债,有人帮他还。
那个人是谁?
是顾天城吗?
是顾晏初吗?
还是另有其人?
“证据呢?”她问。
陆寒琛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转账记录。
汇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查不到名字。
收款方是沈建国的私人账户,金额——两百万。
汇款时间,是沈建国被抓前一周。
星辰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若溪的爸爸收了钱,举报了她爸。
然后他自己也被抓了。
为什么?
是谁设的这个局?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陆寒琛说,“你爸,若溪爸,周建国,都是棋子。”
星辰抬起头,看着他。
“那顾晏初呢?他也是棋子吗?”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他是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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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星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咖啡馆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往外走。
陆寒琛在后面叫她,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走到天快黑了。
等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顾晏初的宿舍楼下。
她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你楼下。下来。】
一分钟后,顾晏初从楼里跑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匆跑下来的。看见星辰,他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色,快步走到她面前。
“星辰,你怎么来了?这几天你一直不见我,我——”
“晏初,”星辰打断他,“我有话问你。”
顾晏初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你问。”
星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认识周建国吗?”
顾晏初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微,但星辰看到了。
“不认识。”他说。
“那你爸呢?他认识吗?”
顾晏初沉默了。
“星辰——”
“你爸的公司,”星辰继续说,“给周建国汇过五十万。周建国死前一周。”
顾晏初的脸色更白了。
“星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看看这个。”
星辰拿出手机,点开陆寒琛发给她的那张转账记录截图,递到他面前。
顾晏初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星辰,”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吗?”
星辰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两年。
这双眼睛,她曾经觉得比任何人都真诚。
可现在,她不知道了。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问,声音在抖,“你爸的公司给周建国汇钱,周建国害了我爸。沈建国的账户里多了两百万,沈建国举报了我爸。这些事,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晏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星辰的眼泪流下来,“不是这些事。是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那些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晏初的眼眶红了。
“星辰,”他走近一步,伸手想抱她,“我对你是真的。我发誓。”
星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你拿什么发誓?”她问,“拿你爸的钱?拿你家的公司?还是拿你的命?”
顾晏初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
“星辰,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星辰没说话。
顾晏初深吸一口气。
“我爸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会让他继续的。”
他顿了顿。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真相查清楚。然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星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多久?”
顾晏初愣住了。
“什么?”
“你要多久?”
顾晏初看着她,眼神坚定。
“一周。给我一周时间。”
星辰点点头。
“好。一周后,我等你。”
她转身离开。
顾晏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我们得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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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对星辰来说,每一天都像是煎熬。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着。
等顾晏初的消息。
等那个她爱了两年的人,给她一个答案。
第七天的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顾晏初发的。
是陆寒琛。
【顾晏初出事了。】
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拨了陆寒琛的电话。
“什么事?他怎么了?”
陆寒琛的声音很沉。
“车祸。今天下午。在郊外的公路上。他的车被人撞了。”
星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他还活着吗?”
“活着,”陆寒琛说,“在医院。但情况不太好。”
星辰挂了电话,冲出房间。
周美玲在楼下看见她,吓了一跳。
“星辰,你去哪儿?”
星辰没有回答。
她跑出门,打了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那天晚上,顾晏初站在她面前,说“你给我一周时间”。
她想起他说的“我对你是真的”。
她想起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拥抱。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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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星辰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外面已经站了一圈人。
有警察,有记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挤过人群,看见陆寒琛站在走廊尽头。
她跑过去。
“他呢?他怎么样了?”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在抢救。”
星辰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陆寒琛扶住她。
“别怕,”他说,“他会没事的。”
星辰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是谁的?”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猜不到。”
星辰看着他。
“是谁?”
陆寒琛没有回答。
他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顾天城。
顾晏初的父亲。
星辰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他?”她的声音在抖,“他撞的他?”
陆寒琛摇摇头。
“不是他。”
“那是谁?”
陆寒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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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星辰愣住了。
“我爸?”
她爸?
林振涛?
“不可能,”她摇头,“我爸不会……”
话没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
她爸被查,公司出问题,都是顾家搞的鬼。
她爸恨顾家,恨顾天城。
可顾晏初……
“他恨的是顾天城,不是顾晏初。”她说。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深邃。
“你觉得,在他眼里,顾天城和顾晏初有区别吗?”
星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
在她爸眼里,姓顾的,都一样。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爸说的话——“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他。”
她以为他只是提醒她小心。
原来,他是真的恨他。
“他现在在哪儿?”她问。
陆寒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被警察带走了。”
星辰的腿又是一软。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周前,她站在顾晏初面前,让他给她一个答案。
一周后,她爸开车撞了他。
这就是她要的答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顾晏初之间,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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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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